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4章 意定監護人(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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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沒遇見吳越以前,陳滋對自己的性取向其實是怯懦的。

年少時,可以大膽說愛,放開了去喜歡,公開出櫃也只是通知大家而已,可隨著年紀越來越大,陳滋發現,他不能再那樣毫不顧忌了。

這裏的毫不顧忌不是那些外界的聲音,世人的口舌陳滋不怕,他怕的是無法在將來與他認定的伴侶相守一生。

國內同性婚姻合法化這條路太漫長了,這中間夾雜著太多的因素,同性性侵犯如何定義,同性婚後監護財產權如何處理等等等等,一切的法律都要重新制定,更何況,中國幾千年來夫妻制的傳統,也不是說改變就改變的。

沒有法律和責任的束縛,相守一生這個詞就太過虛浮了。

有多少同性情侶走到最後不是因為被家裏逼婚就是因為老了,想選擇一條輕松的路而放棄彼此。

陳滋曾經想,可能未來的他,也會像大多數中老年同志一樣,娶一個女人,生一個孩子,然後將自己的性取向深埋地下吧。

直到他在最好的年華裏遇見了最好的吳越,在愛情這條路上,陳滋有好多選擇,他可以選擇更愉快更容易的路,但他唯獨選擇了吳越。

陳滋發過誓,以後他的新娘不會是別人,只會是吳越,當然,新郎也可以。

對他們愛情的信心和幾年來相愛相伴的溫暖,陳滋以為他們可以什麽都不要了,結不結婚不重要了,有沒有孩子也不重要了,只要還能與吳越接吻,只要還能牽吳越的手,那張紙,那個證明,陳滋可以不要了。

至少,在沒有為吳越辦理手術手續,在沒有接到席禮君電話之前,陳滋可以堅定地說,他什麽都可以不要。

可是看著哭成一個淚人的席禮君,陳滋像是掉進盛滿黃連的大缸,全身上下,苦不堪言。

他想上前安慰席禮君,卻不知道怎麽安慰,當某種無法改變也無從改變的事情發生時,任何安慰都只會是多餘的。

陳滋能看到席禮君的淚珠一滴一滴奪出眼眶,它們連成線,落在他的腿上,陳滋猜測席禮君眼前的一切可能已經模糊了,就像溺死的人透過海水看到的那樣。

“席哥…”陳滋終是不忍再看席禮君哭下去,“別哭了,事情還沒定下來,保不準會變呢!”

“變什麽!都她媽下發病危通知書了還變什麽!”席禮君用指甲摳弄手心,一下一下,仿佛要剜下肉來,“陳暉就他媽一個大傻逼!出車禍臨閉眼告訴我千萬別告訴他媽,讓我一個人陪著他,我她媽還跟個賤逼似的聽他的!”

“陳滋…你知道這些天我怎麽過來的嗎?”

“我要瘋了…我每天都希望他能醒過來,我給他講故事唱歌,可陳暉就是連眼皮都不肯擡…” 席禮君的表情沒有那般悲傷了,想來,那些悲傷的表情可能已經用盡了吧。

“前天他進ICU了,我越想越不對勁,陳滋,我十三歲就跟著你哥,到今年二十多年了,我她媽浪費自己二十多年的青春在這裏陪一個要死了還瞞著我所有事的人…”

席禮君的雙手在顫抖,可抖動絲毫沒有影響他摳挖手心的力氣,“結果到今天,醫生跟我談話,直接給我發了個病危通知書…他不讓我簽字,他讓我找陳暉家屬來,我沒有資格,我和你哥二十多年連在病危通知書上簽字的資格都沒有!”

“我要被陳暉他媽罵死了,他媽媽一定恨死我了,我也恨陳暉,他臨死之前還想讓我看著他死,他最聰明了,肯定猜到自己會死,肯定猜到我會經歷這種無奈,他怎麽那麽壞啊,我好後悔…我好後悔和他在一起…”

席禮君仰頭望向天花板,他的淚臉不見了,好像從沒有過一樣,大概也只有他褲子上的淚痕證明了悲傷的存在。

他的嘴巴上下動著,自言自語:“陳滋,你哥要死了…陳暉要死了…”席禮君突然頹廢下來,他把自己擠成一團,“他死了…他還沒告訴我這些年他在做什麽,沒有他…我怎麽辦啊…”

