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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叢中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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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於一睜開眼就突然換了個陌生地方這件事,祁清和都不需要去問就能自己猜明白,因此也懶得提一些蠢笨且顯而易見的話題。

始作俑者正坐在她的身旁淺笑盈盈地註視著她,一直為她輸送靈力以維持軀體的溫度和筋脈流轉。倘若論體貼悉心,這道修與她那好學生雲江蘺比起來亦是分毫不差。

沒了每日早晨吵醒她的聲音,祁清和倒也落得清凈。

她這人吶,實在薄情得很,對辛辛苦苦照顧了她那麽久的雲家主沒有半點感念不說,反倒還暗自打量起眼前這個名為洛雲伊的女人,看出了道修的修為較雲江蘺來說更為深厚,便冷靜地算計著如何從她身上謀得自己所需要的東西,盡快幫助自己恢覆實力。

這樣手無縛雞之力、宛如廢人的模樣,著實叫她心中惱火。

盡管祁清和很是厭煩每早都被人強迫喚醒,但她也不得不承認,雲江蘺為她尋來的那些珍寶草藥制作成的藥膳到底是有些作用的。

如今她雖然身體仍舊容易發冷,但筋脈凝滯的狀況已經好了許多,四肢隱隱在逐漸恢覆氣力,腹部丹田內凍結的修為都略有動彈。

本來在雲家中,雲江蘺守著她跟看孩子似的,且不說利刃,便是稍重些的器物也不會叫她碰。現在她被洛雲伊拐到了玄山門孤雪峰頂,四處安靜無人息,兼之身體稍有好轉,是以道修看她倒也沒那麽緊。

而洛雲伊雖主修道,卻也習劍傍身,精通劍術。

祁清和坐在道修居於峰頂上的靜閉閣中,側倚著桌子,瞇眸細細瞧著那把被洛雲伊托於置劍架上的銀白長劍,隔著幾米之遠尤能察覺其上浮著的濃厚劍氣寒意,若拔之出鞘,又該是何模樣?

她眸中光色微閃,袖中指尖輕輕摩挲不絕,心下有些意動。

就在那一剎,她的眼前閃過無數劍勢,掠影般連接著組成一套又一套完整的劍譜。

祁清和的瞳孔驟然猛縮,眉目間閃過幾許不同尋常的清明鋒利之色,落於椅子扶手上的指尖不覺攥緊,身子不知不覺中前傾,近乎要站立起來。

“怎麽了?”

“莫慌。”

一旁在為她焚香沏茶的道修忽有所覺,擡眸時正瞧見祁清和臉色蒼白、眸中卻亮得駭人的模樣,連忙放下手中杯盞,擡手扶住了她,以指尖輕撫她的背脊、給她順氣。

洛雲伊不知這片刻之間究竟發生何事,眉心微蹙,心中生了擔憂。

祁清和一時陷入那般虛幻的意境裏無法掙脫,腦中神識緊繃到了極致。這會兒猛然被洛雲伊打斷,身子一軟,咽喉中像是堵住了什麽似的,讓她忍不住側頭擡袖掩唇,隱忍著咳嗽了幾下,嗓子裏溢上些黏糊腥氣的液體來,又仿若有把小刀,在那一瞬割裂滑過她的喉嚨。

可是這劇痛反叫她此時出乎尋常地清醒和精神,宛如有巨大的剪刀,將時常遮掩於她眼前的、隔絕她與這個世界的紗幕劃破剪斷,祁清和的瞳孔中終於倒映出真實的事物影子。

“……我可否借你的劍一用?”

她目光炯炯地看向身旁的女人,反手握住了洛雲伊扶著她的指尖,神色認真肅然,專註地等待著答覆。

倘若這世上有誰能抵得過她這般明亮且期許的目光而拒絕於她,那麽這個人也一定不會是洛雲伊。

道修喉嚨微不可覺地動了動,近乎是下意識地毫不遲疑地頷首應下了。

“自然。”

她現在是主魂掌握身體,不比心魔,木訥古板亦曾被祁清和取笑過無數次。

洛雲伊說不出甜言蜜語,她的喜歡與傾慕從來都藏在一舉一動之中。

正如此刻,道修輕擡手揮袖,幹脆果斷地將自己的本命長劍用靈力召喚飛來、落於她的掌心之中,隨後強硬壓下靈劍的顫動,把它輕輕遞到了祁清和的面前。

“多謝。”

祁清和見狀瞥過她一眼,眉宇間的疏離冷意稍稍散去了些,伸手接過長劍,指尖攥於劍柄上,輕輕一拔,淩冽寒芒便自銀白劍身上鋪面襲來。

女人微垂頭,半挽著的白發自肩滑下,垂落於她的胸前。

而她額角的那些發絲又遮掩住了那雙最是瀲灩勾人的桃花眸,只叫道修瞧見女人似是有些興味而悄然彎起了些的丹唇。

祁清和低聲讚嘆:“果真是把好劍。”

道修卻不看劍,只瞧著她,聞言後淺淺勾唇一笑,輕聲應是。

“你既與我有過一段情,又是否知曉我善用劍?”

