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寧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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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阮再睜開眼睛的時候,沒有綠光幽幽的冥府,沒有殿宇巍峨宮墻,也沒有滿目流光溢彩的綾羅綢緞。

她躺在一片濕漉漉的泥濘之中,渾身上下沒有一處不痛,沈重的眼皮也是費了好大的勁兒才瞧見了一絲天青煙雨色,便再無法支撐,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難道這次,只是個龍套?

一個只有出場沒有臺詞的屍體龍套?

雖然很疼,但蘇阮兀自盤算著,要是就這麽著躺屍一百多回,能不能算完成了閻王的任務呢……

就這樣渾渾噩噩了不知多久,蘇阮聽到一個清朗的聲音,趾高氣昂地在她耳邊響起來——

“唉!你死了沒,沒死就動一動!”

說著,那聲音的主人似乎還狠狠踹了她一腳。

從第一美人的殊榮中還沒怎麽清醒過來的蘇阮頓時有些火大,認為自己即便此生不是什麽第一美人了,但,起碼也是個有自尊需要被憐惜的女人吧!這個聽聲音感覺應該是個漢子的家夥,怎麽可以這麽粗魯的對待一個弱到快要死掉的女子,真是一點教養都沒有啊……

“唉!死了沒!”

“少爺,小的瞧著她八成是沒氣兒了哎,不如……咱們換個地方去找?”

“換什麽換!你沒瞧見這巷子已經到頭了,鳥不拉屎的破地方,躺著這麽個破爛似的醜女人,等爺回去找那個臭道士,看不扒了他的皮!”少年一身戾氣地狠狠踹了地上躺屍若破布袋子的蘇阮一腳,轉身要走,雙腿卻突然一頓,低頭便瞧見一張泥巴血水糊住得臉滿是倔強地瞪著自己,立刻滋兒哇亂叫地蹦起來老高。

蘇阮氣力不濟沒抓牢靠,便結結實實地正臉朝下摔在了少年剛才站著的地方,吞了一嘴的泥巴,反倒有了些力氣。她狠狠地呸了幾口嘴巴裏的土腥味兒,仰頭去看驚魂未定的少年,那人一身雨過天青的直裾深衣,鬢發整齊地用一塊墨玉束在頭頂,顯得英姿勃勃很有幾分不同於紈絝的氣勢,可……袍角處的血腥泥濘,卻又叫他十足十成了個紈絝的模樣——

這不是姜淇澳,更不是蘇阮見過的任何一個姜家的黃子龍孫。

鑒定完畢,說不清心裏是失望還是雀躍多些,蘇阮有些吃力地撐了撐身子,望向少年,“我還沒死。”

少年立刻一副吃癟的表情,狠狠瞪了蘇阮一眼,正要開口,他身後的小廝卻冷不丁拉了他一把,兩人不約而同地往後退了兩步,少年才又恢覆了趾高氣昂的模樣,冷冷開口道:“醜丫頭,爺有眼睛,知道你沒死!”

蘇阮想笑,嘴角卻很疼,只好鄭重其事地點了點頭。

“咳咳……那個……那什麽……麻醬!”

“小的在!”

少年身後有些稚嫩的小廝響亮地答應了一聲,沒等他們想到下一步說什麽,便聽到陋巷中一陣清越的笑聲,隱隱壓抑著透入耳中,正是出自少年口中的醜丫頭,蘇阮。

“笑,有你哭的時候!”少年臉上再掛不住,惡狠狠地剜了蘇阮一眼,轉身大步而去,只丟下一臉迷茫的麻醬並一句話:“麻醬,把這丫頭打包帶回府上,收拾幹凈了再帶來伺候爺!”

淫淫的細雨還飄著,蘇阮有些迷茫的望著那消失在巷口的天青色背影——難道屬於姜淇澳,或者說屬於齊姜王朝的那個賭局,已經結束了?

