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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使團進京, 早有五城兵馬司布控街道, 穿著軟甲的士兵林立在街道兩側,百姓們齊在街沿下噤聲翹首。

太子儀仗從長街另一處緩緩來, 守城門的士兵見駕快速跑上前跪地稟使團已到城外, 此時百姓們亦齊刷刷跪了下去。

太子幾兄弟與百官前來的時間掐得正正好。

這裏以太子為尊, 太子下了馬車, 頷首示意:“迎將軍與使團。”

前來報信的士兵當即回身, 邊跑邊高喊:“迎將軍與使團進京!”

肅穆的氣氛中就響起了馬蹄聲。

一匹通體烏黑的戰馬牽頭緩緩穿過城門, 馬背上的男子身著銀甲,腥紅的披風在秋風中獵獵飛揚, 讓人遙遙一望就被大將威嚴所震懾。

太子見到隊列開始進城, 便駐足在原地,等戰馬領隊前來, 大將下馬欲跪的時候忙雙手穩穩托住。

“這些年, 辛苦謝將軍了。”

太子早得明宣帝吩咐, 對謝英乾自是萬分禮待,同時也是心中有愧,毫無架子之餘一切又出於真誠。

趙晏清站在太子身後,在偉岸的男人面前,不由得也挺直了腰。

謝英乾離京多年,面容早在大臣們記憶中褪色, 他的出現本就吸引了所有目光, 引得眾人好奇窺探。如今太子一句謝將軍, 結合熟悉的面容, 猛然再勾起他們記憶中謝英乾那威風八面的樣子。連徐首輔都沒有忍住,發出一聲驚嘆,更有官員失態,低呼出一聲怎麽可能。

這個時候,站在百官尾巴的謝二老爺腳一軟,直接就沒站穩跪倒,滿臉不敢置信。

——他看到誰了?

他、他兄長?!

朝臣們都顧著驚訝,也沒人去扶他起來。

眾人的驚訝早在謝英乾的預料中,他在太子的相扶中站直,受了這份禮待,不卑不亢地一拱手說道:“臣為君分憂,乃臣本職,受不得辛苦一說。”

已經收到不少埋怨目光的許閣老此時正好做勢,手執聖旨來到太子身邊高聲宣旨。

文人慣會煽情,更何況是淫|浸官場數十年的老狐貍,一份寫著明宣帝感激謝英乾為除亂黨、為助西北戰士尋求突破口,隱姓埋名數年的陳情說得感人涕下。百官聽了來龍去脈,皆是一楞一楞,倒是百姓中已有人振臂高呼。

“——謝將軍!”

“——謝將軍!”

百姓自發的呼喊如潮,在每個人心腔中震蕩。

久在京城的百姓都聽過謝英乾的威名,當年謝英乾戰死,屍骨不見,以衣冠入葬,還有自發的百姓跟在隊伍身吊祭這位英雄。

如今他歸來,又有明宣帝一句大義為國,自然勾起百姓們的敬仰之情。瓦剌之戰長達數年,一朝大捷,昔日英雄回歸,如何不叫人情緒激蕩。

太子一眾聽著百姓的呼喊,心中明白謝英乾如今在本朝是如何得民心,大臣們突然羨慕病怏怏的齊王了,更有者痛心疾首。

早在明宣帝謝初芙這孤女賜婚睿王的時候,他們就該有所察覺,如今算真正錯失機會了。

謝英乾聽著百姓出自心中的維護和歡喜,也是百感交集,此時謝擎宇從後方前來,詢問太子是否此時見使團代表。

瓦剌使團派了一位王子前來,是十分看重此次議和。

謝擎宇的出現,立在父親身邊,那樣近的面容,英氣年輕,讓大臣們再度心驚。有心思敏捷的,已經對這麽一個前途無量的青年打起算盤。

對這個請示,太子說道:“既已進京,街上喧鬧便進了皇城再見吧。”