青紗長裙的女人兀地擡眸看來,難得含了些笑意,眉宇間隱隱顯出幾分鋒利之色。

善用劍?

洛雲伊一怔,隨即蹙眉思量了一瞬,最終還是實誠地搖了搖頭。

“我遇見你時,你常用招魂之法驅使亡靈,卻未曾顯露過劍術。”

甚至於後來洛雲伊從那具幾乎完美的傀儡軀體中窺探到了祁清和亦精通傀儡之術,也沒能料到原來她心愛的姑娘竟還善用劍。

道修心中有幾分驚詫,可祁清和卻像是早已料到一般,只勾唇摩挲著她的長劍,垂眸淡淡道:“無妨,你今日就知道了。”

她這人就喜歡給自己留底牌,實力這種東西自然是要露一手留兩手才夠用。然而,這會兒祁清和興致好,縱然給洛雲伊暴露她的劍術也無所謂。

在起身的那一瞬,女人背對著道修微揚眉梢,記下了自己得到的一點兒訊息。

原來她曾經還精於招魂之法嗎?

祁清和執劍走至閣外院中,這座山峰都是洛雲伊的修煉之地,她又喜靜、不喜旁人打擾,因此平日中也沒有修士會踏足此處。

孤雪峰常年覆著皚皚霜雪,此時望去,屋檐與枝丫都上了素白的裝。

青裙女人半挽華發,手腕一動,長劍出鞘,銀光劃破天際。她的指尖自劍身上寸寸滑過,眸中光亮輕閃,眉梢邊鋒芒畢露,身形已然如掠影般騰躍而起,其間有蝶舞蹁躚之意,卻又比之厚重,更為幹脆利落且鏗鏘有力,顯出一派仙鶴之資。

然而,她所使出的卻絕不是令人眼花繚亂的觀賞劍舞之流,而是真正的殺人之劍。

劍光刺破天際之時所牽引出的赫然是一片狠厲殺意,甚至無需靈力支配,那股冷凝陰寒的劍氣便自劍尖發出,隨她手腕間的翻轉而劈向一旁古樹,驚落漫天飛雪。

銀光一瞬即逝,古樹枝幹中央突生一道極細的縫隙,隨後半截樹木轟然倒下。

道修靜立於閣前,認真看完了這一整套劍法。

【卿卿真厲害,快去誇她!】

神識中的心魔躁動不已,聲聲催促著洛雲伊,恨不得要將身體的掌控權奪過來,讓她能夠第一時間上前去誇讚自己的愛人。

【……】

洛雲伊心中微頓,方要說些什麽,眸色卻驟然一凜,身形頃刻間消失於原地,在那道纖瘦的青色身影倒下之際擡手扶住了她。

“和兒?”

道修手心貼於女人的背脊上,溫熱的靈力自其中湧入祁清和體內。

她有些驚慌地彎腰抱起了掩唇劇烈咳嗽、唇角流出猩紅之色的人,瞬息移至閣內,揮袖將爐中安神之香點燃,又抱著渾身咳得直顫的人走至床榻邊,把她小心地放了下來。

“……無事。”

祁清和蹙眉闔了闔眸,深呼一口氣,將那些翻湧著的氣血壓下平息,終於觸摸到的幾許靈力被她又好生藏至筋脈深處、不再動用。

她撐著身子倚在床邊稍緩著抽痛的額角神識,卻又陡然察覺到指尖在不受控制地輕顫著,好似方才那套劍法練下就已突破了她身軀的極限,讓之開始抗議。

這實在糟心,祁清和不禁擡手扶了扶額,心中莫名的不受控制的煩躁之意愈演愈烈,讓她素日裏的冷靜都被此打亂,胸口中壓抑著火苗。

她抿了抿唇,猛地擡眸瞥向一旁擔憂瞧著她的道修,驀然伸出指尖去捉住了洛雲伊的手腕,動作雖迅速,神色中卻閃過些許遲疑。

祁清和垂了垂眼簾,沙啞著聲音低低著問她:“你……可願與我雙修?”

