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到北極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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腳步蹣跚,我走進殯儀館,來到了一樓的一個廳。映入我眼的是水北的黑白遺照,就這麽被放在堆滿了鮮花的桌子上。桌子的背後便是棺木,他一個人安安靜靜的躺在裏面,宛若睡美人,就算周遭再怎麽吵,也不可能把一動也不動的他吵醒。

這一幕入眼,即便我以為眼淚已經哭幹了,淚水還是如湧泉,從眼眶中湧而出。我甚至無法再控制我的身體,像是腳上黏上了膠水,怎麽做都沒辦法邁進那個殯儀館裏,只能讓自己先大哭一場,等到情緒穩點,再走進去。

我站在棺木前,看著那張遺照,恍惚間,相框裏的水北還會和平時一樣,對我暖暖一笑,叫著我老公。

關於水北的記憶將我的大腦塞滿,全身的每一個細胞似乎都在北上哭泣,讓我整整三個小時,雙腳都沒辦法往前邁一步。

年邁的外婆跪坐在火盆前,默不吭聲地用冥幣和鋁箔紙疊著“金元寶”,那手勢就跟小時候給水北織毛衣的手勢,一模一樣。自始至終,外婆沒有流過一滴淚,因為聽老底子人說,家裏白發人如果為黑發人落淚,往生者會被冠以“不孝”的罪過,在地底下得不到優待,飽受別人的冷落和嘲諷。

我忘了那幾天守夜的日子是怎麽熬過來的,腦海裏只有一個畫面就是水北靜靜地躺在那兒,面容溫和安詳,就好像等到明天天亮,他就醒了,然後啟程,往他那個心心念念的北極去。

過完頭七,我和全家人站在火化場裏,等候著烈火將他焚成灰,帶離這個世界。隔著玻璃,我看到他被擺置在長形的鐵爐裏,焚屍人就像個無情的儈子手,只要輕輕一推,水北沒了就是沒了。

當過程進行時,外婆和母親們聲嘶力竭的喚著水北的名字,而我像發了瘋的砸著玻璃。

我多希望,我可以拿我的拳頭將玻璃砸碎,然後帶走他,讓他不要受火焰的侵蝕。

因為當時我覺得,他根本就沒死,他只是睡著了,做著美夢。

一炷香的功夫,對我來說仿佛就是過了百年。我心愛的人,貌若天仙,身材高挑的美人水北化成了一攤白色的灰,被裝在了陶瓷制的骨灰盒裏,被送到我的手裏。我小心翼翼的端著那骨灰盒,腦海裏盡是我摟著他,抱著他的景象。

四歲的時候,我用雙手把他托舉起來,他會咿咿呀呀的叫;十四歲的時候,我會搭著他的肩膀,帶著他上同學家串門;二十四歲的時候,我第一次以愛著他的男人的身份抱他,他卻決絕的離開了我;二十六歲的時候,我以他的愛人的身份抱他,他會在我懷裏歡悅的傻笑。

我認識了他整整二十二年,我愛了他整整十一年,我耗盡了小半生,愛著他。

我抱著水北的骨灰盒,領著儀仗隊,乘著車,穿過了半個城市,然後到了佛音縈繞的寺廟前。我看著僧侶將其放進了靈柩裏,聽著得道高僧為他誦經超度。我跪在蒲團上,親手為他燃起長明燈,捧著經書,在地藏王菩薩面前吟誦,只求他能保佑水北在那邊一切都好,平安喜樂。

水北這輩子歷經千辛萬苦,在那個世界,他不必再為了任何事情苦惱,不必再承受別人的唾棄和鄙夷,終於可以安心的睡去。

水北去世的那段日子,我不知道每一天我是怎麽渡過的。每天早上起床,我還是習慣性的摸摸枕邊,然後起床,在家裏四處找他。廚房裏,浴室裏,多福和永吉的肚子底下,翻箱倒櫃,好像他沒有死,只是在和我玩一場躲貓貓的游戲。

並不是我作踐自己,只是我活在記憶裏,我過於遲鈍,我沒辦法讓自己去意識到白水北這個人已經在世界上不存在了這個事實。

他走了以後,家裏的盤子全都丟在了水槽裏,沒有人洗,我的襯衫全部被丟在床上,皺巴巴的,十分醜陋,多福和永吉也變得奇奇怪怪起來,大概是她們意識到了家中的變化。

有時候我覺得多福和永吉是通人性的。

水北出事的第一天,我被我爸媽拖回家,多福和永吉繞著我為身子打轉,喵喵的叫著,像是問著我發生了什麽事。我抱緊她們,告訴她們水北媽媽出了很嚴重的事故,水北媽媽去了另一個我和她們都到達不了的地方。

水北出事後的第一個月,我整個人頹廢,後來母親幹脆給我報了個為期一周的參禪誦經活動。我本不是宗教人士,但是母親看我實在是一蹶不振,便以放松身心的理由,讓我參加。在廟裏的那七天裏,每天會有早課,然後到了九點鐘的時候跟寺裏的師父一起去山上澆花養竹,然後是聽師傅講佛法,學習冥想,磨煉心性和智慧。

我本著散心的心態來,以至於沒像別的好學的人跟著師傅問東問西,只是整天一個人在禪房看書,吃齋飯或者就是坐著發呆。

某天我按著慣例,跪在羅漢堂裏的地藏王菩薩前,手裏捧著地藏王菩薩本願經,小聲的念著。

念完之後,我拜了拜,才發現和母親認識的那個師傅站在羅漢堂門口,看起來是在等我。

我向他問好,他雙手合十,嘴裏念了句南無阿彌陀佛,便道:“山南,我見你整天都在這誦經,發生了何事?”

