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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無心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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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退下罷。”

黎知鳶偏過頭去端起茶盞輕輕抿了口,沒有再給一旁的女將半分目光。

女將亦沒有再說什麽,擡手淡淡拂了拂袖,此時酒醒得差不多了,也未曾遲疑,轉身擡足便走了出去,身形一瞬消失在原地。

皇帝賞給她的將軍府邸尚未建成,如今公主府也不能呆,那便只好出去找個地方隨便休憩上一宿,還得註意不可被旁人察覺。

否則這丟臉的就不僅是她自己,還有這位長公主。

先皇後早早地走了,如今先皇已逝,宮中倒是沒什麽人敢來管長公主的事情,因此她也無需擔心明日一早的召見事宜,只管過了這一晚便是。新皇賜下這樁婚事,其目的眾所皆知,不過是想防著她秦觀南,又順便羞辱長公主一番罷了。估計此時正在宮中等著看樂子,若是還要點兒臉面應是不會怎麽來管私底下的事兒。

祁清和現在是從二品的上將軍,但因新婚且方回京,所以被批休沐幾日不必上朝。

她走得快,瞧不見身後房中驀然出現的一道暗影,正單膝跪地向公主輕聲詢問:

“殿下,可需要……”

“不必。”

黎知鳶微瞇鳳眸,指尖慢慢摩挲著手中茶盞,眼見那女將頃刻間消失於原地,眉心下意識蹙了蹙,瞳孔中劃過幾許意料之外的探尋來:

“不必管她,若是個聰明的,自會收斂掩護。”

她原本是想讓秦觀南在府中客房休憩,倒是沒想到她走得如此幹脆,竟是沒給她說什麽的時間。

長公主垂眸放下茶盞,撫了撫膝上衣物,緩緩起了身,神色漠然。

“但若是她不甚聰明……”

阻礙到了她的大計。

這剩下的話不必黎知鳶說出口,一旁的暗衛便已低頭應下了。

“屬下明白。”

若是阻礙此後大計,那殺了便是。

秦觀南年紀極輕,但如今看來她的修為起碼也有出竅,足以見其天賦異稟。

可這世上有天賦之人不知幾何,有腦子和眼力的卻是少。倘若秦觀南不通時局,如那群老不死的一般是個頑固不化的保皇派,那便莫怪她心狠,先行將阻礙和威脅掐死於搖籃之中。

存活於此間,實力不如人就是原罪。

怪便怪她太過年輕,還未能長成睥睨的模樣。

屋內香霧渺渺,黎知鳶彈指熄了燭火,卻未曾上床,而是退下了暗影,獨自端坐於窗邊榻上,安靜把玩著腕中玉鐲。

四周皆暗,唯有那雙眸子亮得駭人,遠看如霧覆於其中,近看卻似玄冰幽冷,含著化不開的濃霜,平靜下是一片暗湧的波濤潮流。

祁清和在將軍府邸建成之後就自行住了進去,一直等到休沐結束,她也沒去見那位長公主,反倒是給自己府中的人一個個地都暗自下了蠱蟲,將外邊雜七雜八的窺探目光徹底斬斷。

如此過得也快,休沐結束之後便要開始上朝。然而因她娶了長公主,原本晉升的機會不覆,此時也只能頂著上將軍的頭銜領著閑職,每日在眾官憐憫的目光下孤身行走,偶爾有挑釁嘴碎之人,一律被她當眾提著領子打斷了幾條肋骨。

那日黃昏下朝,眾官未走,便有找死的上前譏諷調笑。

旁邊一眾老臣皆蹙眉而視,亦有人想要伸手阻止,為秦觀南解圍。

黎知鳶側身立於殿中,瞇眸冷眼瞥去。

可未等他們有所反應,便見素日裏寡言少語的女將此刻平靜地擡了手,周身威壓赫然暴戾起來,像是一把出鞘的長刀,染著散之不去的血氣與殺意,以眾人都未曾看清的速度直接掐住了來人的脖頸。

啪!

她就如拖死狗一般掐著這人的脖頸,將人拖至大殿門前的巨柱旁,將他的腦袋狠狠撞向巨柱上。只一剎,鮮血四濺,此官額頭血肉模糊,怒斥聲還未發出,慘叫之音已然破空響起。

“啊啊啊啊!”

