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運籌帷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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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北在我家住了兩天之後,又跑回劇組去拍戲了。當時水北演的是一個警察,由於臺詞裏會帶有一些法律的專用術語,以至於水北沒事便和我發短信,一會問我這,一會問我那。

我不會嫌棄她煩,相反的,我很喜歡那種被他需要的感覺。他那種迫切需要,證明了我這個人存在的價值。

那天晚上,我下了班,帶著父母,往外婆家去吃晚飯。

外婆家依舊住在那個小巷子裏,住在那棟白墻黛瓦,兩層樓,見證了外公風光一時的小樓裏。

待母親和父親下車,我把車子停在巷子的門口,然後下了車。看著那個熟悉的巷口,我記得小時候,我和水北一起在這個巷口打鬧,一起在這個巷口玩過花炮,一起蹲在這個巷口吃棒冰,餵那些無家可歸的野狗野貓,一起在對面的建築工地,拿著玩具槍打槍戰,如今,對面那個建築已經成了百貨商場,而水北也不會再回來了。

我走進巷弄裏,看見幾個披散著頭發,穿著顏色艷麗的運動裝的打工妹一邊聊天一邊從外婆家隔壁的那戶人家走出來。隔壁鄰居當時冤枉水北偷錢的事我一直都記在心裏,時過境遷,隔壁的鄰居早就搬走,聽外婆說搬到小高層裏去了。還有之前那個住在巷子口,水北的同學小強,就是那個游戲機被弄壞的小男孩,聽說已經結了婚,娶了一個很胖的女人,生了一個兒子。

一眨眼之間,時間如白駒過隙,身邊的一切都變了,水北也已經不再是那個比我矮,整天跟在我身後叫我哥哥的小孩了。

想到這裏,我嘆了口氣,繼續往巷弄裏走,走到巷子的盡頭,推開了外婆家那扇已經有些鐵銹了的大鐵門,進了院子。提著芝士蛋糕的我剛走進,紮著兩個羊角辮的小女孩便蹭的站了起來,掙脫了她母親的懷抱,踩著一雙毛絨絨的靴子,撲進了我的懷裏。

“哥哥。”

三歲的白雨柔奶聲奶氣的叫著我,而我則蹲下捏了捏她肉呼呼的臉蛋,然後一把把她抱了起來,笑道:“再叫一聲。”

聞言,她咧開小嘴,嘻嘻一笑,趴在我的肩頭,又叫了一聲,道:“哥哥。”

我和白雨柔整整差了二十三歲,我覺得我都可以當她叔叔了,但她還要稱呼我為哥哥,感覺還蠻奇妙的。

她註意到了我手裏那個紅色的袋子,便指著袋子,好奇的問著我,道:

“哥哥,裏面是什麽?”

“超級好吃的芝士蛋糕。”

我說完,掂了掂在懷裏的她,然後將芝士蛋糕放在了茶幾上,又解釋道:“小雨,我們吃完晚飯再吃好不好?”

“好。”

乖寶寶雨柔點了點頭,一雙小手摟著我的脖子,我則抱著她在外婆家的院子裏瞎轉悠。

等桌上的菜都上齊了,年邁的外婆喚我們進去吃飯,大舅媽便走到我面前,伸出了雙手,對著雨柔說道:“小雨,哥哥累了,你快下來自己走吧。”

我懷裏的雨柔扭了扭身子,撅著嘴搖了搖頭,拽著我的衣領不肯松手。

“舅媽,沒事,就讓我抱著她吧。”我笑道,而大舅媽搖了搖頭,表示拿雨柔沒辦法。

等我們坐上飯桌,雨柔乖乖的坐在我的腿上,睜著大眼睛看著桌上的一盤盤菜,想用小手去抓那雙對她來說還是危險品的筷子。我把筷子擺到一邊,擺到她手夠不到的地方,她擡著頭看著我,鼓著腮幫子,像是在嘴裏塞了兩個可愛的小球,討人歡喜。

我朝她做了個鬼臉,一大一小玩的不亦樂乎,而坐在我們對面的外婆感嘆道:

“我們山南還真是特別喜歡孩子。”

頓了頓,外婆和母親以及大小舅媽相視一眼,對我說道:“既然這麽喜歡小孩子,就趕緊找個老婆生一個。”

