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2章

關燈
蒼茫的雪原上四處荒涼一片, 天際線被鵝毛大雪模糊,視線所及之處,皆是一派混沌景象。

連綿的戈壁順著地平線蜿蜒而下, 是一大片蒼翠的草原, 呼嘯的北風將半丈高的野草吹得彎下腰,露出其中點點墨色身影來。

大雪已落了一陣, 幾個身披鐵甲的男人伏在草間, 目光緊鎖前方紋絲不動。白雪落在他們冰冷肩甲上已積了厚厚一層,將原本的顏色覆蓋。

身後一個小個子緩慢摸過來,不驚動野草舞動的方向輕輕伏在為首的男人身側, 指著一個方向打手勢。男人看完後朝他點點頭,隨後接過遞過來的彎弓。

雜亂的野草將視野擋了大半, 男人一雙如鷹般的眼睛輕輕閉上, 凝聚所有註意力去分辨夾在疾馳大風中隱隱的鈴聲。

叮鈴叮鈴...

掛在馬脖子上的銅鈴隨著馬蹄踏落有節奏地響著——彎道盡頭, 十幾匹高馬載著揮斥馬鞭的西厥人疾馳而來。

前頭領路的人很謹慎,厚重帽檐下只露出一雙警惕的眼睛, 仔細打量著一側連綿起伏的草地。這一帶是戈壁與草原的交匯之處,前面便是高聳的大山,只要翻過這座山頭,他們便能安全回去。

男人睜開泛著血絲的雙眼,用手指輕輕抹去弦上的雪花,從小個子背上抽出一只羽箭來。緩緩蹲起來,上箭、推弓、勾弦一氣呵成。身旁的人也紛紛從草裏扒出長.槍, 做好準備只等他發令便沖出去。

這處碎石、雜草和雪混在一處, 馬群跑起來有些吃力, 腳下漸慢起來。馬上的人不禁更用力的抽著馬鞭呵斥兩聲,疲憊的馬發出一聲嘶吼, 奮力往前跑著。

一側的將士等得有些著急,不由得頻頻側目去看為首的人,若失了這次機會,讓納哈跑了,只怕往後更難擒。

男人輕輕舉起弓,他左手的手心還橫亙著幾道零亂的痂沒褪去,卻渾不在意。用力拉開靠弦停在下巴處,隨即屏住呼息,閉上一只眼睛,靜心、瞄準...

凜冽的寒風似乎更狂躁了些,揚起一陣沒落穩的雪花飄散在空中,在午後昏暗的蒼穹下隨風灑落。

有人高聲說了句什麽,馬群靠得更攏了些,騎在馬上的人伏低上身躲避迎面而來的風雪,急切地往前趕路。

伴著一聲孤鳥長鳴,倏地,一抹迅利羽箭破空而來。

人群來不及反應,只聽見馬兒一聲悲鳴,驀地向前撲去。騎在馬背上的人被這一下謔然甩出,摔進雪地裏。

趕路的人群停了下來,悉數拔出腰間彎刀驚恐地看著前方深密草地。

摔落在地的人急忙爬起來,還未站穩,便被身後又一道箭矢穿胸而過,當即倒了下去,潔白雪花剎時染上觸目的紅。

“殺!!!!”

小個子率先站了起來,揮動手中長.槍向著馬群沖過去。

頃刻間,草叢裏竄出十來個訓練有素的精兵,將馬群前後包圍起來。

西厥人口中大罵幾句,卻並未下馬,只在馬上防守。

這般荒涼之境,馬匹是重要的交通工具。呆在馬上,縱然是中原的將士也不敢妄動。倘若他們都死了,也要將馬殺掉,沒了馬匹,誰也別想走出去。

西厥人十分兇悍,手中彎刀閃著寒光,將小個子的長.槍竟一刀砍斷成兩截。他氣得罵了聲娘,腳下踏了兩步翻身蹬上去,奪了敵人的刀反手將其脖子抹斷,溫熱鮮血瞬間如註灑下。

旁邊又有刀刺來,他側身躲過,與那西厥大漢對拼起來。

對面人多,風雪又大,小個子同時得應付兩三個,一不留神便漏了破綻。

彎刀堪堪擦過臉側之際,一只弓箭及時趕到,將身後偷襲的人射翻下馬。

趙景行將弓反背在身後,從地上撿起紅纓槍飛奔過來。槍身閃著刺目寒光,轉瞬就直插敵人咽喉。

借著那人落下馬的時機翻身上馬,雙腳點在馬鞍上輕輕踩著,長.槍一甩,便將周圍馬群揮散開來。

陣形一散,西厥人便慌了起來,一直被護在中間的人忍不住哆嗦起來,轉而又對著手下大罵著,罵著罵著忽然卻住了聲,瞪大眼睛看著直插胸膛的長.槍。

噗通一聲,那裏著長袍的人從馬背滾落。摔落的長.槍拍到馬蹄上,驚得馬脫韁而出,小個子見狀直拍馬鞭去追。

等他回來時,敵人已死了大半,剩餘幾個也被俘下。他看著跪在地上的人,笑著往男人身邊跑去:“爺,咱們能回去了!”

