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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風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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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近沐老太太的壽誕,老太太卻病了,沐府上下都知三太太謝氏孝順,竟自己主動請求去城外的清心觀為老太太誦經祈福。

後來賀媽媽去了娉婷館,莞顏才得知老太太回府的消息,又想起當日四姐沐麗清的言行,她已是猜得這個姐姐怕是容不得自己了。莞顏雖不是在深宅內院長大的,但規矩還是懂,知道錯過了給老太太請安的最佳時期,為了彌補,她存了心思去逗祖母開心。

在秋詩的幫助下,她挑著時間去給老太太請安,給她說自己在揚州鄉下的趣事。好在,沐老太太也聽得歡,也越來越喜歡這個孫女。

這一日,沐承昭下了學,照例來祖母屋中坐坐,剛好見到莞顏。莞顏在給老太太說故事,女孩子皮膚白皙,明眸皓齒,笑起來嘴角梨渦淺淺,沐承昭只覺得自己是中了魔障,看得入迷,竟動彈不得。

老太太坐在窗邊,瞧見了孫子,嗔道:“躲在暗處瞧你妹妹做什麽?”她向沐承昭招手,“還不快進來,天氣那麽冷,怎麽不多穿點衣服……”

沐承昭撩簾而入,一屁股坐在祖母身邊,笑看著莞顏:“你給祖母說什麽呢?逗得她這麽開心……”他目光深邃,挑起一邊嘴角笑,又對老太太說,“孫兒今日來,是有件事情要與祖母說的。”

莞顏沒答話,只是笑著喝茶。

老太太笑道:“你能有什麽事情與我說?是不是瞧中了哪家姑娘,想找祖母托人說媒去?”說完拍了拍孫子的頭,笑得合不攏嘴。

沐承昭卻有意無意地看了莞顏一眼,問她:“六妹可希望二哥娶媳婦?”

莞顏瞪了二哥一眼,這才道:“老太太,二哥一定是氣我搶在他前面定親了,這分明是在怪我呢。”又抿著唇笑,“等二哥高中,就向汝郡王家下聘吧,你偷進了人家姑娘閨房,人家可就看中你了。”

沐承昭聽她又提這事,忍不住伸手去捏她的臉,原本只是想捏一下懲罰懲罰她的,卻沒想到,這一碰上去,卻再也不願松開。

莞顏笑著去掰二哥的手,他指腹上有薄薄的繭,只磨得她臉疼,此方他捏得緊,她又掰不開,只能氣紅了臉,叫道:“二哥!”

沐承昭這才如被雷擊中一樣,松了力道,又順勢拍了拍她的面頰,頗為尷尬。

老太太看著孫兒孫女,笑得慈愛:“難為你們兄妹情深,這也好,以後互相扶持,我們沐家才能長盛不衰。”

沐承昭點頭稱是,看了莞顏一眼,又說:“只是孫兒覺得,六妹的婚事不該就這麽草率決定,沈晏並非六妹良配,二叔不能為了自己前程而將六妹往火坑裏推,若是老太太見死不救的話,那孫兒可要親自動手了。”

老太太嗔道:“你如何動手?沈晏那孩子我也見過幾面,為人穩重得很,沒你說的那麽不堪,再說念著祖母與沈老太君的情分,他也不會對六丫頭如何。”

莞顏聽兩人忽然聊起自己婚事,面上一熱,只低頭玩自己的。

沐承昭在桌下踢了莞顏一腳,給她遞了個眼神:“那如果六妹自己不願意呢?”又看莞顏,“六妹你說,這可是二叔逼你的?”

莞顏覺得好生奇怪,自己不過是定了親,怎生堂兄堂姐都要來問自己願不願意呢?沐麗清是不想她嫁給沈晏的,這還說得過去,可是二哥…..他不該是將心思放在功課上麽?

