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李夫人

關燈
一陣風過,沈沈的紅綢帳子微微揚起,再擡眼時,車廂內已然多了個人影。

一顆心撲通亂跳,蘇阮下意識地靠緊了車壁,高度戒備地望著一步外緩緩轉過身來的魁梧人影。

當那張尖瘦的刀疤臉於暗影中展在蘇阮眼前時,她居然沒有震驚,只是沈沈的靠著車壁狠狠松了口氣,似乎在慶幸,好在這人不是言默……

尖瘦的下巴微微凸起,面上自左側太陽穴至下頜處綿延著一道長長的刀疤,並無肉棱凸起的驚悚,將那一張原本應該十分俊逸灑脫的臉襯得猙獰可怖起來。

“公主殿下。”刀疤臉無聲跪下,低低喚了一聲,而後自懷中取出一個窄肩瓷瓶不容置疑地塞進了蘇阮手心,“請公主服藥!”

溫潤的白瓷,還殘存著掌心的溫度,蘇阮有些莫名其妙的看了看瓷瓶,又擡頭去看刀疤臉,“這……”

“公主殿下請放心,十日後努達會再將藥送與公主!”

這是什麽藥?蘇阮捏著瓷瓶話還沒出口,一陣風過,眼前已是一片虛無。

和親來的公主?總不至於也如故事一般是個美人計吧!

心緒雜亂的蘇阮將瓷瓶隨手丟在了一旁,躺了下來。

要認認真真的,去勾引姜淇澳一次麽?

蘇阮靜靜的躺在軟墊上,眼前一片漆黑,耳邊有囔囔靴聲重甲有序,踩著洶湧河流之勢,經久不變的節奏,恍惚便要與那忘川靜水融成一片。

桃之夭夭,灼灼其華。

拋開混沌虛無的迷幻,蘇阮腦海中層層疊疊走出來的,卻是修竹蔥蘢間身姿筆挺的少年,衣袂淡雅負手而立,滿目的風流——愛上這樣一個少年,似乎並不需要太多的理由。

可那樣一個少年,和如今帝位高居的姜淇澳,隔著十年的光陰。

如果說蘇阮以前和所有人一般想要借著沈氏光暈去魅惑姜淇澳,那麽如今蘇阮只是知道了,她應該以莫氏之光華,來行此事。就像閻王說得,她對姜淇澳已然不是古水無波之心,又逃不出這輾轉輪回中,便只能放手去做,大不了日後討他一碗孟婆湯,照樣是前塵盡去!

這樣想著,蘇阮心懷舒暢,可眼前卻眩暈起來,像是被扼住了喉嚨一般幾乎不能喘氣。

變故不過轉身,蘇阮本能地呼喊想要伸手抓住些什麽,可這車廂中為了減震到處都鋪了厚厚的棉墊子,桌上杯盞也盡是固定著的,慌亂中,她竟然找不到任何一個可以引起外間人註意的東西……

慌亂中,似乎是腕上飾物掛住了錦緞,蘇阮心喜之下用盡了氣力狠狠地將手揮向一帶——

“撕拉……”

絲綢碎裂的聲音在暗夜寧靜中好似刀鋒出鞘般犀利,馬車外的靜謐立刻被這聲音打破。

車簾掀開,燭火被點燃,燈影搖曳的映襯下,侍女見著蘇阮這樣先是一聲尖叫,猛然便撲在了蘇阮身上。

將要窒息的蘇阮被這一下壓得幾乎肺都要吐出來了,此時她連咳嗽的力氣都沒有了,卻眼睜睜的看著侍女拿了她不知放在哪兒的窄肩瓷瓶拔掉蓋子,半點儀態尊重也無的掰開她的嘴便狠狠倒了進去。

瓶子裏的液體,有著淺淺的青草香,恍若一股清泉流經沙漠一般淌進蘇阮的心肺,帶來一股油然而生的舒暢。

不過須臾工夫,待重甲侍衛聞訊趕來時,蘇阮已經恢覆了正常呼吸,形同常人。

“末將言默,給公主殿下問安!”

聽著外頭的動靜,蘇阮才猛然發現,這位入大齊和親的晗月公主,究竟是得到了怎樣的護衛,可就在這樣重重護衛下,那個叫做努達的刀疤臉,又是怎麽進來的呢?

待外頭又安靜下來,蘇阮才註意到,一直安安靜靜跪在她身後的,適才第一個沖進來給她灌藥的侍女,仍以首貼地跪在地上。

“錫蘭請公主殿下顧惜西涼幾千百姓,莫要自賤性命!”

蘇阮皺眉,覺得這公主真是不容易。

“殿下,努達將軍一路奔波晝夜不停,只為公主殿下的病,殿下如何能自賤不肯服藥呢!”

“那是什麽藥?”想起適才那種艱難的感觸,蘇阮便覺得後怕,可努達曾說十日後還會送藥,難道這藥還要按期服用,是毒藥麽?

“是治療公主殿下哮癥的秘藥。”

錫蘭的回答不帶一絲停頓,不像是假話,然而蘇阮卻不認為,治療哮喘的藥,需要每隔十日如期服用,而這位日後會成為西涼女帝的公主殿下,更不該是個身有宿疾之人。

所以,這八成是個假話。

“錫蘭,你跟著本……公主,多久了?”

