6.過去

戈培爾說，謊言重覆一千遍，就會成為真理。

“真的嗎？只要我每天說一千次我會長高，十年後我就會長得像哥哥你一樣高嗎？”

“當然啦。哥哥從不騙人的。有個厲害的叔叔也說過這種話啦，說什麽重覆一千遍，就會變成真理哦。”

“嗚哇——好棒！真理是什麽？很厲害嗎？比哥哥還厲害嗎？”

“謔哈哈哈哈哈——真理是很厲害，但是當然沒有哥哥厲害啦——”

“那把哥哥的腿打斷的人不是更厲害嗎？吶吶，哥哥快告訴我啦，是誰把你的腿打斷的？”

“咳咳……腿是哥哥自己摔斷的啦。就是走路的時候不小心，啪唧——就斷了。所以將太走路的時候也要小心哦，否則也會像哥哥這樣……”

葛力姆喬在糾結著要不要走進病房的時候，病房裏面一個大白癡和一個小白癡已經就白癡的問題討論得熱火朝天了。

直接導致葛力姆喬更不想進去了。

然後當第三個經過的護士裝作不經意地撞進他懷裏的時候，葛力姆喬受不了了。終於決定轉身推門而入。

陽光自清水泉背後的玻璃窗灑進潔白的病房。

少年宛如將要消融在這光芒中一般，白皙的臉龐上是比太陽還要耀眼的微笑。削瘦的身子套著藍白相間的病號服，形狀優美的手指正捏著同樣穿著病號服的小男孩的臉頰，男孩不知是笑得還是癢的，尖細的孩童嗓音充斥了整個病房。煩得葛力姆喬簡直想立馬轉身走出去。

清水泉聽到門口的動靜，下意識松開男孩，擡眼望過來，漂亮的桃花眼頓時彎成了一個驚喜而愉悅的弧度，只聽他笑瞇瞇道：“小葛！你居然會來看我！我要感動哭了！”

但是他沒有哭，而是笑得比他身後的陽光還要燦爛。

他在說謊。

“是謊言。”

咦？清水泉眨了眨眼睛。

“重覆一千遍，就會變成真理的，是謊言。”葛力姆喬不知在和誰置氣，強硬地吐出了這麽一句話。

清水泉臉上的笑容消失了，缺乏了笑容的支撐，那張過分的白皙的臉龐看起來像是隨時都會死去的蒼白的病人臉，只是眉眼仍舊漂亮得像幅畫。

“這個看起來好怕人的哥哥說的是真的嗎？謊言的話，就是騙人的東西吧！哥哥你在騙人嗎？哥哥——你在騙將太嗎？！”男孩鼓著包子臉扯著清水泉身上的病號服不撒手，一副勢必要討回公道的架勢。

“誒？當然沒有啦！哥哥怎麽會騙將太呢！不信你等十年，看看十年後，你是不是像哥哥一樣高？如果不是的話，哥哥就給你做牛做馬怎麽樣？”清水泉沒來得及搭理葛力姆喬，慌忙去撫慰撒潑的小男孩。

葛力姆喬冷冷地望著他，臉上陰晴不定。

“做牛做馬嗎？那哥哥會讓我騎嗎？”

“會啦會啦，絕對會讓你騎的！”

“像爸爸騎媽媽那樣嗎？哥哥會讓將太騎的吧？一定會的吧？”

清水泉猛得噎住了。葛力姆喬的表情詭異地變了變。

半晌清水泉反應過來，尷尬地清了清嗓子。

“咳咳……將太，你只要照哥哥說的做，十年後一定會長高的。所以哥哥就不用給你做牛做馬了，當然也不用讓你……咳……了。”

“不管不管！我要騎啦！我要騎哥哥啦——哥哥明明答應將太的！不許耍賴啦——哥哥——”

男孩揪住清水泉的衣服下擺搖來晃去，清水泉差點沒被衣領勒得背過氣去，生死攸關之際慘然地丟了一個求救的目光給葛力姆喬。

沒想到葛力姆喬竟然真的出手幫忙了。

張牙舞爪的將太被葛力姆喬像提小貓小狗似的，輕輕松松地提溜了起來。小男孩兒頓時大喊大叫、左踢右踹，葛力姆喬臉色一沈就想把他丟到一旁的病床上去，卻聽清水泉焦急道：“別丟——咳咳——別！輕點——用放的，嗯，放的。”