老太太見莞顏面頰紅,笑著啐了孫兒一口:“你是個沒皮沒臉的,別以為誰都與你一樣,你妹妹面皮薄,可不許欺負她。”又對莞顏說,“好了,你也陪了我這麽長時間,回去歇息吧。”

莞顏身體還不是太好,也確實覺得累,便被秋詩扶著,往自己院子走去。

沐承昭眸光暗了暗,又坐了一會兒,這才向祖母謝安離開。

莞顏回到娉婷館時,見林嬸正坐在桌邊縫衣服,莞顏一眼便瞧出來,那是替林志衡做的冬衣,用的就是那匹蜀錦。

林嬸年輕時便守寡,生活清貧得很,所以,才四十左右的年紀,看起來竟像是五六十。

她幾步走了過去,奪過她手上的衣服:“林嬸,你眼神不好,這樣更會傷了眼睛的。”將衣服放下,握住她的手,“以後這些活就不要做了,以前在揚州時你便與我娘關系好,我只將你當作長輩,可不是下人!”

秋詩道:“是啊,給林公子的衣服,還是讓奴婢來吧。”她笑著將衣服拿過,坐在一旁縫補起來,“奴婢雖然笨拙,可還好針線活拿得出手,平日裏二少爺的衣服可都是奴婢做的。”說著,也有幾分自豪。

林嬸有些為難,但見莞顏態度堅決,還是作罷。

一閑下來便想找點話說,她看了莞顏一眼,道:“這天氣越發的冷了,二少爺將秋詩打發來伺候小姐,那他豈不是沒人照顧?”

秋詩笑道:“不打緊的,二少爺才不需得人照顧呢,再說了,奴婢是來了,可還有秋書伺候著呢。”

林嬸點頭:“如此便好。”又看了莞顏,笑道,“告訴六小姐一個好消息,剛剛收到了華姨娘的一封書信,這次老太太的壽誕,姨娘會隨著老爺一起來。”說著拿出那封信遞給莞顏。

莞顏激動得都快哭了,立即將信件接過,拆開,看了一遍又一遍,最後開心道:“我可以見到娘了。”

秋詩也替她高興:“恭喜六小姐了,見小姐這麽高興,想必平日裏與華姨娘感情好。”似是想到什麽,兀自皺眉,“同樣是姨娘,五小姐可比六小姐慘得多了……”她瞅著眼睛四處瞧了瞧,見沒人方說,“那胡姨娘原是大太太的陪嫁丫頭,只被大老爺寵幸過一次,後來生了五小姐才被擡做的姨娘,五小姐生下後她一直不得寵,心裏不好受,便有事沒事打著五小姐出氣。”

莞顏這才想到沐麗秀,那個姐姐表情總是淡淡的,看人的眼神也是淡淡的,仿佛置身事外,任何事都與她無關。

林嬸也答話:“前些日子,在院子裏頭見到五小姐,她穿得單薄,而且衣服看起來都有些舊了。旁人都是差丫鬟婆子去領月錢,她卻親自去,可還是被克扣了錢。”林嬸搖頭,“好似經常被欺負似的,五小姐也不吭聲,給她多少她就拿多少,也不爭論。”

秋詩點頭:“其實五小姐是個聰明人兒,只是出身不好,落在了姨娘肚子裏,若是太太生的,怕又是一個大小姐!”

莞顏問:“你是說大堂姐嗎?”她記得這個姐姐好似嫁給了幽州戍邊侯,出嫁有十三年了,一直沒有回來過。

秋詩說:“是的,大小姐出嫁那年奴婢才五歲。”她一家都是沐家的家生子,沐麗敏出嫁,她跟著母親來府上幫忙,“奴婢也是聽娘說的,十四年前幽州刺史陸韋生叛變,陸家軍十分勇猛,數月間,連破大齊三關十一寨,直逼定京,當時連劉太尉統領的禦林軍都抵擋不得,城裏也亂成一團……”

她那時候雖然還小,可這段亂世的記憶還是有的,現在想來,也不禁打寒顫。

那時候莞顏才出生沒多久,自然不知道這事,後來太平了,也沒人跟她提這事,她自小過的就是盛世安穩的生活,真不敢想象若是有一日天下大亂,她會如何……

“那後來呢?”莞顏很感興趣,“大堂姐怎麽會嫁去幽州?”