趙景行站在那首領的屍體前,擰著眉,神情冷峻。

小個子不明就裏,轉頭去看旁邊的人。

“鴉青!”有人喊了他一聲,“這不是納哈。”

“不是?”鴉青笑容凝住,將馬交給別人低下身去掀開那長袍屍體看了看,才站起來罵道:“他娘的,耍我們!”

他們已在這附近等了兩日,此刻已彈盡糧絕,沒想到等來的卻是個假貨。

鴉青越想越氣,朝著那屍體啐了兩口,憤憤道:“那咱們現在怎麽辦?”說著又罵了幾句。

那人回他:“聽將軍吩咐。”

鴉青這才停了罵,擡頭去看趙景行:“爺,咱們還回嗎?”

男人擡手抹了抹下巴,將已經凝固的血渣擦掉,淡淡道:“不回還能怎麽辦?你守在這兒?”“別!”鴉青忙道:“我才不在這鬼地方呆了,再在這兒呆兩天,我憋尿都得憋死。”

另外的人問他:”你憋尿做甚?”

“這破地方這麽冷,我全身上下就這泡尿最暖和,能隨意撒了嗎?”

趙景行扯了下嘴角:“那你還不去牽馬過來,再晚些得憋死你。”

“好勒!”

鴉青說著便跑著去點馬了,站在趙景行旁邊的將士又問他:“那這些人怎麽辦?”

趙景行身上的盔甲已破了兩處,裏面漏出了些沾了血的布料,被風雪凝成僵硬的冰,緊緊貼在甲片上。他站著沒動,寒冷的風吹亂他頭頂長發,裏著不知是血還是泥水粘在臉上,再落下,徒留一道道汙漬。

他垂眸看了會兒,才開口:“死的拿去餵狼,活的放了。”

手下問他:“不擄回去?”

“我們自己都不一定能回得去,你還想擄誰?”男人擡腳往鴉青那邊走,“給他們留一匹馬,留個活口回去報信。”

兩個手下互視一眼,籲道:“看來這回將軍氣得不輕。”

“這換你你不氣?”

...

鴉青牽了匹壯馬過來,說:“這些馬跑了許久,只怕得歇一歇,不然得累死在路上。”

趙景行看了看遠處離軍營相距兩座大山,沈吟道:“這處不能久留,翻過這處草地才能歇。”

“那不如我們牽著馬走?剛好這一路都是草地,能餵一餵。”

趙景行收回目光瞥他:“若不是你帶錯了路,我們也不至於淪落到這般境地,這會兒你倒心疼起馬兒來了。”

鴉青被他看得一張黝黑的臉陣陣發紅,訕笑道:“知道了知道了,我看這馬一時半會兒也累不死,還是先趕路要緊。”

“哼。”趙景行牽過馬走了,卻並未騎上去,只往草原深處走。

鴉青看了,狗腿地跟上去,吆喝著大家:“快走了!你們還磨蹭個什麽勁兒,晚點就等著餵狼罷!”

...

天黑得極早,沒走多久視線便模糊得看不清路,索性找著個背風的山坡能將就一晚。

鴉青不知去哪找了些枯樹枝過來點了火,又從包袱裏摸出一包牛肉幹來給趙景行:“爺,您先吃點兒?”

趙景行挑了挑眉,接了過來,說:“你還帶著這個?”

對面的將士先回答:“可不是,平日裏讓他背一下弓箭也不肯,將塞這些了。”

“你少告狀!”鴉青瞪他,“若不是我背了這些,你就得等著餓肚子。”

那人不屑地拿起手中烤肉,道:“稀罕你那點兒肉幹兒?”

“對,你不稀罕。”鴉青又從身後摸出一個水囊來,揚了揚,得意道:“這個你稀罕不稀罕?”

那人立即換了臉,討好道:“鴉哥!好哥哥!你什麽時候帶了酒怎麽也不說一聲?”

“你方才說什麽?叫我什麽?”

那人求饒道:“你就是我的親大哥,快給我喝一口,這些天沒聞著酒味,可愁死我了。”

鴉青哼了聲,將水囊晃了晃:“你沒聞著是你的事,酒是我的,一口也不給你...哎——”

他說到一半,手中物件便不翼而飛,一扭頭,那羊皮囊壺已落到趙景行手上。不由笑道:“得,現在連一口也剩不下了。”

趙景行拔了塞子,聞著壺中香氣,仰頭灌了一口,臉上表情總算松懈幾分,將壺扔給對面的大個子。

大個子接過來喝了口,長嘆一聲:“夠勁兒!”

接著又傳給下一個。

一壺酒就這麽轉了一圈,回到鴉青手上時已沒剩幾口,他晃了晃水囊,道:“一幫酒鬼,就剩了這麽點兒給我。”

有人回他:“瞧你那摳搜勁兒,等明日回了營裏我把我那缸灌得你找不著北。”

“等回去了我還稀罕你那缸酒?”

“那你記著你這話,到時候別來找我...”