錫蘭一楞,卻猛然擡起了頭,只是蘇阮背對著燭火,面上一片昏暗,她這才慌忙低下頭去,“回稟公主殿下,錫蘭八歲跟隨公主,至今已有十年。”

“那努達呢?”這才是蘇阮想要知道的。

“努達將軍……與殿下青梅竹馬,錫蘭來前,便已與公主相識。”

又是一個青梅竹馬……

言默所料一分不差,五日後,車駕緩緩駛進了京城,以無比平淡的姿態走進了未央宮,停在了宣室殿前高高的臺階下。

蘇阮仍舊穿著那一身火紅的嫁衣,滿頭珠翠,由錫蘭扶著走下馬車,定定望向這曾經仰望過幾百次的殿閣,卻是第一次,隔著輕紗紅綢蓋頭,與高臺上居高臨下一派帝王之氣的姜淇澳,目光相交——二十六歲的姜淇澳,她並沒有見過。

沒有了林氏桎梏,即將脫去霍氏壓制的年輕帝王,已經逐步掌握了整個帝國的最核心權力,在這權利的爭奪中已然磨去了這少年的仁心,他定然不是當初那個因為喜歡便會將林娉護在身後的姜淇澳了。

“西涼國晗月公主,叩拜吾皇,跪——!”

在內侍細長的唱喏聲中,蘇阮微微低頭跪在了臺階下,連她自己都沒註意到,眼中掉落了一滴晶瑩。

一生一世人,姜淇澳或許記得那些來自於不同女子身上的觸動,而她記得的,一直都只有姜淇澳,沒有前塵過往的蘇阮,生命中唯一的過往,便只是這齊姜王朝。

覲見天子過後,蘇阮以西涼公主之尊被封為夫人,賜居寶華殿。

姜淇澳與匈奴交戰,禍及西域諸國,唯恐諸國與匈奴連成一片而成反撲之勢,因此他派人出使西域,並且接受了西涼王嫁女和親的提議,是為遠交近攻,然西涼弱小,占據西去經商要道,確然是不該與大齊通好,惹匈奴忌憚的。若是匈奴得知此事,想必不出一日,便能以驚人鐵騎讓西涼永遠的消失在這個世界上。

可是一路走來,蘇阮不僅僅站在了宣室殿前,還是大張旗鼓的,由驃騎將軍言默護送入宮。

這些人,究竟是在做什麽打算呢?

只是蘇阮,一時間還沒功夫來替西涼人擔憂。

她進宮已經五日,那位努達將軍,卻還沒有來。

烏沈沈的天色像是在醞釀著一場暴風雨,凝重得讓人幾乎喘不過氣來。

姜淇澳冒雨走進寶華殿正殿時,屋子裏一陣瓷器碎裂之聲,而他新封的夫人李氏,正趴在矮幾上一派垂死掙紮的難受模樣,而殿中卻是空無一人。

“人都死了麽!”姜淇澳眉頭一皺,面上盡顯陰沈,“去傳太醫來!”

矮幾旁的李氏微微擡了擡頭,便了無生機地伏在了地上,一動不動。

蘇阮醒來時,已是夜半,外間暴雨初停一派清新,她微微動了動身子,卻感覺到自己的手被壓著,一點不能動彈。

隔著一層帳幔,蘇阮低低喚了聲:“陛下……”音質軟濡,好似蜜罐裏泡過一般香甜醉人。

壓著蘇阮的手猛然一震,“公主殿下,微臣努達。”

是他!

他怎麽能在後宮中出現!

蘇阮心驚之下一把收回了手,卻想起這努達乃是晗月公主青梅竹馬之人,頓時心生忐忑,不知該如何是好。

好在,努達並沒有再糾纏,他隔著帳幔在外頭恭恭敬敬地叩了個頭,“殿下,大單於仍在王庭等著您的好消息,西涼百姓也仍舊等著他們尊貴無比的晗月公主帶著希望回去,努達會以生命來庇護殿下,請殿下保重。”

“你等等!”蘇阮慌忙叫住了他,“我……我究竟要做什麽?”

然而外頭,卻沒了回答。

蘇阮等了片刻不見回應,這才小心翼翼的將簾帳掀開,卻發現空蕩蕩的寢殿中沒有一個人影,只錫蘭端著藥碗楞楞地站在殿門處,不知在張望什麽。

“錫蘭……”

“公主殿下!”錫蘭快走幾步,將藥碗中的湯汁倒進了床榻邊的盆景中,這才低聲湊到了蘇阮跟前,“殿下可與努達將軍商議好了行刺之事?”

行刺,這樣一個詞,在蘇阮心中,似乎就只能用在姜淇澳的身上。她意味深長地望了錫蘭一眼,才認真而緩慢的開口道:“錫蘭,你……我必須要殺……麽?”

錫蘭面色一變,立刻堅定無比的握緊了蘇阮的手,“是的,公主殿下,西涼百姓以您為榮,只有殺了姜淇澳那個惡魔,西涼百姓才能得回曾經安定繁榮的生活!”

世事無常,風雲莫測。

當蘇阮終於打算要好好地去勾引姜淇澳一把時,她赫然發現這位西涼公主居然就是為了刺殺而來,那是該摒棄刺殺任務勾引姜淇澳,還是該順從人物本質做出晗月公主應該的行為,這真的是個需要慎重再慎重的問題。

作者有話要說: 好困,這次的名字改了一下,上一章明天改過來。。。

繼續求科二人品。。。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