聞言,我汗顏,每家的三姑六婆都一樣,都愛管這種事情。

我清咳了兩聲,執起筷子,夾了一塊嫩豆腐,吹涼了,塞進了雨柔的嘴裏,然後回答道:“唉,我不急。老婆本都沒賺夠呢,還談什麽娶老婆。”

“傻小子,你的老婆本你爸媽都給你準備好了,現在就差你找個老婆,然後結婚,給你爸媽生個孫子。”外婆笑著說道。

“對啊,山南啊,你都二十六了,差不多該結婚了。”

大舅媽在旁邊幫著腔,而我只是傻乎乎的笑,逗著坐在我大腿上的白雨柔。

“對了,上次那個姓顧的姑娘怎麽樣啊,我都沒聽你提起過。”

我母親終於問起了那次相親的事。

聞言,我看了看母親,又看了看介紹人小舅媽,搖了搖頭,淡淡道:

“她挺好的。就是不大投緣。”

見家中婦女同胞蓄勢待發,準備朝我八卦,小舅喝了一口酒,夾了一塊肉到我碗裏,道:“也是,緣分這種事情不好說的。山南,吃菜吃菜”

說完,和外公一樣喜歡喝酒的大舅從桌子底下抽出了酒瓶,問我道:

“山南,要不要和大舅小舅喝一杯?”

我搖了搖頭,指了指外面,道:“不了,待會我還要開車送我爸媽回去,然後還要去火車站接人。”

當大家歡聚一堂,其樂融融的說笑之時,我喝了口茶,隨口說道:“那天,水北聯系我了。”

說起水北,大家說笑的聲音變輕了,而坐在我對面的外婆只是放下了筷子,給自己倒了一杯酒,問道:“水北那孩子怎麽樣了?”

外婆不待見水北我是知道的,但是水北是他從小帶大的,我知道外婆其實是刀子嘴,豆腐心,對水北還是有一些感情的。

“在外面當了演員,賺了大錢。”我回答道。

只是,我沒有告訴他們,每個月那寄來的一千塊補貼,是水北在冬天跳下冰冷的大河,冒著生命危險做摩托車特技賺來的。

似乎是因為聽到水北在外面出息了,外婆臉上的表情有些緩和,只是又小酌了一杯,執著酒杯,等著那濃烈的酒勁過去,吃了一口菜,問我道:

“那他怎麽不回家呢?”

家?我想,水北應該早就認為,這個地方不是他的家了,這裏所有的人不是他的親人了。

“他拍戲忙,全國各地跑。我也只是跟他在網上聊天罷了。”我回答道。

至於水北一直在無錫,偶爾回蘇州,住在我家的事情,沒有得到水北的允許。所以,我沒有跟他們說。

“這下好了,我們家出了個大明星了。”

小舅媽笑道,而她的那副嘴臉,我不願意去看。

“恩,對啊。”我點了點頭。

我不想說水北是全國各地的去找活幹,我不想說水北是個上不了臺面的替身演員,我希望他們都知道,曾經那個一度頹廢不堪的不良少年,很有出息。

“那個傻孩子,怎麽不回家呢?”

那天,席間,外婆沒有說其他的,沒有和小舅媽一樣誇讚水北多厲害,也沒和大舅媽一樣點頭稱好,只是一直問著,那個消失在風雪裏的孩子,怎麽不回家?

吃完晚飯,大家坐在客廳裏吃水果看電視,在我餵著雨柔吃芝士蛋糕的時候,放在西裝口袋裏的手機便響了起來。

看到來電顯示,我毫不猶豫的接了電話,問著電話裏的人,道:“到哪裏了?”

“剛剛下飛機,在拿行李,估計一小時後能到蘇州。”水北回道,剛從廣東中山飛回上海的他似乎十分疲憊。

“好,待會我來接你。”我道,然後就掛掉了電話。

等我掛完電話,在場所有人,除了坐在我腿上,埋頭吃蛋糕的雨柔,其餘人齊刷刷的看著我,似乎是發現了什麽不可思議的大秘密。

“李山南!你是不是有女朋友了!”

