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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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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5 章節

然覺得自己很多餘。她的心情坐上過山車,從早上的低谷沖上下午的高峰,如今回到原點,戛然而止,不知道該向哪裏去了。亞瑟醒後第一個看到的人是她,張口問的第一個人卻是那個黑發巫師。他在她回答之前迫不及待地爬到了巫師床邊,直到她再三保證科林真的沒事才略略松了一口氣,跪在床邊看著那個不會有任何感知的人,握住對方的手,不再理她,或者他們所有人,就好像在黑發巫師醒來之前,他周圍的整個世界都一同在沈睡不需要理會。等巫師醒了、說自己沒事了,小王子又像是不相信這個充滿了謊言的世界一樣開始親自檢查:摸摸他的額頭,蹭蹭他的臉,摸摸他的脖子,蹭蹭他的臉,摸摸他的胳膊,蹭蹭他的臉,期間一直拉著他的手。

“亞瑟,我沒事。”

“亞瑟,我真的沒事。”

“聽著、聽著——你以後慢慢檢查行不行?”

亞瑟過了會兒才反應過來這話什麽意思,“以後……慢慢檢查?”

“是啊。”科林坐起來,“我以為你要我跟你一起回去。”

“我爸可能會宰了你。”王子提醒巫師。

“那你最好說服他別這麽做。”巫師告訴王子。

亞瑟坐到床邊,臉上的表情喜憂參半,“你怎麽突然對我的口才有自信了?”

“我是突然對自己的逃跑能力有自信了。”科林告訴亞瑟,他沒有告訴他讓他改變主意的不僅僅是那場生死與共的追逐,還有亞瑟左打的方向盤。

那帶給他的震撼是無與倫比的。

他當然知道小王子對他有感情。但他卻一直以為那只是份普通的、尋常人都會產生的感情,或許還糅雜著那麽一點對救命恩人的感激之情和對國王父親的叛逆之心,他以為這構成了王子要帶他回去的一部分——哪怕只是一小部分。他曾以為他可以神志不清從龍上跳下去抱住小王子撞進農家豐收的稻草堆,小王子卻只會在生死大事上望而卻步。

他錯了。

科林看著亞瑟手裏自己的手,亞瑟手心裏全是汗,“你該不會一直在這裏守著等我醒過來?”

“別傻了,”亞瑟一臉嫌棄地把他的手扔回被單上,“我才不會做那種傻了吧唧的事。”

“哦。”科林咬著嘴唇,偷笑起來。

“不許笑!”小王子惱羞成怒,伸手把巫師的黑發揉了個亂七八糟。

希爾內斯,

斜坡上幾百座房屋錯落著追逐到水邊,高高聳立的白色燈塔為陸地劃上終點。漁民踩在煙藍色的海裏,將濕答答的空漁網甩到肩後,合力將一只剝落了白漆的舊木船拖上沙灘,在身後留下長長的尾紋。幾秒鐘後,一個浪花湧來,再離開時,尾紋不見了,腳印也不見了,沙灘依然保持著一分鐘前的樣子,像是百年來從沒有人駐足於此。

雖然希爾內斯只是謝佩島上一個不起眼的小地方,某些粗心的印刷商甚至不會把它繪到紙質地圖上,但艾蓮娜?金深深愛著這裏的一切:它的海水,它的沙灘,甚至沙灘上那條破舊的木船。她的祖輩兩百年前來到了這座島嶼,從此再沒搬過家。

戰爭爆發以前,謝佩島只因一條新聞進入過公眾視野:謝佩島三座監獄人滿為患不堪重負;戰爭爆發之後,這裏直接成為了數不清的巫師墳墓,為了滿足死神擴大的胃口,監獄增建為了七座。新監獄內日夜不止的慘叫讓謝佩島漸漸在麻瓜間有了“惡魔島”的別稱。後來大多數居民選擇拿著政府補貼擇處而居,艾蓮娜卻留了下來,繼續經營著這座小小的家庭旅館,為海邊所剩無幾的漁民和長工們做著早餐,用微薄的收入維持著母子兩人的生活。

沒人知道她丈夫生前是個英俊的巫師特工,人人都以為和藹的金先生不過是個戰死沙場的禿頭麻瓜。艾蓮娜不能肯定兒子是否繼承了父親的魔法天賦,可她沒有一天不為此擔驚受怕,隨著塞諾斯七歲生日的逼近,這種恐懼更是有增無減。

艾蓮娜站在窗口,遵循日常在胸前劃了個十字默默祈禱一番,然後睜開眼睛投入了日常。她已經熱好了牛奶,煎好了蘑菇、培根和蛋,只等饑餓的老主顧從海邊走回來吃早餐。等待的功夫,艾蓮娜又在腦海裏清點了一下每天早上的必做清單,轉身走進餐廳時才發現小塞諾斯居然不在。