麻醬同學任勞任怨地將一灘爛泥似的蘇阮抗回了家,並且丟進了浴桶裏找了幾個手腳粗大的老媽子來狠狠地給她洗了個幹凈,換上一身華而不實地衣裳,帶到了麻醬口中的二爺,那個穿著天青色衣裳的少年面前。

少年已經換下了那身汙了的天青色直裾,亮紫色的深衣松垮垮地攏在身上,搭配著不怎麽規矩的發髻以及落拓不羈的眉眼,十足的一個紈絝躍然眼前,倒叫蘇阮吃了不小的驚。

姜淇澳骨子裏是乖戾不羈的,然而他那個身份位置,註定了他不可能隨意的將這份不羈表露出來,一本正經壓抑下那些乖戾,便成就了那樣一個冷冰冰的帝王。

“你想什麽呢!”二爺不耐煩地大喝一聲,自顧扭頭去和麻醬嘀咕:“你確定巷子裏只剩下這麽一個女的?那道士眼睛長屁股上了吧,這樣的長相,怎麽可能給爺帶來好運,別惹得龍顏震怒就不錯了!”

“額……爺,要不小的再去找找那道士?”麻醬同學也是一臉為難。

“早就跑了,破廟裏連個鬼影子都沒有,你去哪兒找?”二爺一臉憤慨,顯然是意識到自己被騙的可能,看蘇阮的眼神,便越發陰毒起來,“唉!醜丫頭,你叫什麽名字?”

“我叫蘇……”話到嘴邊,蘇阮突然心頭狠狠一痛,想起她曾在姜淇澳手心細細摩挲出的兩個字,便沒法將這兩個字一齊說出來。

“蘇!你姓蘇!你居然姓蘇!”二爺像是踩著了炮仗似的一蹦三尺高,緊緊攥著蘇阮的胳膊左右搖晃笑得花枝亂顫,“哈哈,麻醬,沒錯哎!大哥說的就是姓蘇嘛!蘇什麽來著,蘇……麻醬,是蘇什麽?”

“這……這小的也不知道啊,大爺跟二爺說話,向來不許小的在邊上啊……”

“蘇……管他蘇什麽呢!反正,以後你就叫……蘇蘇吧!”

望著那張極其欠揍的臉,蘇阮強忍著推開他的沖動,頷首淺笑著問了一句:“那麽,敢問二爺高姓大名?”

處於歡樂之中的兩個人突然冷下臉來,異口同聲地沖著蘇阮狠狠地甩了一個極其不屑的鼻音,旋即一前一後大刀闊斧的走了。

臨走的時候,二爺總算沒忘了扭過頭來提點一句——

“蘇蘇啊,等哪天你養得夠白夠胖夠可愛,能拉出去賣個好價錢的時候,二爺就帶你出去玩哈!”

大門一關,狹小的院子裏,只每天一個送飯的啞巴姑娘成了蘇阮唯一可以見到的人,二爺似乎也就是為了讓她變得更加白胖可愛,山珍海味一點都不吝嗇地往小院子裏送,每隔三四天就會來看蘇阮一眼,帶些個玩物或是笑話來,卻對外間風物世道,緘口不言。

由春到夏,蘇阮的疑惑和探知欲,在這樣隨性而漫長的相處中,一點點被消磨了。

她那慣常的烏龜心態又占據了上風,任憑自己龜縮原地享受著美食安定,以及二爺不定時的插科打諢,仿佛是有意地,她在讓自己遺忘那些與姜淇澳有關的過往。

直到那天傍晚,一身狼狽的二爺喝得醉醺醺地闖進她的房間,緊緊將她抱在懷中,模糊不清地說了一句話,蘇阮才終於明白,她所刻意遺忘的,或者說刻意忽略的,只是那顆害怕被確定已經不屬於自己的心。

“蘇蘇,你別進宮了,白白胖胖的就留下來吧……”

二爺說罷,便直挺挺地躺在了蘇阮的床上,將她結結實實地壓在了身子下面,一動不能動,而那個壓著她的人,卻將呼嚕打得雷響一般,睡死過去。

第二天一早,蘇阮是在二爺的臂彎裏醒過來的。

“早啊,軟軟。”

蘇阮猛然一驚,僵硬地掩飾下面上的驚詫,佯裝不在意地笑問道:“二爺在叫我麽?我不是叫蘇蘇麽?”