雙修功法受益者是修為低弱的一方,如今祁清和體內靈力全無,自然無法與實力鼎盛的洛雲伊相比。倘若她們雙修,實際上近乎等於是洛雲伊給她采補,對道修有害無利。

而祁清和猶豫的源頭,一是認為此舉可能性不大,畢竟誰也不是傻子;二是因為她此時記憶近似於全無,腦海中僅有些一閃而過的理論而無實戰經驗,更不曾以這種方式來換取過東西,所以心下竟是生出了兩分自嘲之意。

身旁的人沈默了半晌,僅用著一種如祁清和這般冷心冷肺之人看不太懂的覆雜目光註視著她,直到祁清和蹙著眉想要收回這句話時,道修才斂眸垂了眼睫,聲音中有些澀然之意:“若你當真想要,我自是願意的。”

洛雲伊端正克制、循規蹈矩,曾堅信這般親密之事必要留至結契成婚之日才可做。

可她心愛的姑娘當初卻渴求得緊,又兼之有那個魔族在一旁緊逼,才叫道修放下了心中的禮法矜持,任由姑娘在那間客棧屋子裏百般折騰索要。

那本就為破例,此等事情並非玩樂,洛雲伊原是希冀著能在真正成婚那一日再行這般情.事,可是拒絕的話落在唇邊打轉許久,最終消散在女人蒼白無血的臉頰與略顯黯然的眸光之下。

洛雲伊並非不願以自己的靈力來幫助祁清和溫養身體。

她只是有那麽一刻的苦澀無言。

原來於她眼中神聖慎重的事情,在祁清和眼中或許也不過如此。

道修俯身貼近,一手輕柔托住了女人的後腦,眼簾輕顫著開始探索自己珍愛著的美玉。

無聲的嘆息散落於唇齒纏綿之間,她看著懷中的人慢慢染至嫣紅的眼尾,心底終究一軟,擡手拉下了輕紗床簾。

裙衫珠釵散落一地,香爐白霧徐徐升騰,閣內暧昧繾綣之味越發地濃。

道修的一只瞳孔逐漸溢出化不開的血色。

可洛雲伊沒有辦法拒絕,祁清和從來都是屬於她的特殊,讓她一次又一次地甘願為之破例。

天色漸暗,輕顫著的紗簾緩緩平息。

一只素白的手伸出,將床簾撥開了些。

道修悄然無聲地輕點足尖落地、披上衣袍穿戴完好,又回眸去細細端詳著熟睡的愛人,神色中不覺融了霜雪,心裏軟似春水,忍不住俯身垂頭在祁清和的唇角落下一吻,溫柔地為她撫平眉梢間的疲倦之色。

折騰了一個下午,女人披散著白發,側臥而眠,纖瘦的身子上布滿了歡好的痕跡,那些印跡落在雪白柔嫩的肌膚上,於兩種濃烈的色彩撞擊下生出了一種聖潔被蹂.躡玷汙後的靡麗妖冶之感,好似九天仙人被迫墮入凡塵,勾人心魂。

“你……你簡直是荒唐!”

從來不曾對自己這個年歲尚輕的小師妹動過怒的林孤海此時瞧著她那副坦然得分毫不加掩飾的模樣忍不住怒斥著拍了桌,他這樣的人精又哪裏還看不出發生了什麽?

此次傳音喚洛雲伊過來,便是想勸一勸她,沒想到方見面就收到了如此驚喜。

“是不是她?那個賀卿卿回來找你了?!”

“是。”

道修平靜從容地撫了撫袖,盤腿端坐在了林孤海面前,聞言後毫不反駁,頷首淡漠應了。

林孤海頭疼欲裂,靠著椅背擡手揉著眉心,無力地深深吐出一口氣。

“……當年鬧到那般地步……你怎麽敢?你就不怕師尊知曉後將她直接殺了嗎?!”

玄山掌門苦心勸阻,只望這個本該前途無量的小師妹趕緊清醒過來,趕緊與那賀卿卿斷了關系,從這灘情愛的渾水中掙紮出來。

天生道骨,這是世人都夢寐以求的根骨資質,她怎能暴殄天物?!

“師兄。”

道修垂眸沈默許久,突然開口低聲喚了一句。

林孤海話音一頓,怔然望去,卻見她眉間盡是寸步不讓的鋒芒,是從未顯露過的斬釘截鐵般的厲色與果決。

洛雲伊看著眼前的人,緩緩道:“我未有師尊那般通天之力,卻亦非當年重壓之下毫無反抗之力的螻蟻。”

“當年之事倘若重演,結局必然顛覆。”

她平靜得近至漠然般一字一字地說著:“卿卿為我愛人、道侶,倘若她出了意外,那便是我無能所致。”

“既如此,我要這身道骨又有何用?”

“世人皆求此番根骨,若到那時,我自剝了給他們便是。”

世人皆求道骨,卻無幾個生了這等資質、心性。

從來不是天生道骨成就洛雲伊,而是洛雲伊的心性與資質成就了這身根骨。

假若她當真剝下了道骨,又有幾人能夠駕馭?

這個道理,林孤海懂。

可他仍舊困惑不解。

“……值得嗎?”

不過是一個女人罷了。

道修拂袖而起,側身垂眸,居高臨下地深深看了他一眼,瞳孔中半分情緒也無。

“值得。”

那是她自幼時便深藏於心底的甜軟的小秘密,是支撐她砥礪前行的動力與慰藉。

沒有什麽比她更值得。

子非魚,安知魚之樂?

作者有話要說:  感謝在2021-09-20 17:56:03~2021-09-22 23:24:09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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