小時候母親會帶著我和水北來這間寺廟燒香拜佛,又因為師傅和母親認識,以至於也認識我和水北兄弟倆。

“水北他上個月出事故去世了。”我回道。

聞言,師傅一驚,讓我節哀順變,而我隨他走在長廊之上,嘆了口氣,道:“師傅,我想我是執念太深。”

“山南,人之用情,需如行雲流水,行於當行,止於當止,來則應,去不留。倘若執念太深,便成魔障。”

“試上高峰窺皓月,偶開天眼覷紅塵,可憐身眼中人。師傅,我乃這世俗之人,困於紅塵。您說的我都懂,卻沒辦法讓自己去悟透。”我回答道。

其實道理我都知道,可是我是走不出來的,永遠也走不出來的。大抵這是情魔之劫,我亦早已陷於因果之中。

“山南,山南,從容行止,上善若水,你要止息,你要明白你究竟要什麽。”

我撓了撓腦袋,沒有回答上來,只是跟師傅禮貌的道謝,回了禪房。我想,倘若真有三界萬千,前生今世之說,我前世大概是個因為執念過深而化妖入魔的妖怪。

算了,佛也好,魔也罷,在我的那張體檢報告單前,什麽都是空的。

水北去世後的第三個月,疼痛難耐的我本以為是自己胃病覆發,後來才被檢查出來胃癌晚期。本以為可以瞞過父母,可是過度的厭食和懨懨的精神還是出賣了我,讓全家人都知道我得了這種病。那時候外婆因為失去水北而傷心難過,為了不讓外婆更加傷心,母親便將我得了癌癥的時候瞞著外婆,不許家裏任何人告訴她。

很快,我住進的醫院,接受了治療,進行化療和放療等各種療程。

住院期間,當時喜喜宣告自己已經到了經濟危機的時候,手下資產寥寥無幾,我便跟她簽訂合約,讓她同我假扮情侶,好讓父母在我去世之前,開心一些。喜喜出現的時候,母親很開心,而且她也特別喜歡喜喜,喜歡喜喜那副人畜無害的長相以及不錯的背景條件。

畢竟,這種年代,男朋友得了癌癥還不離不棄的女生,實在太少。

自從和我簽約後,喜喜便來的很頻繁,每次都會煲各種各樣的湯,有時候甚至讓我母親回家,自己在醫院陪我。我告訴了她關於我和水北的故事,她當時聽後哭的跟個淚人似得。她照顧了兩個月,我真的很感激她。

寫到這裏的時候,我的手已經不再聽我的使喚,胃部又傳來了陣痛。

我相信人是能預感死亡的。

郭老去世的那一天的早上,他突然告訴我,道:“山南,我早上做了一個夢。”

“什麽夢?”

我當時翻著早上的法律周刊,以一貫的口吻問著他,沒有察覺到他的異常。

“我夢到,老天爺告訴我,是時候了。山南,我覺得我是大劫將至。”

我當時記得醫生昨天看郭老的情況,還說郭老的身體在慢慢恢覆,便跟郭老說是他瞎操心。可是,最後和郭老說的一樣,他的大劫還是到了。那天下午,他吃完飯,說要睡午覺,便是一睡不起,駕鶴西去。

所以,我相信人類是能預感到死亡的降臨的。

我捂著發痛的腹部,躺在床上,看著房間裏的一切。今天的天氣很好,櫻花香味的線香還在焚燒,發出淡淡的香味,風把窗簾吹拂起來,使得陽光若隱若現,十分的好看。倏地,一只黃蝴蝶從窗戶裏飛了進來,在我的面前盤旋,我伸出手,讓它能在我的指尖上停留一份,稍作休息。

“媽,你瞧這黃蝴蝶多漂亮。”我對著母親說。

母親轉身看向我,撇了撇嘴,道:“哪兒有什麽黃蝴蝶?”

下一刻,她似乎意識到了什麽,眼睛睜大,手裏的水果散了一地,沖了出去,碰到了桌椅,也全然不顧,只是大聲的喊著醫生和護士。那只黃蝴蝶飛走了,朝走廊裏飛去。我耗盡全身的力氣,忍著胃部的疼痛下床,去追那只黃蝴蝶。

讀過《百年孤獨》的人應該都知道黃蝴蝶意味著什麽。

我想,那大概是水北派來接引我的信使,接引我去北極,和他相見。黃蝴蝶撲閃著蝶翼,我讓身子靠在墻上,然後慢慢挪動,嘴裏小聲喚著,讓蝴蝶慢點飛。

倒下去的那一刻,我似乎聽到了母親的哭聲和叫喊聲,我似乎還聽到了秧秧在那裏唱著那首《南山南》的歌謠。

南山南,北秋悲,南山有谷堆。南山喃,北海北,北海有墓碑。

作者有話要說: 暫收了誅仙陣,且卷起封神榜。人生本多歧路,諸君從容思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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