這便是明宣帝要給的下馬威,大臣們在太子轉身時紛紛側身讓出一條路來,謝英乾朝兒子點點頭,緊隨太子身後。這間趙晏清還默默退後半步,表示對岳父的禮讓。

謝英乾目光就在他面容輕飄飄掃過,在眾人的註視下,到底是拱手喊了聲四殿下。趙晏清忙回禮,做出小輩該有的禮貌。

初芙此時就在不遠處的酒樓上,百姓們的高呼她聽見了,父親的英姿也遙遙看見了,當然還是岳婿倆見面那幕。

她杏眸微瞇,拋玩著手裏的匕首,而她窗子對面的屋頂,就匍匐著她兄長戒備的人。看到她手裏拋起落下的銀光,心驚膽顫地讓人去暗中稟了謝擎宇。

謝擎宇向瓦剌使團轉告太子的意思後,就有人上前匯報,他聽著心頭一縮,也不管瓦剌王子一張臭臉高聲讓啟程,並讓那人追到前頭跟父親匯報。

謝英乾經過所說的酒樓時候,他擡頭,正好看到多年不見的女兒趴在窗柩朝他揮揮手。記憶中的眉眼長開了,漂亮了,是個大姑娘了。但不等謝英乾感慨良多,女兒已縮回屋裏,啪一聲關上窗。

關窗的聲音在人聲中並不響,卻重重擊在了謝英乾的心頭,七尺男兒驟然雙眼發澀。

很快,謝英乾就陪著太子經過謝二老爺。謝二老爺好半天才爬起來,看到兄長威嚴的側顏,嘴唇嚅嚅著喊了聲大哥,但謝英乾似乎沒有聽見,連眼皮都沒動一下。

謝二老爺當即面如死灰,手腳發涼站在那裏,心裏早已亂成一鍋粥。

真的是他兄長,他兄長回來了,那他……

謝二老爺回憶起這些年對侄女的不聞不問甚至疏離,惶惶不安,有眼尖的官員看到,不由得就想到有趣的事。謝英乾沒戰死,回來了,護國公爵位要怎麽辦,當年要是弟承兄爵。似乎有好戲要上演?!

初芙關了窗後,手中把玩的匕首就被她朝窗戶的位置甩出,蘇葉蘇木嚇得不敢動。好在匕首被窗格的木頭檔著了,刀尖沒入一寸餘,柄端劇烈搖晃著,看得兩個丫鬟一身冷汗。

還好姑娘沒有真甩樓下去……

初芙丟了匕首後就離開酒樓,從後門巷子拐到另一邊未戒嚴的街上,坐馬車回護國公府。

蘇木蘇葉在她上車的時候,看到了她臉上有淚痕,知道她們姑娘是歡喜又心酸。兩人對視一眼,想著一會二房的人可別再給她們姑娘出幺蛾子,鬧得她們姑娘更加不高興。

謝英乾一眾要進宮面見明宣帝,除了使團的事,還有一同押回京的陳王舊黨數人要處理,沒有一天時間是回不了家。但不妨礙謝家人已經得知謝英乾死而覆生的事。

在初芙回到家的時候,賞賜的聖旨似乎就追著她一樣,也到了謝家。

謝老夫人在接旨的時候還恍惚半天,喃喃問:“誰回京了?”

謝二夫人也滿腦子漿糊,看著婆母好半天也沒能回話。宣旨的公公把聖旨直接給了初芙,客氣的跟初芙道喜,這個時候,謝老夫人才反應過來拿過聖旨,重頭到尾細細讀了好幾遍。

謝英乾和謝擎宇這兩個名字分辯再分辯,確實無誤。

“老夫人!”

丫鬟們突然驚喊一聲,謝老夫人暈厥了過去。謝二夫人還在原發楞,在府裏作客的葉夫人也傻傻的,更不要提小輩們了。

好在這時宣旨太監已經走了,沒看到謝家這亂糟糟的一團,初芙掃了眼在場的人,把他們神色盡收眼底。她讓丫鬟們將老人扶著到廳裏,又著人去請郎中,再吩咐賞賜就先在院子裏放著,讓李恒派人在這守住,等她父親兄長回來再做打算。

在初芙轉身離開的時候,謝二夫人才如夢初醒,大聲喊:“快,快叫人送信去給國公爺,快去!”