我母親直截了當的問我,還沒等我開口,她便指著我,說道:

“不行,你今天要給我從實招來。”

我噗嗤一笑,搖了搖頭,道:“我真沒女朋友,剛剛那是朋友。”

“跟朋友講電話要笑的那麽開心?”母親大人又發問道。

“山南,要是有女朋友,你就趕緊帶回家來給我們見見。”坐在一旁的父親補充道,而我只是樂呵樂呵的傻笑。

我沒有什麽女朋友。我至今愛的人,只有白水北一個人。

“知道了。”我應著,順手執起了一張紙巾,擦著雨柔那張沾著芝士碎末的嘴。

我愛的人是個男人,還是我的弟弟白水北,能告訴全世界我愛他,能帶著他回家見我的父母,那是癡心妄想。

過了半個多小時,我看時間差不多,便和外婆他們告了別,先把我父母送回了家,然後駕車去火車站,接水北回家。等我走到出站口,只見一群人擁在一個地方,把三個人牢牢圍住。我似乎聽到了水北的聲音,便努力擠向前。當我擠到最前面的時候,只見水北一個人拉著旅行箱站著,一臉無奈的握著手機,而陸伯言站在一邊不說話,一個微胖的女人穿著一身休閑裝,朝著水北大吼大叫。

那女人燙著那種土氣的泡面頭,頭發被染成了土黃色,身材走形似一個水桶,毫無曲線感,站在身高一米八的水北面前,就是個矮人國的小矮人。

“小賤人!居然勾引我老公!”女人指著水北的鼻子罵著,聽口音是臺灣那邊的。

原來,那個女人不是別人,而是那為不伯言生下兩個女兒,名正言順的妻子,吳女士。

“阿妹,你不要在這裏鬧了。你看人家都在看。”

陸伯言說著,拉著張牙舞爪的吳女士,而吳女士大叫著,將陸伯言掙開,然後對陸伯言說道:

“陸伯言,你給我說,你要他還是要我和女兒!你要他,我馬上帶著女兒們回臺北!我們一刀兩斷!”

“阿妹,你別這樣。”陸伯言好言勸著。

“我不管,我就一句話!有他沒我,有我沒他!”

吳女士此話一出,既想要家庭和睦,又想和水北在一起的陸伯言只是沈默。

見陸伯言不說話,吳女士繼續鬧了起來,道:“今天下午我老公背著我來接這個小賤人!我不在大陸的時候,他一直住在我家!你們倒是給我評評理!”

聞言,周圍的人都對著水北和陸伯言指指點點的,甚至還有人打開了手機,開始拍照和錄像。

帶著帽子和墨鏡的水北搖了搖頭,準備繞過吳女士的身子,往一邊走,而吳女士則像個潑婦,拉住了水北的手腕,叫道:“別走!今天你就給我說說清楚!”

“放手!”

水北低聲吼道,而吳女士一邊哭著,一邊用留著指甲的手抓著水北的手臂,叫道:

“叫你勾引我老公!勾引我老公!”

我沖上前,將水北一把拉到身後,推開了粗魯的吳女士,指著她道:“你幹什麽!”

“你他媽的誰啊!給我閃開!”吳女士大叫著,用手推著我。

我看到周圍有閃光燈在亮,有那種不知好歹的人在現場拍攝,便指著那些不來勸架,反而看的起勁的人叫,便指著他們叫道:“別拍了!不然我告你侵犯名譽權,人格尊嚴權和隱私權!”

我這話一出,有些人似乎被掃興,一部分漸漸散開,而還有一部分人站著看事情的後續。

貌似是因為沒把事情鬧大,吳女士十分的氣惱,一把把我推開,想要打我身後的水北,而我幹脆一把勾住了水北的脖子,讓他靠在我肩上,再用單手輕輕推了吳女士一下,道:

“我告訴你,這個人是絕對不可能勾引你老公的。你自己管好你老公才是,讓他沒事別來煩我們!”

說完,我拖著水北的行李箱,勾著水北,道:“我們走。”

我自認為是個脾性溫和的人,不擅長和人爭吵,可那一刻,當我聽到別人罵水北是賤人,說他勾引有婦之夫的時候,我能清楚的感覺到我脖子上的青筋已經爆起來了。

“你們給我走著瞧!”