陳滋動了動身體,除了不停拍打席禮君的後背,他不知道該做什麽,怎麽做。

他能想象到席禮君這些天的心情,看著愛人日漸消瘦的身體,生命很清晰可見地在一點點流逝,每次在看到他的時候,可能總會回想起以前那個健康的人,然後不理解這好好的一個人怎麽就變成這樣了。

盡管很長一段時間不斷告訴自己,總有一天他會離去的,這是沒辦法的事情,可心裏那份無力感,陪伴的時候那份無奈,那種貧乏的自我鼓勵和心虛的安慰真的讓人無法呼吸。

在這種情況下,陳滋不得不代入自己,他去體會席禮君的心情,而僅僅只是體會,他就心痛得不行。

席禮君的二十年也好,陳滋的七年也好,很多人的一生也好,在面臨大環境下的無可奈何,在面臨愛人將死一刻,自己卻無法做任何事,就連小小的一個簽字都做不到,如果是這樣,他寧可這一切都沒有發生…

“席禮君!你還在這裏做什麽!”任是陳滋提前把席禮君帶離了病房,躲在樓梯口,還是被姑媽抓住了。

她貌似也哭過,本靚麗的面龐如今變成一張蒼老的布滿皺紋的臉,淚滴順著皺紋滑落,松弛的眼皮掉在灰暗的眼睛上,而那雙眼睛現在瞪得圓圓的,勢要噴出火來。

“你在這裏幹什麽!我們陳家不歡迎你,你聽不見嗎?你滾啊!”說著,姑媽大步流星走過來,力氣不知怎麽突然變大了,她猛地抓住席禮君的衣領把他推倒在樓梯上。

陳滋似乎聽見了骨頭磕碰的聲音,他趕緊攔住,“別這樣,姑媽,冷靜好嗎?”

“我怎麽冷靜!就是這個男人,勾引我兒子數十年,把我兒子迷的神魂顛倒,讓他拋棄家裏企業,跟家裏作對…”姑媽的手指如骰子般抖著,指向地上放棄掙紮的席禮君,“現在好了,我兒子要死了,你滿意了嗎!”

“我滿意了!他死了正好,他死了我就可以另找下家了!”席禮君陡然大聲喊了起來,他的頭低著,陳滋看不到他的臉,可是這幅全身心屬於陳暉的靈魂又怎會如他所說,真的滿意陳暉的死亡呢。

在醫院的樓梯口鬧了一通,姑媽不饒人,對著席禮君就是一頓破口大罵,完全不給對方反駁的機會,像是把這幾十年受的苦一股腦全賴在了席禮君身上。

陳滋對姑媽有著與生俱來的畏懼,他勸不動,只能擋在席禮君面前,起碼讓他不再受肉體之傷。

姑媽在陳家很有勢力,可以說,陳暉一家與陳滋書香門第的家庭背景不同,他們家是確確實實的財閥世家,姑媽年輕的時候叱咤風雲,在商場上是絕對的女強人。

她的眉毛永遠是緊皺的,對陳暉包括陳滋都很嚴厲,陳滋從沒聽過姑媽對表哥有過滿意,有過一句的誇獎。

更讓陳滋感到可怕的還有姑媽對付小三的手段。

財閥世家最多的不光是錢,還有情人,當年陳滋還小很貪玩,經常往陳暉家裏跑,有一次,他撞見了姑媽領著一大群保鏢抓回家一個披頭散發的小姑娘,然後把她拖進了主臥,再接下來的事情,陳滋不想回憶了。

這麽一番大鬧,卻沒有人敢來攔著,最後把醫院院長都引來了,長久的交流和勸說後,姑媽才帶著人離開了。

陳滋靠在病房的玻璃窗外,看著裏面沈睡的陳暉,似乎二十年前、十年前的景象一招湧現。

他與陳暉從小一起長大,曾幾何時,他們一起吃飯,一起搶雞腿,一起坐地上哭,一起耍無賴,感情至深,不亞於父親母親。

而現在這個人躺在病床上,不知道哪一秒他就沒了呼吸,陳滋對姑媽的離開無法釋懷,他不懂這些大家族們對待繼承人死亡的處理方法是什麽,他只感到冷血和痛苦,怪不得表哥在昏迷的最後一刻對席禮君說不要告訴他的家人。

陳滋隱約知道陳暉這些年在做什麽,他其實早就放棄了自己的事業,放棄了家裏所有的財富和人脈,一心只為保護席禮君這個理由活著。

可這些事情,陳滋只能咽在肚子裏,他不能告訴席禮君,這是他承諾陳暉的,也是這些秘密處理的最好方式…

【作家想說的話:】

下一章真的完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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