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6章 那間老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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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想說的話:】

不知不覺都十萬字了,感謝各位讀者陪著我連載。因為我以前是寫幾千字小短文的,這也算是第一次正式連載中篇,看得人不多,所以我都差不多記住你們的ID了。

想著都十萬字了就做個福利(?),其實也不算是福利,就是想大家都開心一下,有意的可以在評論區留言,我抽一位讀者請他喝杯奶茶或者給他畫個自拍和頭像,自由選擇。

深秋的夜晚靜謐闃寂,凜肅的晚風帶來冬天的信號,烏灰的天空月亮明晃,星星卻少得可憐,路燈下兩人的剪影隨著他們的步伐扭曲搖曳。

陳滋將拉鏈拉緊,攏了攏衣服,抱怨道:“還沒到冬天呢就這麽冷,要是冬天了腳丫子不得凍掉了。”

陳滋這股子接地氣的口音總能逗笑吳越,這一切還要怪他自己,戀愛那麽多年他帶給陳滋最根深蒂固的就是北方口音了。

吳越攬住他往懷裏摟了摟,陳滋喜笑顏開,嬌羞地蹭蹭他的胸膛,好一副甜美小老婆的嘴臉。

他們晚上吃得很飽,陳滋就吵著要去散步,吳越向來對他言聽計從,老實巴交地跟著走了很長的路,走著走著他發現越走越不對勁了。

“嗯…吳越,我們要不要進去看看?”陳滋深深低下頭,腦袋都要埋進胸脯裏了,他戰戰兢兢地揪住吳越的衣角,怕他跑掉又怕他生氣,眼睛左右亂瞟,根本不敢看吳越的反應。

冰涼的手突然被一張火熱的大掌握住,指縫相交,自然地十指相扣,陳滋喜出望外,擡起頭便是吳越寬慰的笑容。

“那個,你做好準備了嗎?你準備好了我就開門了。”陳滋比吳越還要緊張,他開鎖的手指顫抖著,試了好幾次都沒戳進去。

兩人牽著的手一直沒松開,吳越輕輕捏了他一下,從陳滋手裏接過鑰匙,自己打開了門。

一股濕塵的味道撲面而來,將燈打開,閃爍的黃燈刺啦刺啦作響,勉強照亮了屋子。

白墻上是連成片的黑斑,輕輕一刮便能簌簌落灰,家具大多被白紗布蓋著,只有客廳裏擺著的深藍印花的沙發沒有蓋。

沙發的邊邊角角已經磨破了,可以看到裏面的木頭框架,指尖掃過茶幾,抹下一層灰,顯然這裏很久沒有人收拾了。

“這個沙發…”陳滋歪著頭盯著沙發看了很久,他註意到一側的沙發腿上有小小的黑點。

常年接觸刑事案件,他對血跡還算了解,這點痕跡應該是以前留下的血斑,他識相地轉移話題:“印花好看!以後想弄這樣的窗簾你覺得怎麽樣?”

吳越點點頭,他現在看起來很平靜,臉上沒有僵硬的表情,身體也很放松,握著陳滋的手還是暖呼呼的,他甚至放松到帶領陳滋四處轉了轉。

頭一次參觀男朋友長大的小屋,陳滋有些興奮又害怕碰壞了什麽,他吹掉書桌上的灰,撿起一本筆記翻看。

看到上面除了細胞的圖示還有很多可愛的小表情,陳滋肯定地點點頭:“哈哈哈寫筆記還要加表情,有創意。”

吳越的房間並沒有太多的生活痕跡,他們一家是在他要上初中圖方便搬來的這裏,總共才住了不到一年就發生了事情,房間裏只保留了一些初中教材、練習冊和漫畫書。

陳滋對這些漫畫書很新奇,他家教嚴厲,別說漫畫書了,上學的時候他連電視都很少看,同齡人所謂的童年記憶陳滋一概不知。

“這個這個!七龍珠!我聽說過,以前上初中的時候我同桌天天上課偷看。”陳滋拿起一本快速翻閱,書裏夾著的粉塵都讓他吸進去了。

他看過一張張年代久遠的黑白畫,翻到最後一頁想瞧瞧他那個傻同桌看到畢業也沒看到的結局,卻發現後頁上粘了一張小紙條。

陳滋偷偷朝外面看了一眼,吳越坐在茶幾上四處看著,沒顧到他這邊的動靜,陳滋有些做賊心虛,打開紙條的手都微微抖了起來。

他來之前其實已經做好了準備,他在心裏不停暗示自己,無論吳越會有什麽反應,他都必須堅定不移地帶著他走完全過程,他發誓自己絕對不哭,不放棄,要把所有的勇氣傳輸給吳越。

但這篇名為“致親愛的兒子,吳越”的信一共也沒幾個字,卻一步步打擊著陳滋的自信心。

這種親身讀信與看席禮君筆記上描述的感覺不同,真要比喻的話,大概是殘忍地用小刀掀開本就劈壞的指甲,骨肉相連,血肉模糊,清晰地看到皮肉下瘦削的骨頭。

至親之所以稱作至親,是因為他是你至親至愛的人,不曾想起卻永遠不會忘記的人。

至親的離開通常不會讓人感到痛苦,會讓人感到痛苦的是他們留下的回憶和物件。

尤其是意識到自己可能是被丟棄在這世上的孤兒時,對未來的恐懼會禁錮住你,自卑和難過會雙重絞著你的血肉,你一遍遍問自己做錯了什麽,可回答你的只是萬籟俱寂,萬物覆蘇,它們提醒著你,你才是那個最慘的人。

