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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到此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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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行?”周從凜死死揪著他衣領,眥目欲裂。

大夫嚇了一大跳,囁嚅著:“此毒非一般,以我多年行醫——”

他話還沒說完,周從凜陡然松開了人,他雙目似有洶湧波濤翻滾,聲音比那寒冰還要凜冽:“還有多久?”

那大夫怔楞住,一時沒聽清,周從凜直視他,又問了一次。

“還有多久?”

漆玉立在一旁,嘴唇都咬出了血,她屏住了呼吸不敢出聲。

大夫不敢迎上他目光,沈默片刻,垂眸緩緩道:“五日。”

屋子裏靜得能聽見心跳聲。

周從凜蹲了下來,他執起她的手,和從前每一次撫摸到的一樣,柔軟極了。

可太冰涼了。

“去找。”他聲音沙啞,有些固執的陰沈。

漆玉一震,迅速明白過來。

腳步聲漸漸消失,隨著嘎吱一聲,門也輕輕被關上。

房間裏安靜下來,周從凜擡手理過她額前碎發,手指沿著眉梢滑到了眼角處,晚霽生得是有些英氣的,可現下她昏睡著,孱弱的模樣便顯得更有些嬌弱美麗來。

“我那日……”周從凜頓了一下,他揚了揚唇,竭力露出一個笑來:“那日寫的信,你還未曾給我答覆。”

床上的人安安靜靜躺著,呼吸綿長微弱。

“還有那個梅花風箏,你記得嗎?”他近乎是虔誠地看著她,絮絮叨叨:“我給它畫了眼睛,畫了嘴巴,等來年春天,我們就一起放。”

“我們去找小蠻,去找阿月,等邵鐸回來,等徐茂也好了——”

“等一切都安定下來。”

他緊緊握著她的手,鄭重地,一字一句保證,他說:“我就來娶你。”

“窈窈。”

他眼眶通紅,聲音低不可聞。

“我來娶你。”

……

“想必周公子大約也聽周夫人說了,你幼時那一場病能痊愈,與女施主有莫大的關系。到了如今,也不過是你二人因果糾纏罷了。”

“周公子,你乃是死中求生的人。那位女施主,從始至終都是你此生的變數。”

“唯有女施主,方可成為你一線生機。”

恍惚間到現在他才明白衍岐說的那番話,所謂他的生機,不過是晚霽來替他受了這一劫。就像多年以前街邊的那個幼童,遙遙一眼,便註定了所有。

衍岐——

周從凜猛然站起身。

對,衍岐,他一定有辦法。

他驚喜若狂,可正要邁出去的腳卻一滯,即便是要去尋衍岐,需要回京城,時間根本來不及。

周從凜就像一只鬥志昂揚的雄獅,驀然被一盆冷水澆到了頭頂,一直以來挺直的背脊微微彎了,他埋著頭,一聲不吭。

燭火燒得啪啦一聲,又燃掉了一截兒。孤寂的身影被投射到窗紙上,影影綽綽地,像是被定住了,僵硬著半晌沒動。

漆玉急步回來瞧見,她心頭嘆了口氣,虛虛靠在了木柱上。仰首望去,烏雲遮住了月亮,只餘那清清淺淺的月光稀薄透出來。

快是十一月的夜,寒涼至極。

***

清晨天邊泛出青白,是一個陰天。

城守府裏的下人來來去去開始忙碌,周從凜案桌上的信紙在微風中揚起一角,他目光沈沈,凝視著半晌未動。

“周公子。”漆玉從晚霽房裏出來,眼底下帶著熬夜的青黑,她頓了頓道:“您——”

周從凜擡起頭看她,眼裏都是血絲。

“找到了嗎?”聲音沙啞,像是沙礫摩擦,低沈幹澀。

漆玉搖了搖頭。

“再找。”他說。

話音剛落,徐茂同常暉已進了屋裏,兩人神色擔憂,張口便要問此事。

周從凜先一步出聲,平靜道:“你們回京覆命吧。”

徐茂眉頭緊鎖,邁著步子走近:“可是晚霽姑娘……”

“回去吧。”周從凜打斷,他深吸一口氣,眼中閃過堅定:“這裏有我。”

兩人是今兒一早得了的消息,說是城守府裏忽然找尋大量的大夫,從昨兒夜裏就一直鬧個不停。直到見到在外面奔走的漆玉,他們才反應過來不對,連忙往這邊趕。

常暉攔下徐茂,看向了周從凜,兩人四目相對,他沈聲道:“好。”

終究還是在二人帶領下大軍回了京城,連同著那份信一同帶了回去。只是從赤庸關回京,最少也要十日路程。

這會子承安帝同李太傅還有宿馭站在宮內高樓處,天邊烏雲逐漸散去,日光點點照下,照在了綠瓦紅墻上,照在了這金碧輝煌的宮殿上。

“原來還有天授這一說法。”承安帝笑了笑,溫和眉眼一如往昔。

他語氣倒是分外平淡,可心底是什麽想法旁人卻是瞧不出的。

李太傅收回放在他背影上的視線,雙手籠在了長袖裏,他瞇著眼眺望而去,能將這京城大部分景象收入眼裏。

“時也,命也。”他輕嘆了一句。

宿馭瞟他一眼,摁著刀的指尖動了動,問:“可要臣安排下去?”