葛力姆喬雖然脾氣壞，但也不是會欺負小孩子的人。

雖然不爽，卻還是動作放輕，將鬧騰的將太放到床上。

但是人家顯然不領情，葛力姆喬一松手，將太就踹了葛力姆喬一腳，然後像只滑溜的老鼠似的溜走了。還不忘一路上罵著“黑臉哥哥是大壞蛋”。

葛力姆喬惡狠狠地瞪過去，卻註意到將太跑步的姿勢有些怪。一跳一跳的，左腿似乎不太敢著地，都是右腿在使力。剛剛踹他的也是右腿。

“將太他是因為出了車禍才進醫院的。左腿落下了殘疾，腦袋的傷之前做過手術現在已經好多了，但還是會有疼得很厲害的時候，情緒也常常不穩定。”

葛力姆喬轉頭望向清水泉。這個瘋子說著別人的慘事，臉上仍是笑瞇瞇的，但是笑得很安靜，像他身後潔白的墻壁一樣安靜。

“將太他啊，是個非常堅強的孩子。在那場車禍中，他的父母都死了，還有一個大他三歲的哥哥也因搶救無效死亡，只有他一個活下來了。一點都看不出來吧？不知道他哭了多少天，才恢覆到現在這種每天都健氣滿滿的模樣呢。”

清水泉的語氣聽起來就像是在誇耀自己家的孩子似的。然後半晌，臉上浮現出一絲遺憾。

“可惜了……如果我能有孩子的話，一定要把他培養得像將太一樣，做一個頂天立地的男子漢！”

葛力姆喬像是聽到極好笑的笑話一般，嗤笑道：“你可以立馬找個女人，就能生孩子了。”

清水泉清澈的目光落在了葛力姆喬臉上，用力得像是要把心臟剖開來一般，一字一句堅定地說道：“我這輩子都不找女人，我是要給你幸福的，葛力姆喬。”

咚——咚——咚——

葛力姆喬分明能聽到自己心跳如擂鼓的聲音，還有血液急速流動的聲響。但那一刻，他還是覺得，自己應該什麽都沒聽到。

還是什麽都沒聽到比較好。

7.現在

“親上去！親上去！親上去！”

十幾個看熱鬧的家夥沒頭沒腦地歡呼，把教室的氣氛搞得像某某明星的現場演唱會似的。

葛力姆喬忍住發火的沖動，卻還是沒能忍住讓游移的目光時不時落在近在咫尺的清水泉的臉上。

他們的嘴唇之間僅有一根Pocky的距離。這距離還隨著清水泉勢如破竹的攻勢不斷縮短中。

混蛋——他的字典裏從來沒有矜持這兩個字嗎？！

還是說，如果Pocky的那頭是別的什麽人的話，這家夥也會這麽不要臉地湊過來嗎？！

想起幾分鐘前，清水泉得意洋洋地搖著一盒Pocky欠揍地笑著說： “這只是Game啦Game！男子漢大丈夫就不要害怕挑戰啊！”

——就想揍他。

只是游戲！游戲而已！

清水泉的呼吸已經近在咫尺，葛力姆喬十分男子漢地不肯認輸，兩人的唇逐漸靠近，靠近——

然後清水泉停下來了。

葛力姆喬正在羞恥與憤怒中翻滾的情緒隨著清水泉攻勢的停止也僵住了。

緊張感終於緩解下來。葛力姆喬絕對不會承認自己心中產生了小小的失落。他擡眼朝清水泉望去，然後楞住了。

那個整日嘻嘻哈哈的清水泉一張臉蒼白如紙，薄唇繃得死緊，甚至下意識地咬住了下唇，臉上笑意全失，漂亮的桃花眼也失去了往日明亮的光彩。瞳孔中只剩下莫名的冷光，直直射向葛力姆喬身後的某個位置。