秋詩索性放下手中衣物,喝了口茶繼續說:“後來是這陸韋生的侄子陸京親手將叔叔給殺了,領著人頭去邀功。最後達成了協議,皇上下旨封陸京為戍邊侯,毋須進奉毋須朝貢,在幽州獨掌一方大權。”

林嬸有些恍惚,仿若陷入了沈思,好一會兒才說:“這戍邊侯恐怕野心不小,怕是還覬覦著皇家公主,只可惜,皇帝當時沒有適齡的公主。”說著眸光漸黯,仿若想起了往事。

“您是怎麽知道的?”秋詩有些佩服,越說越來勁,“皇帝當時最長的女兒也才八歲,只有在宗親中選適齡女子了,可是那些親王郡王哪肯讓女兒嫁去幽州?”

“最後皇帝將目光放在了大臣之女的身上,是嗎?”莞顏嘆了口氣,“最後選中了大堂姐……聽二哥說,大姐出嫁那年他才六歲,送嫁的前一天晚上,大姐抱著他哭了一夜。祖父跟大伯父怎麽會舍得?這麽多年都見不得。”

秋詩搖頭:“不是的,據說大老爺根本就不同意,只是老太爺有這個意思。”她歪頭想了想,“開始大小姐也不同意,後來老太爺找她談了一夜,出來後她就直接進宮面見皇太後了。再過幾天,就是婚期。”

這是一個沈重的話題,誰也不想再繼續聊下去了,只是各忙各的去。

秋詩繼續做針線活,想著趕緊將給林公子的這件冬衣做好,好讓他在老太太的壽誕日穿上。

莞顏則坐在一旁,鋪紙,準備作一幅畫送給老太太做壽禮。荷仙正於院中跟兩個小丫頭聊天,被莞顏叫了進來,荷仙便站在一旁研磨。

林嬸去了大廚房,莞顏自那日後身子便有些虛弱,需得好好補補。或許這位揚州來的二房庶女不會讓廚房裏的掌廚師傅特地給她做營養餐,但沐承昭打過招呼了,效果就是不同。

沐承昭還未成婚,平日每月也是按份例拿銀子,最多老太太私下再貼補他一點。沐家尚未分家,田莊鋪子都尚且由趙流蘇管著。趙流蘇精明,自然將賬目算得細細的,誰也別想渾水摸魚多拿一分錢。

因此,為了給莞顏補餐,沐承昭只能省著用,只是這些,莞顏都不知道。

林嬸來到大廚房的時候,聽見廚房裏有女子大聲吵鬧,她站在門外還未聽得出是誰的聲音,待得走進屋裏,才知道是胡姨娘。

胡姨娘正一手插腰,另一只手使勁擰著一個廚房燒火丫頭的耳朵,話說得難聽:“你個作死的丫頭,連主子的話也敢辯駁?誰給你的膽子?”見那丫頭也是個好欺負的,又使勁踹了她一腳,指著一旁爐子上燉著的烏骨雞,“好啊,我上午說想喝雞湯你們說沒有,那這又是哪來的?你說啊,啞巴了?”

那小丫頭才十二三歲,被打得直哭,跪地求饒:“姨娘饒命,這是做給六小姐的,姨娘不要再擰耳朵了,饒了奴婢吧。”

胡姨娘一聽是做給那鄉下來的庶女的,一口氣便堵在胸口,上不上,下不下,她氣急,使勁一揮,將竈臺上的瓷碗全摔碎了。

“真是良心讓狗啃了!”她發了瘋似的叫道,“六小姐?她算個什麽東西?她是大宅子裏長大的嗎?竟然爬到了五小姐頭上,爬到了老娘頭上!”說著眼睛一斜,幾步跑過去,拿起棍子便將陶罐打碎,湯汁灑了一地,“老娘吃不得,你們誰也別想吃!哼!”