這孩子,她在心裏暗暗嘆口氣,上學會遲到的……

當艾蓮娜?金像每天一樣推開兒子的房門,剎那間以為自己剛剛邁進衣櫃來到了納尼亞王國,手中那個被兒子親切地稱為“盾盾”的小書包吧唧一聲掉到了被春日陽光曬暖的冬冰上。

上帝沒有聽到她的禱告。

§

列車滑下高架橋,從綠意盎然的蘇格蘭一路南下,駛入霧氣迷蒙的灰色倫敦。視線被無限收攏,遠方被大霧漂白;倫敦眼迷茫地望著遠方,一圈一圈慢慢轉動,如同農場銹壞的車輪,吱呀吱呀,不知什麽時候就要停下。

科林覺得他們乘坐的這趟列車好像在空間裏迷失,直直地開進了莫奈的畫。他活得太久,迷上了那凝固瞬間的光與影,比起攝影,畫作往往融入了更多主觀感受,因而也來得更加動人。

他想到了莫奈本人。那位以風景聞名的畫家一生中鮮少畫人,而真正眉眼清晰占據了他大部分人物畫的就是一位女人:他的妻子。其中最打動他的還是一八七五年那幅《撐陽傘的女人》,畫這幅畫時,距離莫奈愛妻病逝還有四年。十一年後,莫奈以續弦之女為模特畫了《撐陽傘面向左的女人》和《撐陽傘面向右的女人》,科林卻怎麽也無法在後兩幅畫中找到最初那種撥動人心的力量。第一幅畫中草木葳蕤,天空低垂,雲朵有著棉花糖般的甜軟,太陽不在畫中,可陽光無處不在。年輕的少婦撐一把陽傘轉過身來。她的裙子印著天空的色彩,裙裾還在搖擺,面紗還在飄動——那是永恒的瞬間,而剩下的兩幅都不過是畫,面容模糊,有著故去的舊影,卻沒有彼岸的靈魂。

這就是景與人的區別,科林想,他可以從一座橋中看到千座橋的盛景,卻只會在千人身上找到一個人的身影。朝朝暮暮,雨雪陽霧,雲卷雲舒,每時每刻一片雲一束光就可以在瞬間顛覆原來的畫面,那永遠無法成為他的常量。這個人的藍眼有點像他,那個人的手指有點像他,又一個人走路的樣子有點像他。但他們都不是他。這個人不會用藍眼對他露出驕傲自負的傻笑,那個人的手指不會把他從危險前推開,就像莫奈再也找不回《撐陽傘的女人》的光影和心境,只因人已不再。

科林認識到他的王子永遠無法代替他的國王,而如今他的國王也已經無法代替他的王子。或許他們本源自一處,但他越發清晰地意識到現如今那已經不再重要。

“你們確定咱們這麽坐這兒安全嗎。”高文心虛地指指列車包廂外,“我的意思是,你們兩個昨晚畢竟毀掉了世界第三古老的地鐵系統。”

“也許咱們應該去外面看看。”蘭斯洛特提議,小包廂裏沒有懸掛電視。

“算了吧。”科林靠上椅背,長聲嘆息,“我們昨天已經看得多了。”

“嘿,沒人回答我的問題。”高文舉起一根手指。

科林和亞瑟對視一眼,“應該是安全的,”科林說,“我昨天沒有召喚艾蘇薩就是為了低調離開,他們應該以為我們兩個肇事者都死了。”

“蓋烏斯可能已經知道了。”亞瑟覺得頭痛了起來,“這大概會成為今天我需要和我爸談的又一個話題。”

“我原本還挺喜歡莫甘娜公主的。”高文交叉雙手枕在腦後靠上了椅背,“真沒想到她會喪心病狂到派人追殺自己的親弟弟。”

亞瑟沈默著握住了座椅邊緣。

科林沈默著握住了亞瑟的手。

包廂外傳來一聲驚叫,有人喊道:“天吶,看那個火球!”

科林覺得心煩意亂,放出魔法砰一聲關緊包廂門,將那些驚詫的叫喊阻隔在外。亞瑟需要安靜。

他們都需要。

十分鐘後,他們站在滑鐵盧車站的大廳裏,面前是面朝四方的四座大鐘,時針指向七,分針指向十。

格溫突然提出要回溫莎。

這個決定她已經深思熟慮了一路,其實她本可以再請一天假,一天之前她還心心念念著每分每秒留在亞瑟身邊,可如今王子身邊已經沒有她的位置。

“不能讓莫甘娜察覺到異常是不是?”她強顏歡笑著告訴王子。

這個理由多少有些牽強,亞瑟卻也尊重了格溫的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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