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請帖放進袖籠，沈長歌露出高深莫測的笑容，呵，李老太君請她上門做客。

這是沈長歌第一次見李老太君，滿頭白發，精神抖擻，一雙眼睛裏滿是滄桑和精明，如今年近八十的李老太君看起來依舊健朗，這個女人撐起了李府的半邊天。

“長歌見過老太君。”坐在輪椅上，不能彎腰，更不能跪拜，沈長歌象征性地行了行禮。

“來，到這邊來，讓老身好好看看。”老太君指了指身邊的空位，慈祥，和藹。

推著輪椅，沈長歌緩緩地向前，這裏是老太君的臥房，荷風留在了門外，此刻，屋子裏除了她和老太君，只剩一個服侍老太君的老嬤嬤。

“真是個好孩子。”將沈長歌從頭到腳仔仔細細地打量個遍，不動聲色，老太君微微嘆息，再怎麽好，也只是個私生女，一個和歡言搶奪了這麽多年父愛的私生女，可憐她的歡言吶。

“長歌鬥膽，不知老太君三年前為什麽要進宮給歡言和李將軍求得一紙婚書？”如果沒有那紙婚書，歡言就不會來金陵，更不會客死異鄉，爹娘就不會那麽傷心！

“放肆！”服侍老太君的老嬤嬤開口，打算掌摑長歌。

“方嬤嬤，你退下。”不理會方嬤嬤擔憂的眼神，老太君厲聲呵斥。

“還請老太君解惑！”沈長歌恭敬地看向老太君，眼睛一眨也不眨。

“你恨我。”盯著那雙清澈的眸子，李老太君不禁想起了她那失散多年的女兒，想起了慘死的歡言，可是，這一切都是命吶。

“我怎能不恨？！因為那紙婚書，歡言死了！我最親愛的妹妹，她死了！”近乎咆哮的大吼著，沈長歌直勾勾地瞪著老太君。

“這都是命。”搖了搖頭，老太君仿佛瞬間老了十歲，悲傷，痛苦，無奈。

許多年前，為了爭寵，為了穩固在李府的地位，老太君拋棄了剛出生的女兒，命人從外面尋來一男嬰，偷天換日，私心裏，想著以後能團聚，可是，收養她女兒的那戶人家卻突然不見了蹤跡。

這麽多年來，老太君一直在尋找女兒的下落，從未放棄，終於，三年前的一天，她知道了女兒的去處，知道女兒有一個幸福的家，有一個家財萬貫的丈夫，有一個可愛聰明的女兒。

得知女兒和女婿一輩子都無法再踏進金陵城，老太君快瘋掉了，思念如洪水般襲來。

多少個日日夜夜，沒有哪一天是不想的，難受，煎熬，掙紮，老太君做了一個決定，她要進宮為慕陶和外孫女求得一紙婚書，這樣，外孫女就可以永遠地陪在她身邊了，慕陶是她看著長大的，從小就孝順，絕對不會忤逆她。

賜婚聖旨下來後，老太君一直做著能抱重孫兒的美夢。

瞞天過海，偷天換日，本以為可以安享晚年，坐擁天倫之樂，可是，老太君沒有料到，沈歡言會慘死在將軍府。

“我不信命。”從自己以私生女的身份被帶進沈家那天起，從自己重新擁有了一個幸福的家開始，從小歡言甜甜地叫自己姐姐那刻起，沈長歌就明白，她要忘記過去。

忘記那個血雨腥風的夜晚，忘記那個滿地鮮血的慘境，忘記親生爹娘的模樣，忘記所有的所有，這些年來，沈長歌一直記得娘在臨死之前對她說的最後一句話，長歌，不要報仇，好好活下去……她不信命，如果信命，她早就死了。

“歡言的死，我很難過。”老太君的眼角流出渾濁的淚水。

怨恨，痛苦，老太君卻不曾後悔過。

因為她的自私，親生女兒不能相認，骨肉分離。

因為她的自私，外孫女慘死在金陵，白發人送黑發人。

可是，這一切都是她自己造的孽，怪不得別人，是她親手拋棄了女兒，是她為外孫女求得婚書，是她造成了如今的一切，這些秘密，只有她一個人知道。

她不能告訴任何人，所有的痛，所有的苦，只有她能嘗。

“你難過？”咬牙切齒，沈長歌很想沖上去質問，可是她現在只能坐在輪椅上怒吼。

“照顧好你爹娘。”眼前這個女人雖然是私生女，但不可否認，她已是沈家重要的一份子，歡言敬她愛她，說話三句離不開沈長歌，從歡言曾經的話語裏，老太君明白，沈長歌就是沈家的大小姐。

無語凝噎，沈長歌看了一眼坐在那裏一動不動的老太君，“保重。”

不管李老太君當初是因為什麽，現如今都已然不重要，歡言已經死了，所有的過錯都已經造成，無法挽回。

獨自推著輪椅，沈長歌緩緩地退下，神傷，既然老太君不願意解釋，她也不強求。

在沈長歌推門離開的那一刻，一滴不再渾濁的淚從老太君的眼角滑落，對不起，我這一生，做錯的事，太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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