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這個問題出口，引來的是女人的一陣不屑的冷笑。

看向展青雲的雙眼，女人一字一頓道：“我昨天確實是想直接帶他離開的，但是他最多只願意跟我走到旁邊的那間客棧，除此之外，不願意再多走一步。我是他徒弟，我當然不可能違背了他的意願做事。所以我只能在那裏跟他聊聊過去的事情，結果正聊著，這兩位就去找我了。”

她說完，示意了一下一旁的蘇琰和段水澤。

兩人點了點頭，女人繼續道：“至於我會過來找你，其實也就只有一個原因。我來跟你商量，讓你放開我師父。解除你下在他身上的所有束縛，如果你願意好好配合好的話，我不會找你麻煩。可如果你不願意的話，我有一百種手段讓你願意。”

這句話明晃晃的就是在威脅。

配合著女人此時此刻陰毒的目光，如果放在平時或者放在其他事情上面，展青雲可以確定，自己絕對早就服軟了。

可是現在的情況不同，女人說的對象是當歸。

對於展青雲而言，展家所有人斃命之後，當歸就變成了除了他那個已經嫁出去的姑姑之外，他最後的親人了。

讓他主動離開自己的親人，這是絕對不可能的事情。

所以沒有做任何的猶豫，展青雲就直截了當的開口拒絕道：“當歸對我來說是最重要的家人，我不可能讓你帶他離開。還有你說的這些我都聽不懂，到底是你在說謊還是什麽，我也沒辦法分辨出來。那我又憑什麽要聽你的呢？”

“因為我從一開始就沒有說謊。”女人皺眉：“他確實是我師父，是教了我幾百年的人，我怎麽可能會忘了他？我昨天已經研究過了，他現在的身體變成了木頭。我不明白為什麽會發生這種事情，但是靈魂不會騙人。就算是身體再怎麽改變，我也可以確定，它裏面的靈魂並沒有產生任何的變化。”

展青雲總算是理解了女人的意思，微微皺眉，他說：“你的意思是說，當歸身體裏的那個靈魂，是你師父的？”

女人用力點頭。

她原本以為，自己都說的這麽直白了，展青雲要麽會覺得不好意思，要麽會覺得愧疚才對。可讓她怎麽都沒想到的是，展青雲在楞了片刻後，居然忍不住哈哈地笑了起來。

他笑的根本沒辦法控制自己，只能摟住了一旁的當歸，防止自己笑的太過劇烈，讓自己摔倒在地。

女人氣急敗壞的問道：“我在說這麽嚴肅的事情，你在笑什麽？”

“對不起，我只是覺得很高興啊。”展青雲這樣說著，可他還是沒辦法控制住自己的笑容。一邊狂笑，他一邊努力的解釋說道：“姑娘，你要知道，我只是一個傀儡師而已。我不知道你口中的師父到底是誰，我只知道我身邊的這個當歸，是我一點一點做出來的。他身上的每一個零件，每一處皮膚，都是我自己找的材料，慢慢打磨出來的。至於裏面的靈魂，按理來說應該是不存在的。現在出現了靈魂，這不就證明我已經是父親口中最棒的那種傀儡師了嗎？抱歉，您之前說的那些話對我而言，就像是對我的肯定一樣。我實在是忍不住了。”

他說著，再一次笑了起來。

女人氣紅了臉，而當歸則是伸出手，愛憐的撫摸著展青雲的腦袋，最後將對方還抱在了自己的懷裏。

“師父！”女人喊這一聲的時候，眼睛裏面已經帶出了淚水。

當歸擡頭看了她一眼。

在所有人震驚的目光中，他居然開口吐出了一句話道：“百年前我就已經死了，你何必還要等到現在？”

這是在場的所有人，包括展青雲在內，第一次聽到當歸開口。

他的聲音非常好聽，就像是空谷裏的泉水滴落，清脆悅耳。

展青雲立刻就停止了他的笑聲，甚至連呼吸都變得非常的安靜。好像是生怕自己的聲音太大，影響到了他傾聽當歸的聲音。

至於那女人，在聽到這句話的瞬間，眼眶裏的淚水就實在是忍不住了。她一邊嚎啕大哭，一邊絕望的說道：“師父，您別說這種話行嗎？您看您現在不就站在這裏嗎？我已經找到您了，您為什麽不願意跟我回去？之前做的那些事確實都是我錯了，我再也不會惹您生氣了。求求您……”

“你自己回去吧，”當歸打斷了女人的哀求，他說：“這裏才是我生活的地方。曾經你認識的那個我已經死了，現在的我名叫當歸。明白了嗎？”