這副樣子的清水泉，葛力姆喬是第一次看到。

四周的加油喝彩聲也不知何時消失了。少年們都轉向門口，望著剛剛進來的一群氣勢不凡的成年人。

說氣勢不凡，只是因為黑西裝黑墨鏡的打扮在十七八歲的普通少年們看來都像是黑幫電影裏的危險分子罷了。

但是，教室裏大多數女生的目光則是直直朝著站在最前方的男人去的。

葛力姆喬臉色一沈，順著清水泉的目光轉身望去的時候，首先看到的，也是那個男人。

與環繞在他周圍的黑西裝不同，這個男人穿著看上去就十分昂貴的銀灰色西裝，黑亮的頭發一齊向後梳去，沒有留海的遮蓋，那張線條冷硬的臉龐更顯得英氣逼人。一雙很有氣勢的鳳眼，鼻梁高挺，薄唇緊抿。看上去難以分辨年齡，但是從那沈穩、不張揚但是絕對強勢的氣質來看，絕對比他外表看上去的要年紀大一點。

葛力姆喬不明所以，只是下意識地感覺到了危險。像是在野外的時候，獵豹能夠敏感地發覺有敵人出現似的。這是一種野獸般的直覺。

男人的視線先是在葛力姆喬身上逡巡了片刻，然後才轉向葛力姆喬身後，繃緊了身體立著的清水泉。

然後不論葛力姆喬的視線再兇惡再狠戾，這衣冠禽獸始終都沒有把視線從清水泉身上拔起來，像是執意要在那個少年身上生根似的。

葛力姆喬上前一步擋在清水泉身前，阻斷那令人不快的目光，沈著臉喝道：“你他媽誰啊？”

這個時候滿頭大汗的校長從“黑西裝”的包圍圈外走進來了，被葛力姆喬這麽一喝整個人驚得差點要跳起來，看清楚狀況之後忙搓著手一臉諂媚道：“賈卡傑克同學，這、這位是你的父親……文森特先生。”

轟——

這句話頓時猶如一道驚雷劈在葛力姆喬頭上。

教室瞬間像炸開了鍋一般。不少少女碎了一地玻璃心。

只有清水泉和文森特，兩個隔著葛力姆喬這座阻攔物體仍然互相望著對方的家夥沒有表現出絲毫的吃驚。

葛力姆喬終於從這個消息的巨大沖擊力中恢覆過來，一個箭步沖過去揪住文森特的西服領子，臉色難看得像是要吃人一般：“你他媽憑什麽敢這麽說——”

文森特不為所動，只是饒有趣味地往葛力姆喬臉上掃了一眼，然後又繼續盯著不遠處的清水泉了。

倒是滿頭大汗的胖校長被葛力姆喬的行為嚇破了膽，慌忙去拉葛力姆喬的手，因為過度激動聲音尖細得像女人似的：“賈卡傑克同學，快放開——這位先生確實是你的父親，你、你看，這是文件——”

校長遞上來一個牛皮紙袋給葛力姆喬，卻被他一揮手掃開了。紙袋撞到墻壁上，各種證明文件嘩啦啦地飛了滿天。最應該關心這些紙片的兩個人卻連看都不看，最應該是局外人的校長卻慌裏慌張地滿地撿。

葛力姆喬惡狠狠地揪著文森特的領子咬牙切齒道：“你說你是我父親，你有什麽證據？除了那些廢紙以外？”

“傷腦筋啊……”文森特笑了，明明說著“傷腦筋”，可是從那游刃有餘的表情上分明看不出傷腦筋的意味。

然後他直接對著站得遠遠的看似旁觀者的清水泉說了：“泉，有沒有別的證據？”

“他媽的我問你話呢！你問——”話剛沖出口葛力姆喬才反應過來不對勁。這家夥為什麽會知道清水泉的名字？

“啊啦，他沒對你說麽？”文森特的嗓音裏滿滿的是看好戲的意味。

葛力姆喬緩緩松開文森特，轉頭去看立在窗邊的少年。微風吹起他幹凈的白襯衫和柔軟的黑發。

文森特的嗓音在身後追命一般地響起：“他是你的哥哥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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