下人卻也懵懵站在了會,國公爺,死了的國公爺回來了,這信究竟是送給哪個國公爺?

***

使團進京,明宣帝當日並沒有就談議和的事。現在是瓦剌著急,並不是他們著急,他有大把時間跟對方慢慢磨。

明宣帝面上是盛情款待使團,但卻是坐在金鑾殿上等他們來拜見的,所有的話雖是客氣卻沒有一點實際性的意義。一場迎客的午宴辦得跟慶功宴似的,引著大臣敬了再敬謝英乾父子。

午宴過後,明宣帝就讓人帶著使團去了四方館住下,說議和之事明天早朝再說,要讓貴客先休息。瓦剌使團心知肚明這是下馬威,但此時再有不滿也不敢表露,憋屈地離開了。

謝英乾被明宣帝果然留到了傍晚,君臣二人關門著說了一下午的話,連張德都沒在殿裏伺候。

父子倆出宮回到護國公府,天已經黑透了。熟悉的門楣掛著大紅燈籠,寫著大大的謝字,謝英乾莫名就有種近鄉情怯之感,站在門口半天沒進去。

謝擎宇在他身嘆息一聲,伸手去扶他跨過門檻:“父親,回來了,站在門口不就讓妹妹又久等了。”

謝老夫人醒來後就一直在前院等著,管事的來報人終於進府門了,激動得扶著丫鬟的手趕到影壁處,見到大兒子提拔的身姿撲上前就哭了。

老人邊哭邊捶打他:“你這個沒良心的,為什麽不往家裏送信!為什麽啊!你這是要我的命啊!”

謝英乾扶著老人,一撩袍子跪了下來,謝擎宇猶豫了會,也跪了下來。

謝英乾與:“君命所授,兒子不得違抗,家國面前,國在前。”

謝老夫人哭聲更大了,好半天都沒有收住。謝二老爺已早早回府來,見到跪在地上的兄長,一顆心都顫著。

等父子倆被老人扶起來的時候,謝二老爺才咽了咽唾沫上前行禮,謝二夫人更是連大伯的臉都不敢看。

謝英乾沒有理會,掃視一圈,發現女兒並不在。他臉色變了變,朝謝老夫人說:“母親,容兒子先去看看初芙,一會再來陪母親說話。”

謝老夫人抿抿唇,松開他:“去吧,一會就過來,都等你回家吃團圓飯呢。”

謝二老爺見兄長還是不理會自己,大概知道兄長都知道這些年來的事,緊張著想解釋,又喊了他倆聲。謝老夫人一把將人給拽了回來,面無表情地說:“初芙沒來,你還不明白嗎?她早就知道父親還活著!”

謝二老爺夫妻聽著腳更軟了。

父子快速離去,謝擎宇帶著父親往西邊去:“初芙早搬到了西院這邊來。”

暗夜中,他清晰看到父親眼底有厲光閃過,默默縮了縮脖子。

父子倆回到家中的事早有人來報信,初芙聽著不急不慢地往院門走,才出了走廊下了臺階,就看到夜色中有兩個高大身影。

她腳步頓了頓,謝英乾腳下倒是加快了速度,好像眨眼的功夫就到了她跟前,低頭打量女兒的面容。

“初芙,爹爹回來了。”

“嗯。”初芙朝他點點頭,然後轉身又拾階進屋。

謝英乾站在原地,白日心頭浮現的酸楚再渡蔓延。女兒還是生氣的,即便先前給他通信了,這麽多年的孤苦伶仃,心裏還是有怨有氣的。

初芙走到門檻的時候,卻突然回頭:“我下了廚,爹爹要嘗嘗嗎,女兒已經會做菜了。”

這一刻,謝英乾看到了女兒臉上的笑,明媚溫暖,能把這暗夜都照亮。他眼前的景像就朦朧了,聽到自己啞著聲音說:“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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