關於寧王的那些傳言,什麽天授的那兩句話,在大燕朝忽然就傳遍了,若不是這次周從凜也借助東風扳回一局,宿馭估摸著,光是這點謠言都能淹沒城池。

承安帝遠遠能看到青林山,山頂的古淩寺在破開的日光下頗有幾分神秘氣息。

他扯了扯嘴角:“朕當初也該去拜訪一下的。”

古來帝王信佛不在少數,揮手一擲,佛寺大修的更是一大把,可他承安帝不信佛。

李太傅安安靜靜站著,他心想,拜訪?拜訪誰呢,拜訪那位衍岐大師嗎。

倒也不是沒說過衍岐的名聲,只是他們這些地位的人,對於信佛這種事兒,壓根沒什麽心思,有權有勢,誰還會去寺廟裏求個心靈安慰?

所以聽到天授寧王這名號,眾人也是笑笑就過了,那些老百姓不清楚,真以為有神授天子這種說法,可朝廷裏誰不明白?那些話,也就騙騙無知的人,給自己弄個好聽的名聲。

只是如今寧王那兩場大戰勝得太過蹊蹺,所以承安帝如此一說,他同宿馭倒是都沒接話。

承安帝忽然問:“可曾見過衍岐大師?”

宿馭一頓,拱手應答:“臣,見過一次。”

“嗯?”

“為了抓捕小南燕,臣有次追到了青林山上,有幸見過一次。”宿馭想了想又說:“瞧著是一位仙風道骨的。”

說完不免又記起了那次遇到晚霽,兩人在半山腰桃花林打個照面,那時候他倒是沒瞧出來,周家周從凜身邊的奴才,竟也是一位小郡主。

“是嗎?”承安帝轉過身來,雙眸緊盯著他。

宿馭笑了笑,垂首應是。

恰在這時又起了大風,三人視線隨著風向一同落到了青林山處。

此刻青林山頂的古淩寺裏有人推開了禪院的門,風吹著庭院中的樹葉沙沙作響,些許落到地面的殘葉打著旋兒從一側飄到了另一側。

衍岐站在檐下,目光深邃。

他摩挲著手腕上的佛珠,緩緩將其取下。這珠子跟了他太久,取下的那一剎那,恍惚間竟是心頭掉下了一塊東西,空落落地。

佛珠還有餘溫,但人已經不在了。

“就到此為止。”他輕聲說。

他與衍道的恩恩怨怨,就到此為止,而衍道的那一盞命燈,終究還是熄滅了。

師父曾說的那番話,“衍道性暗,雖有佛緣,卻無佛心。”到了如今,他還是只能承認一句,那年他救得了已經沒有活路的周從凜,可無論如何卻度化不了沒有佛心的師弟。

他與衍道之間,是一個死結。

可出家了,便講究四大皆空,六根清凈。他衍岐,又如何空,如何凈了?

衍岐微微一笑,眉目間有些悵惘悲涼。

世界上沒有神佛,也根本不存在,正如那一年衍道跪在大雨中所言,佛是什麽?佛是虛妄。

沒有誰能度化誰,也沒有誰能夠決定誰的命運。他之所以能夠給周從凜一條命,不過也是將自己的抵了過去,而現在,也需要晚霽來償還這一劫。

冥冥之中,自有定數。

誰活著,誰死去,天命而已。

衍岐嘆了口氣,將佛珠再次戴上,他就地盤坐下來,潔白神聖的僧袍掃過了地面,拂去了塵埃。

年輕的小沙彌掃著地,從大雄寶殿,一路將所有地方都掃過,藏金閣,鐘鼓樓,一點一點地掃,終於掃到了衍岐所居住的地方。

他舉著掃帚,不敢去驚擾,就在那院口處,小心翼翼地瞄了一眼。

衍岐師叔又在參法了嗎?

他敬畏地想,盡量讓自己悄無聲息地走近了些。

這院子裏殘葉並不多,泛黃的樹高大地立在角落,稀薄的光照射過來,沒有了繁密樹葉遮擋,一點不落地映在了衍岐身上。

他慈眉善目,雙手輕放在膝蓋上,端的是一派玄妙無邊。

小沙彌瞅了一眼,又瞅了一眼,手下的動作越來越慢,越來越慢。

參法為什麽要在這裏呢?

小沙彌撓撓頭,頗有些不解,他從邊角掃過,慢慢掃到了衍岐面前。

衍岐師叔真是大能啊!

他這樣想,什麽時候我也能跟衍岐師叔一樣呢?小沙彌一會樂呵呵地,一會又愁眉苦臉。

從衍岐身邊掃過去,他忽然腳步一頓。

“師……師叔?”他試探性地喊。

沒有人回應。

“師叔!”小沙彌嚇得魂飛魄散,連忙將手中掃帚一丟,猛地朝他撲過去。他顫顫巍巍將手指放在他鼻下,一張臉嚇得慘白。

沒有呼吸了。

衍岐,圓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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