旁邊一個稍微年長一點的丫頭跑來,理論:“姨娘怎生這般不講理?今日的飯菜各院都是按份例做的,若是想私下開小竈,好啊,拿銀子來買!”她將跌跪在地上的小丫頭扶起,又道,“這可是二少爺花的銀子,說是給六小姐補身子的,這下可好,全給姨娘糟蹋了。”

胡姨娘一楞,隨即輕笑:“想騙老娘?你還嫩了點!”她見誰也吃不得了,心情不錯,理了理衣服,“二少爺每月也是按份例拿的銀子,怎生會有閑錢?”她記得,當初太太的嫁妝可都做了大小姐的嫁妝帶去幽州了,沐承昭沒得到,“再說了,二少爺又怎會與六小姐這般親近?你少糊弄我。”

“姨娘愛信不信!”她眼皮子一擡,見到站在一旁的林嬸,伸手一指,“不信就問林媽媽,她都知道。”

林嬸目睹了這一切,原本想轉身就走的,而此時卻被采青給指了出來,只得笑著過去。

“這也是老太太的意思……”她自己也覺得二少爺對自家小姐好過頭了,更不能讓旁人懷疑,只能扯上沐老太太,“六小姐平日經常陪著老太太,深得老人家歡心,私下照顧一點也是說得過去的。”

胡姨娘見將老太太都搬出來了,不禁汗濕了後背,氣是出了,可禍也闖了,不禁覺得頭暈。

她揮了揮手,轉身就要走:“算了,我還是回去吃我的青菜配豆腐吧。”

采青見她收斂了氣焰,又見她想逃,剛想伸手去攔她,卻被林嬸制止住。

“算了。”她對采青說,“還是按照份例給六小姐準備晚餐吧。”看了眼地上的碎瓷片,私下遞給采青一兩碎銀子,“這些打碎的東西,少不得要你們賠,這也是平日裏六小姐賞我的,你們拿去,且當作六小姐體恤你們的。”

采青開心道:“真是多謝六小姐了。”然後走到一處,端出一盆食材,“烏骨雞湯是沒得喝了,不過總吃那些油膩的對身子也不好,奴婢今日給小姐準備點清淡的,做一碗銀耳蓮子羹給小姐。”

被打的小丫頭叫采藍,她爬了起來摸了摸自己的手,朝著門的方向啐了一口:“我呸!什麽人啊?不過一個奴婢而已,還真當自己是主子了?在沐府,誰當她是主子?連個媽媽都不如,還上趕著跟老太太太太套熱乎,也不拿出鏡子照照,還真以為自己是西施王昭君呢!”

采青道:“好了好了,好在五小姐是個不惹事的,看在她的面子上,你也就少說幾句吧。”

采藍嘟囔著嘴,有些不情不願:“難道就給她白打了?”

采青安慰:“此事這麽一鬧,你以為鬧不到少奶奶處?我們且做好我們份內之事,主子們的事情原也不是該我們管的。”

話說胡姨娘回到自己院中,見女兒穿著一件幾年前做的棉襖,當時做的時候就不值幾個錢,如今又小又舊,又想到莞顏的穿著,不禁又大怒,幾步過去便扯女兒耳朵。

“怎生就生出你這麽個不爭氣的賠錢貨?”她咬牙切齒,“連個二房的庶女都知道哄老太太開心,你整天死在屋裏幹什麽?”

沐麗秀的一個貼身小丫鬟粉桃立即來拉架:“姨娘且饒過小姐吧,不要再打了,姨娘饒了小姐吧。”

粉桃硬是將胡姨娘的手指掰開,又將自家小姐扶起:“小姐,你沒事吧?”

沐麗秀依舊神情淡漠,搖頭:“我沒事。”

胡姨娘也不是真心想打女兒,她只是心裏順不下這口氣而已,整個沐府,誰都不將她當作主子看,賀媽媽也就算了,畢竟是大太太的陪嫁,可連秦媽媽竟也能欺負到自己頭上,她算個什麽東西?

大口吞了一碗涼茶,這才稍稍好點,又轉頭看女兒,嘆道:“你若是長得漂亮點,或許我的日子也好過。”她看了眼女兒臉上的胎記,越發郁悶,“我怎麽就生出你這麽個東西?”

沐麗秀依舊面無表情,只是縮在袖子裏的手緊緊攥成了拳頭,然後起身,一個人跑到屋中,見沒人跟來,這才默默哭起來。

胡姨娘坐在院中,才喘幾口氣,秦媽媽便來了:“姨娘,聽說您今日砸了大廚房,少奶奶有話與您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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