眾人皆靜,駭然而望,倒吸之聲比比響起,一時間竟忘了斥責阻攔。

卻見女將就這般不緊不慢地平靜地改而揪著他的頭發,迅速而狠厲地將人當做錘鐘的木頭一般以頭撞柱,生生將這官員撞得滿臉鮮血、面目全非了也未曾停下。

“秦觀南住手!”

“豎子怎敢?!”

“放肆!”

一旁老臣終於反應過來了,豎眉大怒,揚聲斥責。

但女將恍若未聞似的,倒也真的松開了這人的頭發,卻改而抓住了他的肩,白皙如玉般的指尖微微往下一壓,方才幾近昏厥的官員便霎時發出破碎可怖的慘叫聲來,伴隨著的是骨骼斷裂的音響。

黎知鳶眼簾微動,眸中不覺露出幾分異樣。

四周執劍侍衛已圍湧而上,女將卻是淡然得很,收斂了方才那一身兇戾的殺氣,隨手將這正二品的官員如扔垃圾般扔下,垂著眸取出一張雪白帕子來為自己細細地擦幹凈了指尖不小心沾染上的血珠。可她仿若不曾察覺,那張青銅面具上早已被官員的鮮血噴濺了半面,此時瞧著愈發怪異陰冷,好似地下爬出來的厲鬼羅剎。

等到纖細的指尖重新恢覆了雪白的模樣,她才擡了頭,輕輕一碾,那染著血的帕子便化作了齏粉。

“長公主亦為君,卻被如此羞辱。爾等不問責於此心懷賊心、蔑視皇族的罪臣,卻以劍指某,當真叫某一腔熱血付做東流。”

女將不常開口,聲音總是略顯沙啞低沈,此時聽了周身之臣怒斥,似是失望般忍不住低低地嘆息了聲。

眾人瞧著她嘴中平淡說著傷心之語,卻是垂眸居高臨下地瞧著那挑釁之人,慢慢擡足落下,竟就在他們的眼前,光明正大地將此人的小腿一點點碾碎了。

骨骼斷裂磨碎的聲音分外刺耳古怪,叫此殿門口眾人都心中不覺發了寒。

他們怔然而立,瞧著一身繡著九蟒四爪蟒袍官服的女將緩緩側眸望來,輕聲問他們:“今日便這般蔑視皇族,日後恐也少不得欺君罔上。諸位大人這是要包庇此為禍之臣,縱容下面官員不屑於陛下嗎?”

蔑視皇族,欺君罔上,不屑於陛下。

任憑哪一條,都足以叫他死上千遍。

可這不過是秦觀南信口而言,又有何實證?

諸如時景深這般老臣眉梢微動,只瞇眸不語,亦有其餘激進的保皇派尚且想說什麽,卻是被一直拱手於旁的太尉先一步開口阻撓下來了。

“條條罪狀果真是罪無可恕,還得多虧秦將軍將此逆臣拿下。”

銀白頭發的老臣目光炯炯,鋒利似鷹,淡淡瞥過一旁如爛泥般匍匐趴在地上奄奄一息的官員,一句話將此次事件定了結局。

“為何還不將此人拿下?”

他側眸掃過周邊一圈兒執劍侍衛,眉心兀然蹙起,神情一肅,語氣也愈重了些:“懲小戒大,如此不忠於君主的逆臣,爾等莫非是想為之包庇?”

這個罪名實在嚴重,在場眾人也看出了些東西,最終還是侍衛長先行站出行過一禮,隨後拖著地上的官員帶領執劍侍衛們離去了。

太尉,是長公主一派的人。

而方才這出口挑釁秦觀南的,則是保皇黨的一員。

只可惜他應是萬萬不曾想到,原以為可以欺辱嘲諷而不敢反抗的女將,性子竟是如此暴虐狠厲,甚至不曾開口道一句話,就將人生生廢了。

“太尉赤膽忠心,下官佩服。”

祁清和冷眼瞧著那找死的被拖走,這才拂了拂袖,對太尉拱手行過一禮。

“下官先行告退。”

臨走前,女將擡眸對上了殿中長公主的目光。

僅一瞬,兩人便各自移開。

這早已不是單純的秦觀南被羞辱嘲諷,而是正統一派與長公主黨營的一次較量。祁清和不過是將這件事再度發酵鬧大了些罷了,借此也向長公主表明自己的立場。

她秦觀南,絕不是皇帝那邊的人。

保下她,對於黎知鳶來說並不費力,也不算是雪中送炭,只作錦上添花。

但誰會嫌自己的勢力太大、扶持者太多呢?