幾個人圍著火堆坐著閑扯,天南海北的胡侃。一群男人說著說著便聊到了女人,其中有個人說:“老李都快兩年沒回去過了罷?你那婆娘還認得出你來?當心回去發現早已改嫁了別人。”

另一個人說:“就是,咱們這邊兒偏遠,送個信兒都難,到時候怨你有家也不回。”

叫老李的笑道:“我那婆娘,有還不如沒有呢。我這一年到頭也不回幾次,回去呆了不兩日便要生厭,逮著空兒就要罵我。”

“這般潑辣你也不管管?別真是早和他人好上了罷?”

“那倒不會,夜裏與我也甚是親熱,不像有異心的。”

“嘿嘿...你小子!”

一群人意味深長地笑了起來。

鴉青忽然看向趙景行,說:“對了,爺不是從王城過來沒多久?對嫂子可還滿意?”

趙景行斜睨著他:“你膽子愈發肥了些,問到我頭上來了?”

鴉青摸著腦袋嘿嘿地笑:“我這不是關心您嗎?您這成親前夜就跑到軍營裏來,著實把我們一眾兄弟驚著了,還以為您娶的不是燕國公主,而是那吃人的夜叉。”

有人附和道:“對...將軍那日回來,我還以為西厥人又打來了,怎地新郎官都來了。”

一群人說著便都盯著他。

趙景行咬了口牛肉幹,淡淡盯著面前燒得旺盛的火苗,眸中似有星光。再開口時,嗓音裏帶著分自己也沒察覺的溫柔:“她...”

鴉青看他這副模樣十分驚奇,忙湊近細細盯著,認真聽著,生怕錯過他臉上一絲細微表情。

趙景行被他這動作打斷,反手一推:“一邊兒去,臭死了。”

“大家身上都差不多。”鴉青嘟囔著坐起來,“您繼續說呀,嫂子她怎麽了?”

“等你回了王城自已去看不就知道了。”趙景行端過火架上暖化的雪水過來喝了口,“到時候順便讓她給你說門親事,都這麽大了還沒個人管你,不像話。”

“我才不!”鴉青囔起來,“我這輩子也不娶老婆,就在邊郡。”

趙景行看著他:“你呆在邊郡作甚?等你老了拿不動槍,還留你在營裏浪費糧食?”

鴉青想了想:“真到那時我就去外邊流浪,若死了,就讓禿鷲來吃我的肉。”

“讓你娶個老婆又不是要你的命。”

鴉青梗著脖子說:“你讓我娶老婆...還不如要我的命呢。”

趙景行半瞇著眼睛看他。

老李插話進來:“這小子小時候被女人打過,見著姑娘就哆嗦,將軍您就別為難他了。”

“就是,瞧他那慫樣兒...”

“誰哆嗦了!誰?你說清楚...”

“我還不知道你...”

...

幾個人又鬧起來,歡笑聲劃破了這一方漆黑夜幕。

趙景行將牛肉幹裝起來,雙手撐在身後,仰頭看著頭頂無垠天穹。明日想必是個好天氣,以致於今夜星星格外的亮。就像那人的眼睛一般,總撲閃撲閃地眨啊眨。

他出來一個多月了,又許久沒再寫信回去,不知道會不會讓那人擔心。走時也急,都來不急說一聲。也不知道她身子好了沒。月兒近日懶了些,總會忘記去看,晚上睡覺踢了被子沒人給她蓋。

他想了會兒,喉頭愈發幹燥發緊,便拿起水又喝了一口,靠在石頭上閉眼睡了。

天氣冷,心中又牽掛著事,睡也沒睡好,天一剛亮就動身往回走。

有了馬,路程便快了許多,過了中午就到了一處哨營。

這邊是離西厥最近的一處,不大,只一個院子。值守的人見著他們人回來,立即吹響了號,不多時就出來一群人迎接。

一行人疲憊不堪,剛進院子就吆喝起來。

鴉青將盔甲卸下來搖給士兵,撐著懶腰大喊:“累死老子了!”

趙景行踹了他一腳,笑罵:“衣服穿好。”

“都是大老爺們,怕什麽。”鴉青悻悻地拉著快垮到屁.股的腰帶,“若是夏天,我得全脫了去水塘裏滾一圈才解乏。”

“那你快去,後院那塘子估計沒凍死,趁——”他說到一半便停下來,微挑的眉毛也忘了落下,怔怔地看著從屋子裏飛快跑出來的身影。

鴉青看他動作停了,也跟著看過去。只見樓梯上下來個披著大氅的嬌俏的公子。

那青黑大氅隨著他徐徐步伐一抖一抖,深色毛領下,是一張白凈削尖的臉,此刻凍得有些微紅。那雙靈動杏眼中噙著滿滿的欣喜,又夾雜了幾分羞怯,被午後明媚的陽光一照,瀲灩一片。

趙景行站在原地,等著那抹青黑身影行到面前,擡起手用手背輕輕蹭了蹭她如雪臉頰,柔聲道:“怎麽來這裏了?”

沈靈語一顆心終於落下來,握住臉頰邊的大手,擡起含淚的眸子和他對視,甜甜地笑起來:“聽元白說你烤的狼肉不錯,想著正好你此刻在邊郡,便過來嘗嘗。”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