所有的東西都是自然存在的,或消逝或成長,唯獨作為一個活生生的人,無法輕易地死亡,更無法坦然地面對這只是個成長的借口。

柔軟脆弱的心臟被送上秋千,蕩到高處再也下不來,陳滋慫了,他承認自己是自私的,與第一次帶吳越診療的心情一樣,即使知道這樣的治療對他是有好處的,可陳滋就是無法眼睜睜看著吳越痛苦地哭泣和嘶吼。

我要禿頭了:我看到吳越說的那封信了,我不想給他治了,我可以一輩子陪著他不說話。

陳暉的小寶貝:那你問過吳越想不想一輩子都不說話嗎?

……………

“吳越,做什麽呢?”

陳滋終究還是抹掉最近過於調皮的眼淚,深呼吸一口氣,準備實施下一步的計劃。

吳越岔開一條腿拍拍,示意陳滋過來坐,他都做好要抱住陳滋的姿勢了,可陳滋並沒坐下,而是指向角落的衣櫃,問道:“那個是你說過的衣櫃嗎?”

衣櫃是很老舊的款式,土黃色的雙開門,螺絲松松垮垮,一側的門險險掛在上面,裏面的空間很大,足足能裝下三個人,但現在除了橫置的衣桿空無一物,如此平凡普通的櫃子卻凍結著塵封已久的悲痛。

陳滋明顯感覺到氣氛變得低沈,吳越的手緊緊握成拳放在身側,他的眼牢牢鎖住衣櫃,好像要看出一個火窟窿,陳滋似乎聽到了他兩排牙齒輕微的磕碰聲。

“別怕,我在呢。”陳滋上前抱住了他,輕輕撫摸他的後腦,和聲細語:“我們這次回來就是為了治病,我知道這個過程很難受,我陪著你,假如我們沒成功,我也會陪著你一輩子用手語,好嗎?”

燈一關上,黑暗霎時籠罩房間,一雙無形的大手抓著吳越,阻擋他前往衣櫃的步伐。

吳越艱難地一步一步走到衣櫃前,櫃門虛掩,他隱隱約約好似看見只只通紅的眼睛探出門縫凝視著他,那道熟悉的黑影飄回來,飛在他耳邊嗡嗡地啼哭。

陳滋捂住他的耳朵,親吻吳越哆嗦的嘴唇,拭掉他奪眶而出,叫囂沈痛的淚珠,他一聲聲撫慰:“沒事的吳越,我們進去了就不會有事。”

他敞開衣櫃的門,展示給吳越看,“你看,裏面什麽都沒有,別害怕,我會一直陪著你,我們待五分鐘就出來好不好?”

櫃門關上時發出刺耳的吱呀聲,奪走了最後一絲光線,陳滋看出吳越在壓抑自己,他的面色宛如糊了一層白土般慘白,腦袋高頻率地顫抖著,兩排牙齒哢哢地打著架。

吳越緊咬嘴唇,咬肌鼓起,像是取暖般不停地搓手,他死盯著櫃門,眼淚如決堤的洪流,蒼然涕下。

陳滋抓下吳越的手,靠在他懷裏,淚珠統統淋在他頭上,好像正下著傾盆大雨,陳滋吻上他的脖頸勸導著:“想叫就叫出來,害怕就哭。”

突然被摟住,吳越健實的手臂將他緊緊擁在懷裏,勒得陳滋快要窒息,他抽出手伸到前面,一下一下順著吳越的後背。

一聲哀嚎響徹衣櫃,那是一種要沖破畏懼的哭喊,吳越好似要嚎盡那些刻骨的悲涼,撕掉千瘡百痍的傷口,讓它重新結疤,長出新生的皮肉。

這聲哀鳴被陸續落下的淚珠嗆到,連同哭泣聲一並撞出喉嚨,變成撕心裂肺的哀鳴。

“叫吧,沒事的,沒人聽得見,沒事的吳越,我一直在…”

吳越的哭嚎奪走了陳滋的理智,從心口湧上鼻梁的酸澀,他硬忍住的眼淚滾落下來,怎麽抹怎麽流,陳滋索性不管了,他牢牢環住吳越,靜靜地等待這場難熬的發洩結束。

哭聲漸漸沙啞,力氣使完了,吳越有些疲憊地啜泣著,但他擁住陳滋的勁道卻絲毫不減。

他從沒這樣放聲大嚎大哭過,哭泣不能解決任何問題,便對他來說毫無意義,他的心墻早就壘得高高的。

從母親去世後吳越一直不敢讓自己閑下來,人一旦開始忙碌,什麽委屈什麽傷心什麽畏懼都沒時間表達了。

然而吳越遇到了他的救世主,縱然對於衣櫃的記憶是多麽悲戚哀愴,此刻周圍的黑暗讓他多麽想要逃跑,胸膛濕熱的觸感還是讓他很心安。

也許有人疼愛,哭泣才是有意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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