女將轉身甩袖走了。

黎知鳶直立於大殿中,靜靜看完這場鬧劇,忍不住地瞇眸,袖中指尖微松。

原以為是塊寡言的榆木頭,不成想竟是匹兇狠又機敏的野狼。

倒是叫她意外。

誠如祁清和所想,黎知鳶確實會保下這個與自己空有伴侶之名的敵人的敵人。

可秦觀南就這般篤定她會出手,如此光明正大地利用她的勢力而不擔心惹怒她嗎?

長公主心下輕嗤,亦甩袖走了。

野狼崽子。

“這幾日可有什麽動靜?”

待回府之後,長公主召出暗影,漫不經心地問道。

“有。”

出乎她的意料,暗影卻是猶豫了一下,頭垂得愈低了些。

黎知鳶並不喜如此作態,不禁蹙了眉,冷下了聲音:“直接說。”

“是。”

暗影一凜,連忙上報道:“最近……時小姐經常去找秦將軍。”

時小姐?

時雲汐?

黎知鳶一怔,隨即以指尖輕點桌面:“她們可曾說什麽?”

亦或許是鬧起來了。

她曾經看在母後的面子上親自撫養過幾年時雲汐,最後著實嫌時雲汐聒噪,便將那孩子扔了回去。

這幾年聽聞那孩子的性子也是愈發刁蠻頑劣,恐怕是為了婚約之事才去找的秦觀南。

長公主緩緩想到,卻是有些頭疼。

她雖與秦觀南是掛名的伴侶,可若是秦觀南真的被欺負過了頭,那打的便是她的臉。

然而……

“只說了些家常瑣事。”

暗影頓了頓:“時小姐看起來非常喜歡秦將軍,這段時日經常前往將軍府玩耍。如此一來二去,秦將軍對時小姐的態度也有所變化……”

黎知鳶:……

長公主的臉色稍頓,細長的眉梢微動:“什麽變化?”

暗影如實匯報:“……秦將軍待時小姐……也與旁人不同。”

黎知鳶:……

她的前未婚妻和她的妻子相處甚好?

長公主的眸中下意識閃過幾許異樣,忍不住擡手揉了揉眉心,叫他下去了。

“以後若沒有重要事情,直接說無便是。”

暗影垂頭應下,身形消散。

只留黎知鳶孤身坐於桌邊,半晌後,才慢慢起身去了書房,準備處理文書。

她曾帶兵上過戰場,有半塊兵符在手,而太尉和軍中一些將領也是她這一派的。

但還不夠,每任皇帝手裏都會傳承到獨有的勢力,有些是暗中守護在帝王身邊的渡劫老祖,而有些則是埋伏偽裝在朝臣之中的清流以及藏於各地營中的將士。

那些渡劫期守護的實則不是皇帝這個人,而僅是這個頭銜和位置罷了,他們並不關心坐在那個位置上的究竟是誰,只關心國家的未來和安穩。

更何況,作為鎮守蒼梧國的最後一道防線,這些渡劫期是不會輕易出手的。

所以黎知鳶的當務之急,是要先引出藏在朝臣與軍隊中的那些保皇黨,將之清理完,才能肆無忌憚地將矛頭對向新皇,開始真正的權利爭奪之戰。

書房中火苗搖曳,映襯得墻面上的影子愈發晦暗不明。

長公主單手負於身後,另一只手提筆蘸墨,行雲流水般在宣紙上落下一個端正的字。

君。

撇捺之間盡是雄奇險峻之勢,矯若驚龍,鏗鏘有力。

其野心越於其上,鋒芒畢露。

掌權近百年,早已不是她想放下便能放下的了。

此戰若敗,則屍骨無存。

此戰若勝,便問鼎天下。

黎知鳶半闔了眸,丹唇輕抿,在這沈寂的夜色中一點點斂起了外露的鋒芒與野心欲.望。

蔥白指尖微點,桌上宣紙霎時化作灰燼飄散。

這世間對女子的限制還是如此之多。

憑什麽呢?

長公主擡眸遠望,瞳孔沈沈如墨。

她征戰數十年,代理朝政近百年,兢兢業業,從未有所疏漏,更勝於那群廢物。

誰道女子不如男?

有才者上位,那張王座,合該是她才對。

作者有話要說:  現在,野心政客長公主:只要皇位,敢阻攔者,一律殺了。

後來,黎知鳶:……南南是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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