吳女士在我們的身後叫著,而我沒有回應她,任憑她爆著臺灣客家話在那裏罵街,拉著水北走。

“上車。”我對著水北說,然後打開了後備箱,把旅行箱範進了後備箱。

待我系好安全帶,發動車子的時候,坐在副駕駛的水北只是輕聲跟我道歉,道:

“山南,給你添麻煩了。”

“陸伯言他今天怎麽又來找你來了?”我問道。

“他認識我的同事,大概是問了同事關於我行程的事,所以就來接我了。他前腳剛到,他老婆後腳就跟來了,我也沒搞清楚情況,他老婆就那樣了。”

水北解釋道,然後冷冷一笑,道:“你知道,不是特殊情況,我是不會大女人的。要是你今天沒有及時趕到,我就要打人了。”

“以後少跟這種人來往。死皮賴臉的,跟牛皮糖一樣,而且他老婆也不是個善茬。”我轉著方向盤,看著反光鏡裏的水北,道。

水北吐了吐舌頭,勉強一笑,道:“知道了。”

“餓嗎?要不要先吃飯?”我問著坐在一旁的水北。

他之前在電話裏說自己大清老早就上了飛機,殊不知遇到了航班延誤,在飛機上坐到了下午,飛機才起飛。

“不餓,想趕緊洗個澡,睡個覺。”

水北回答道,然後伸了個懶腰,打了個哈欠,模樣就跟一只又懶又小的貓咪一樣,可愛的要命。

“恩,那我們直接回家。”

我說著,將播放著音樂的播放器關掉,然後看了看前方的路況,對著他道:“你躺會吧,坐在飛機上那麽久,腰應該很酸。”

水北點了點頭,整個人躺進了座椅,而我順手把後車廂的靠枕給他,讓他稍微坐的更舒服些。

回到家裏的時候已經是晚上十一點,水北把旅行箱拖進了客房,然後蹲著收拾著行李,其間打了好幾個哈欠。

“好了,快去洗個澡,我來弄吧。”

我把他拉著起來,將毛巾和睡衣塞進他懷裏,吩咐他快去洗澡,讓我幫他把床鋪好。

當他去洗澡的時候,我放在餐桌上的手機又響了。我站在窗口,將窗子打開,讓冷風灌進屋子,然後接通了那通電話。

“你讓我做的事我都做了。你別忘了幫我找律師,而且還要幫我爭取到最多的財產。”女人的聲音在電話那頭響起。

聞言,我吐出了嘴裏的煙,笑道:“你放心,我們事務所多的是處理離婚案案件的佼佼者,包你滿意。”

“李先生,合作愉快。”

電話那頭的女人笑著說道,十分冷靜,完全沒有那種瘋癲的樣子。

我聽見浴室的水聲漸漸小了,便和那個女人簡單的交代了一下,掛掉了電話。

這兩天,聽著各種臺灣腔的國語,我都聽煩了。

水北穿著睡衣,一邊用毛巾擦著頭發,一邊走了出來,見我站在窗邊抽煙,只是沖我笑了笑,拿著吹風機,自顧自的走到插座旁邊,坐在椅子上,吹頭發。

見他一臉疲憊,我把香煙掐滅,走到他身後,從他那無力的手裏輕易的奪過了吹風機,道:“水北,你太累了,我來幫你。”

說完,他只是坐著不動,讓我幫他把頭發吹幹。

小時候,有一階段我們一起住在外婆家,那時候我們可以毫不避嫌的在浴室裏一起洗澡,他可以毫不介意的讓我幫他洗頭,還會給我搓背,可當我們長大之後,一切都不一樣了。我們長大了,關系發生了變化,找不到那種幹凈的童真了,就算微微觸碰到對方的一寸肌膚,都會神經緊張。

待我把他的頭發吹幹,他低著頭,用手抓著自己的頭發,道:“山南,謝謝。”

“跟我客氣個屁。”我回應道,然後離開了客廳,去浴室洗澡。

打開浴室的花灑,溫水噴濺在我的身上。我站在蓮蓬頭下方,像是淋著雨一般,搓著自己的臉。

想到今天發生的事,以前前些天我和那個人一起出謀劃策,說起來,我雖然沒承認過自己是個壞人,但我也從沒說過自己是個好人。

作者有話要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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