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澤面對現在的狀況,  總覺得有些倒錯的感傷。

他非常清楚，自己並不會真正死亡。雖然在學校的人眼中，他已經是個半截身子入土的垂暮老者。

實際上,  他的生命遠比人類要長。直到周圍的人全部老去,  直到再沒有人記住自己，白澤依舊不會死亡。

他來到人世，極力避免跟他們過多交流,  正是為了避免牽絆。

結果，卻還是避無可避的，跟他們有了聯系。如果所有記住自己的人，都陸陸續續離開，自己恐怕也會難過。

“這樣不是挺好嗎？”覃亦臨看出他的想法,  從容的坐在他對面,  “你感受到了最珍貴的東西。”

“嗯？”

“感情啊。”覃亦臨告訴他，“喜怒哀樂，愛恨怨憎,  都是人類最珍貴的東西。”

白澤聽到這個說法，沒有接話,  低垂著頭，仿佛在思考什麽。

覃亦臨沒有打斷他的思緒,  打開自己費勁吧啦搬過來的紙箱，從裏面拿出人魚寶寶委托自己購買的覆習題，輕輕放在他手邊。

厚厚的一摞覆習題,  仿佛某種兇器,  給春光明媚的午後，平添幾分揮之不去的陰霾。

“這是什麽？”白澤難得多愁善感一次，看到他拿出來的東西,  瞬間瞳孔地震。

“高考模擬題，最新精編版，市面上有的我都買了。”覃亦臨正兒八經回答。

已經被模擬題折騰崩潰，白澤想也不想拒絕，“拿走，我不要！”

“小魚兒給你的。”

“……”沈默，窒息的沈默。

“好好做題，不要辜負他的一片心意。”覃亦臨拍拍他肩膀，表面看不出絲毫幸災樂禍的意思。

白澤拍掉他的手，不耐煩懟，“快走！”

覃亦臨識趣，害怕自己再留下去，會被白澤先生遷怒。

他退出房間，緩緩漫步於A大，久違的感受到學校的春光。

走著走著，迎面過來一個有些面熟的女生，激動叫住他名字。

“覃亦臨？”女生帶著眼鏡，懷中抱著厚厚一摞書，急匆匆跑過來，“覃亦臨學長？”

“嗯？叫我？”

“對啊，你不認識我了？”女生扶了扶眼鏡，提醒道，“我是你的學妹。兩年前入學的時候，還是你負責接待我的。”

“……抱歉。”覃亦臨對她有些印象，卻早已忘記名字。

兩年前新生開學，他接待的學弟學妹太多，哪能每個都記住？

“沒關系沒關系！”女生性格挺好，絲毫沒有生氣的意思。她掂了掂懷裏的書，態度懇切的請求，“我聽說學長是研究核物理的，我對這方面比較感興趣，能不能請教幾個問題？”

“好啊。”覃亦臨瞬間答應。

兩個人來到學校外面的奶茶店，相對而坐。

女生攤開懷裏抱著的書，果然是物理學相關教材。

打從畢業之後，覃亦臨很少接觸專業領域的書籍。他覺得十分懷念，跟女生聊了很久，根據自身經驗，提供了許多專業方向的相關建議。

“謝謝覃學長。”女生感激的朝他道謝。似乎有些害羞，撓撓頭發，鼓起勇氣說，“覃學長果然是個溫柔的人，以前大家都很害怕你，連招呼都不敢打。”

“啊？”覃亦臨第一次聽到這種說法，“我很可怕？”

“倒也不是，主要因為你太厲害了，而且在學校經常獨來獨往。大家覺得你高冷，就…”女生說著說著，逐漸語無倫次，什麽話都往外講，“反正，據我所知，有好多跟我一屆的女生都暗戀你，卻沒有人向你表白。”

覃亦臨舔了下唇，覺得這種說法有些離譜。

入學四年，他沒有感覺任何人暗戀自己。

“學長你成績好，長得又帥。我記得校草提名的時候，你每次都在榜。”

“怎麽可能？我明明是大眾臉。”

女生擡頭瞥了他一眼，目光仿佛在說：你對大眾臉有什麽誤解。

覃亦臨get到她的意思，又回想粉絲對自己的評價，感覺自己確實有些凡爾賽。

“總之…你後來畢業了，我周圍幾個小姐妹挺後悔的，私下經常討論如果鼓起勇氣表白，會不會有一段浪漫的愛情。”女生說到一半，自己忍不住笑出聲，“對不起，你當我沒有說，大家偶像劇看多了。”

“沒關系。”覃亦臨表示理解。

自家幼兒園有幾只更加天真的崽崽，他現在容忍度變得越來越好。

對面女生也感受到這一點，頗為感慨，“覃學長，你現在變得好溫柔。”

“啊？”覃亦臨震驚。

“以前的你身上帶著棱角，拒人以千裏之外。現在你外表雖然沒變化，可給我的感覺溫柔很多。否則，我就算有兩個膽子，也不敢跟你說話。”女生笑瞇瞇的說著，“雖然不知道你這一年來發生了什麽，我想，應該挺開心吧。”

“……嗯。”覃亦臨回歸過去一年，點點頭說，“確實挺開心的。”