說完，他並沒有再給女人反應的機會，轉身帶著展青雲就想進去屋裏。

然而這一次，展青雲卻並沒有隨了他的意思，而是扭頭看向那個女人，他說：“前輩，如果你不介意的話，能給我講講過去的事情嗎？”

女人咬了咬唇。

她雖然什麽都沒有說，但是幾人都明白，這種沈默也代表了默認，她願意給展青雲說那些他並不知道的過去。

展青雲非常開心。

只要是有關當歸的事情，他都非常樂意當一個合格的聽眾，去認真的傾聽。

當歸本人顯然不願意提那些過去。只可惜他根本拗不過展青雲，只能跟著眾人進屋之後，隨便找了一個凳子坐下，隨即目光呆滯著，他又恢覆到了一個正常的傀儡該有的狀態。

女人就坐在幾人面前，深呼吸了兩下，她開口說道：“我師父是北海的一個散修，門下只有我一個弟子。我跟著他學了幾百年，覺得自己小有成就之後，我就想離開那個師門。因為你們不知道，那地方真的是太偏僻了。我師父又是個冷漠寡言的性格，平時只能自己一個人對著海裏的魚說話，連個能陪我聊天的人都沒有，實在是太寂寞了。”

展青雲點頭，他還是比較能理解這種感覺的。

雖然沒有這麽極端，可是以前在展家的時候，家裏的大人都是不停地忙著自己的事情。所以從小展青雲就學會了對著家裏的傀儡說話，即使得不到任何的回應，他覺得有個聽眾，也挺高興的。

一旁的蘇琰倒是做足了一個認真聽故事的表現，眨眨眼，他就開口問道：“然後呢？當歸說他已經死了百年，這是怎麽回事？”

提到這件事，女人眼中好不容易出現的光澤又暗淡了下去，她說：“這件事說到底還是得怪我。一開始我要離開師門，師父是不同意的。因為他本人見多識廣，外面的世界是什麽樣子，他非常清楚。我們學的並不是什麽讓那些所謂的正派人士喜歡的法術，可我們生活的地方又是人界不是魔界。所以在我強行離開師門後，剛剛進入內陸沒有多久，我就變成了人人喊打的魔頭。”

女人說完，臉上表情變得更難看了幾分。努力的深呼吸了幾下，讓自己情緒緩解了一些，她才繼續道：“說實話，我什麽壞事都沒有做。反而是在我救人的時候，用了一次我的功法。被救的那個人嚇到了，然後……”

她咬了咬唇，說不下去了。

蘇琰實在是控制不住自己的好奇心，舉手問了一句道：“這裏是魔界，我們對功法沒有任何的歧視。所以前輩您介意跟我們說一下，這個功法到底是什麽嗎？”

“其實也沒什麽……和傀儡術有點像？只不過我們駕馭的東西就沒有那麽漂亮而已。”女人說著，她伸出手，掌心不知什麽時候多了一只蟲子。

那蟲子通體翠綠，唯獨頭上長了一張人臉。人臉的表情非常的痛苦，發現這麽多人盯著自己，他張開嘴巴，喉嚨裏擠出了一聲難聽的慘叫。

那聲音非常刺耳，女人趕忙將手合上，蟲子的叫聲消失，女人也繼續說道：“這種蟲子，是用惡人的靈魂制成的。當時有人要強搶民女，我看到了這一幕，忍不住就把那個壞人變成了蟲子。結果所有人就說我用的是妖術，我是需要被驅逐的。後來我被人人喊打，嚇得又跑回了北海。可我沒想到那些人窮追不舍，就算我回到了師門，也不願意放過我。”

聽到這裏，眾人幾乎就已經猜到了結局。

可是畢竟這是關於當歸的故事，展青雲捏了捏拳頭，他還是繼續問道：“後來呢？當歸他……”

“那些人要殺我，師父要保我，後果就是他一個人和幾個門派打了起來。師父說讓我先離開，他會有辦法脫身的。我那時候真的太害怕了，我聽話的走了，去到了我們約定見面的地方。我在那裏等了他很久，最後忍不住回去門派的時候，我發現門派已經變成了一方廢墟。師父也不見蹤影。從那時候開始，我就一直在尋找師父，我總覺得我再努力一點，我就可以找到他了。然後現在，我找到了。”

說完，她擡頭看向當歸。

目光中的情緒再也遮掩不住，眼中再一次含出了淚水，她說：“師父，就算您不願意跟我離開。也好歹告訴我理由行嗎？如果只是因為傀儡不能離開傀儡師的話，我……”

“不是這樣。”當歸再次打斷她道：“至少……不全是因為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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