“以前是蘇蘇,以後不是了啊!”二爺揉著腦袋一本正經的扶著蘇阮坐起來,“以後,你叫軟軟,是二爺一個人的軟軟……嘻嘻”說著,手腳並用的使勁兒在蘇阮如今已經十分白胖的臉頰上狠狠掐了一把,這才志得意滿地笑了起來。

蘇阮有些不能接受地望著眼前落拓不羈地少年郎,雖然人人都喊他二爺,可這個少年最多不過十四五的年紀,正是張揚並且情竇初開的年紀,他……難道喜歡上自己了?

蘇阮從來沒有這樣希望過自己是在自作多情。

可那天之後,紈絝本色的少年二爺,就那麽措不及防地開始了他的追求行動。

先是甜言蜜語,有事兒沒事兒往蘇阮眼前晃,一口一個膩死人的“軟軟”,叫的蘇阮心肝脾肺腎都覺得抽抽了,才會志得意滿地告辭出去,還文縐縐地來一句什麽“小生失禮”。

接著是蘇阮自打進了這小院後再沒見過的一些新鮮玩意兒,花兒啊釵啊帕子啊胭脂水粉啊等等等等……

直到有一天,蘇阮貌似無意地問了來送花兒的麻醬一句:“你們家二爺到底叫個什麽大名啊?”

“二爺的大名姑娘你可能沒聽過,可咱們家大爺的大名,普天之下怕是沒幾個人沒聽過的!”

“哦?大爺是……”

“咱們家大爺,那是當今皇後娘娘的親哥哥,把匈奴打得屁滾尿流再沒臉回西域放羊的大將軍言默,言大將軍是也!”

蘇阮一個楞怔,打破了才接在手裏的瓷娃娃。

言默。

她果然還是離姜淇澳很近。

果然還是在那個繞不出去的圈子裏。

可不知為什麽,蘇阮一點都不開心,她並不想要去見姜淇澳,或者說回到他的身邊,繼續去過那種汲汲營營的日子。

所以當少年二爺醉醺醺地撞進蘇阮的閨房,拉扯著她原本就單薄的衣衫時,蘇阮僵硬地立在原地,卻並沒有掙紮……

憑什麽,她只能愛姜淇澳一個人?

憑什麽,他一次次地忘記自己,而她卻只能一次次徒勞地去努力去爭取?

憑什麽,她一次次的生命都和他註定在了一起?

……

許許多多的憑什麽,許許多多的不甘不願,許許多多的憤慨和哀傷,在言二傾身而下的吻落在蘇阮頸邊時,喚回了她的神智。

蘇阮像是個才恢覆了神智的木偶一般失魂落魄地狠狠推開了醉醺醺的言二,踉蹌著跑出了那個禁錮她幾個月的小院子,倉皇地奔跑在無邊夜色籠罩下的花園中,直到……

她看到了姜淇澳。

靜夜無妖,盛夏地荷塘中蓮葉田田,高低錯落地菡萏競相妖嬈,卻及不上露水涼亭中,那一張國色天香的容顏,妖嬈起舞。

姜淇澳仍舊是一身風流淡雅的藏藍深衣,十指修長,風拂錯動間便扯下了舞姬面上輕紗,那輕紗後的容顏雖沒有想象中的國色,卻也足以叫人為之一振——

那張臉,像極了西涼第一美人,李晗月。

“不是……”

蘇阮忍不住在姜淇澳將那美人攬入懷中時失聲驚呼,卻又在下一刻落進了另一個鐵一般炙熱的懷抱,言二陰沈著一張醉醺醺地臉,表情覆雜地狠狠打量了她一番,才扶著她跪倒在地,遠遠朝著帝王的方向跪倒下去,“微臣有罪,不能約束內人驚了陛下雅興,還請陛下贖罪!”

“退下吧……”

平白的,蘇阮便篤定了,姜淇澳看都沒有多看自己一眼。

可他又憑什麽非要回頭來多看自己一眼呢?

她已經不是那個擁有無雙容顏的第一美人,更不是同他比肩許下白首之約的夫人,又憑什麽來要求,帝王青睞?

望著身旁目瞪口呆的言二,蘇阮突然笑得無比暢快,笑得幾乎失去力氣狠狠讓自己摔在了言二的懷抱中……

原來那一世的白首之約,只是因為……

她曾經貌傾城,顏無雙啊!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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