自己變溫柔了嗎？

或許吧。

返程途中，‘溫柔’的覃亦臨老師，給崽崽們買了兩大包零食，致力於發展魔王幼兒園養豬計劃。

回到幼兒園，平常最不積極的人魚寶寶主動撲過來，水汪汪的大眼睛凝視他。

“放心，高考覆習題都交給白澤先生了。”

小魚兒松了一口氣，“謝謝老師。”

“寶貝們，過來分零食。”覃亦臨把零食全部倒出來，放到課桌上，拍拍手吸引大家註意力。

等所有崽崽都圍過來，覃亦臨突然宣布，“從今天開始，我會對你們好一點，大家有要求盡管提。”

“咩咩~”幼龍吐了個火球，嘴巴嘟嘟的。

“為什麽？”小狐貍皺著眉，“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

“你居然會這麽困難的句子，老師很欣慰。”覃亦臨揉揉狐貍寶寶柔軟的頭發，“但是呢，不要把老師想的那麽快。”

小道：“覃老師，接下來有什麽事情要發生嗎？”

“也算不上什麽大事。”覃亦臨如實告訴大家，“過兩天，我們幼兒園會舉辦第一個開放日，即將有幾位家長來幼兒園參觀。”

“家長？！”

“嗷嗚嗚嗚！”

“那是什麽？”

崽崽們都沒有家長，更不懂得所謂的家長開放日。

覃亦臨仔仔細細跟他們科普半晌，最終總結說，“簡單來講，就是會有幾位小朋友和他們的爸爸媽媽一起，來咱們幼兒園做客。”

蘭蘭蹭一下跳起來，“他們會給我帶禮物嗎？”

“應該不會。”

“那我不歡迎他們！”蘭蘭小朋友非常本質。

“蘭蘭，別人來家裏做客，你是主人，要給對方準備禮物才行。”覃亦臨告訴他，“主人要有氣度。如果新來的小朋友喜歡這裏，下學期，他就會跟你一起上學。”

“哇哦~”蘭蘭眨巴眨巴紅色赤瞳，“他會跟我一起吃飯，一起玩游戲嗎？”

“會。”

“也會跟我一起考試？”

為什麽要扯考試？覃亦臨覺得莫名其妙，還是回答‘會’。

“那我要好好歡迎新朋友~”蘭蘭態度瞬間反轉，邊往外跑邊嘟囔，“花阿姨~咱們幼兒園要有新的倒黴蛋啦~”

覃亦臨緩緩打出三個問號。

這大可不必。

覃亦臨說到做到，接下來幾天，當真對崽崽們好得出奇，只為了讓他們能在家長參觀日給自己留點臉面。

自家幼崽從來不懂‘審時度勢’四個字怎麽寫，個個深谙得寸進尺的本領，趁機作威作福肆無忌憚。

覃亦臨找了個小本子，一筆筆寫清楚，只等家長參觀日前一天算總賬。

“狗狗，你前天打碎了兩個花盆，昨天還偷吃三個罐頭，半夜變成大狗狗滿院子叫喚。”

“嗷嗚嗚~”狗狗開始裝傻模式。

“蘭蘭小朋友，星期三的時候，你偷偷喝了我的紅墨水，發現不好喝又吐了回去。”

“我、我…”蘭蘭表示委屈，嘴巴嘟嘟的。

“還有小狐貍。上周你偷偷溜出幼兒園，第二天附近的村民來告狀，說家裏的母雞被嚇得不下蛋了。”

九尾狐嘴硬到底，“不關我的事，是雞膽子太小了。”

“行吧，你們都有理由。”覃亦臨合上小本本，微笑著告訴他們，“如果你們明天好好表現，這些我就不追究了。否則…”

“一零好煩呀~”蘭蘭捂住耳朵，飛快搖腦袋，“我不聽我不聽！”

覃亦臨曲起手指，在他腦門上彈了一下，“否則，老師撓你癢癢。”

“哼！一零老師是大壞蛋！”蘭蘭哼哼唧唧抱怨兩句，拍打翅膀跑遠了。

覃亦臨轉向小道和人魚寶寶，對他們說，“目前來說，兩位同學很優秀，沒有把柄在我手裏。我希望你們明天能夠配合一下，我可以給你們獎勵……小紅花。”

覃亦臨實在想不出辦法，把真正幼兒園的套路都搬過來了。

小道和人魚寶寶似乎很吃這套，紛紛表示同意。

家長參觀日當天，時機非常不湊巧，趕上個陰雨天氣。

大雨滂沱，淅淅瀝瀝的大雨下了一整夜，幼兒園的院子裏都是積水，更不用提外面的巷子。

他們學校位置偏僻，稍微下點雨，外面小巷子就會變得泥濘難走。

覃亦臨來到校門口，有些擔心約好的家長會放自己鴿子。即使準時到達，看到這樣的環境，也會嚇得連夜逃跑。

畢竟，他們幼兒園環境簡陋至極，大多數家長肯定不放心吧。

“唉。”覃亦臨嘆了口氣，剛轉過身，突然聽到背後有人叫自己。

“覃老師，我帶著女兒來了！”之前經常接送他們的司機，扛著自己年僅三歲的小女兒，踏著雨大步過來，“我從去年就想讓孩子來你學校，可算讓我逮著機會了。”

“你……不容易。”真就上趕著當人類樣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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