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一城之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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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北離開的兩年裏,每個月都會有一千塊錢準時打到外婆的戶頭。一開始外婆還納悶那一千塊錢到底是哪個人打來的,後來,我們全家一致認為,是在外打拼的水北打來的。

我不知道水北在哪兒,在做什麽,他很少更新他的微博和朋友圈,只是逢年過節的時候,發條動態,證明他還活在這世上。

他離開的一年第五個月,任性的我找了一個比我小了兩屆的男孩子,當了男朋友。學弟很像他,高高瘦瘦,白白凈凈的,聲音也很軟很輕,喜歡粘著我,依靠我,能讓我做的事就盡量讓我做。可是,學弟是個很外向開朗的人,我可能習慣了水北的安靜,以至於我常常會覺得學弟很吵,身體裏似乎有個永遠讀關不掉的話匣子。就連雲雨之時,他的話也很多,要求和抱怨也很多,而隨著歲月的沈澱,我也漸漸的變得不喜歡說話,把事情都藏在心裏。

或許,對於學弟來說,我是他可靠的男朋友,接他放學,帶他吃盡全城的美食,給他買以前水北喜歡穿的那種款式的衣服,和他歡愛,但我很清楚,學弟不過是我為了滿足生理需求,酷似白水北的□□罷了。

那天,終於忍受不了我的學弟,還是發飆了,和我分道揚鑣。

當時,我和學弟住在我父母幫我預備的婚房裏,而那天學弟一聲不吭,只是讓我開車送他回家,收拾行李。我也沒有挽回他,只是把依他,在中午的時候去學校接他,然後把他送回了家。

回到家,我坐在沙發裏,翹著二郎腿,抽煙,學弟則沖進了臥室,把放在床底的旅行箱拿出來,然後逐個取走放在我家的東西。

他的衣物,他最喜歡的布偶小熊,而我送給他的那些東西全部都被他丟在了床上,水北喜歡的款式的衣服,和水北的耳釘差不多的耳釘,水北喜歡的各種款式的圍巾,以及一些關於音樂的小物件。

我知道,我是中了魔怔,無路可逃了。

學弟拖著旅行箱,從臥室裏走了出來,將旅行箱放在了門邊,然後坐在我的旁邊,用一貫的姿勢,整個人都窩在我的懷裏。

他緊緊的摟著我,像一只不安的小貓,一邊哭一邊說道:“山南,快挽回我,這樣我就不會狠下心,這樣我就不走了。快挽回我。”

聞言,我沒有說話,只是自顧自的抽煙。說實在的,這段戀情我已經厭倦了,整個人都很累,而且在學弟相處的這段日子裏,他那種大大咧咧,神經粗線條的性格並不適合我。

見我沒說話,他把頭埋在我的胸前,眼淚滴在了我那條單薄的西褲上,埋怨道:

“李山南,人家說的沒錯,你的心真真是鐵打的,又硬又冷,讓人寒心。”

學弟大概說的沒錯,從水北走以後,我就變成這副樣子了,成天陰郁,自暴自棄,就是把自己往地上摔的破罐子。

我還是沈默著抽煙,學弟擡著頭,用他那雙淚眼盯著我看,問我道:“山南,我愛你,你愛我嗎?”

我剛想回答的時候,他卻將食指放在我的唇瓣,淚眼婆娑,像個被人拋棄的棄婦,道:“你不愛我,我知道。”

頓了頓,他吸了吸鼻子,冷笑道:“我和閨蜜抱怨過,為什麽在這段感情裏,你總是那麽的心不在焉。後來,我才發現,我是另一個人的影子。我不知道那個人是誰,但是我知道,在你心裏,我不過是他的代替。”

誠然,表象神經大條的學弟心思卻細膩十足,他洞穿了我的一切,察覺到了事情的真相。

聽他這麽說,水北的影子在我的腦海裏忽隱忽現,我執起紙巾,捧著學弟的臉,抹著他臉上的淚,說道:“我送你回學校。”

是,我就是這麽冷酷無情,是,我就是這麽的渣,因為水北在我心裏,根本揮之不去。我一度嘗試過和女人談戀愛,把自己掰直,可是我發現這比讓染上毒癮的人戒掉毒癮都難。我試著和男人談戀愛,可是找的的玩伴,都有水北的影子。

白水北那個混蛋,讓極度恐高的我從高處落下,然後一身不吭的走了,卻又在我的身上下了一個魔咒,一個讓我永遠都逃不出這個怪圈的咒。

“不了,我自己回去就好。”

說完,學弟撒開了我的懷抱,一邊抹著臉上的淚,一邊往門邊走。當他穿好鞋子,我看著痛哭流涕的他,沒有言語,而他環顧四周,哭著搖頭,笑道:

“一開始我住進這個家的時候,我就想啊,永遠跟你在一起,住在這個家裏,然後結婚,領一個孩子,養一條小狗。到如今,我才發現,一切都是我的自相情願。”

頓了頓,他吸了吸鼻涕,用格子襯衫的袖子擦著臉上的眼淚,道:

“既然還愛著那個人,那就去追他!出來禍害別人幹嘛!”

說完,他對我比了個中指,罵道:“渣男去死。”

說完,他拖著行李箱,蹭蹭蹭的往外跑,而我只是站在門口,看著他離開的背影。五個月的戀愛,他不了解我喜歡吃什麽,不了解我的過去,不了解我家庭的情況,只是拼命的讓我為他花錢買東西,讓我在他的同學面前宣告,他有一個靠得住的男朋友,讓他在兄弟面前特別有面子,於是糊裏糊塗的,我就被定義成渣男了。

算了,我也不洗白了,我就是渣男,總行了。

學弟走後,我走進臥室,看著那些衣服和亂七八糟的東西,只是找來個垃圾袋,把那些東西全部收拾了一下,扔進了垃圾桶。

收拾完畢,我洗了個澡,打開電腦,繼續研究我當時接受的一個離婚案。當時我是那個因為丈夫出了軌而提出離婚的女人的辯護人,女人只求我盡可能的讓她得到財產和孩子的撫養權,讓那負心漢凈身出戶。十幾年的感情,兩個人就這樣撕破臉,將一切都毀於一旦了,剩下的只是我和對方辯護人因為利益糾紛而在法庭上談判,法官的判定罷了。

最可憐的還是那個面臨父母離異的孩子,如果那孩子足夠幸運,那沒關系,如果那孩子和水北一樣倒黴,或許又是個可憐的小孩。

我總是想事情,想著想著,就想到水北那邊。

眼下,我要做的,只是努力準備材料,讓那女人得到孩子的撫養權,因為我覺得那孩子跟著媽媽,會好過一些。

寫完材料,窗外已經是漆黑一片,我還是依舊和往常一樣,點開水北那永遠都是灰色的頭像,跟他簡單的問好,問他最近情況如何。但是我知道,那個頭像不會亮起來的,他也不會回答我的。於是,我就像個自言自語的瘋子,把那永遠都不會回應的賬號當成了情緒發洩桶,敲著鍵盤,把我和學弟的事情全全告訴了他。

反正我想我大概已經在水北的黑名單裏,所以我說什麽,他都看不到。

當我穿著背心和褲衩,坐在飄窗上,一邊端著煙灰缸抽煙,一邊看城市的萬家燈火,就在那時候,電腦響起了消息提示音。我以為是郵件,也就把香煙塞進嘴裏,撓著頭,去看是什麽郵件,才發現,在我大篇幅的敘述我和學弟之間的事情的下方,出現了一條新消息,是水北回的。他只說了一句,怪我對學弟太過分,罵我是個無情的渣男。

看到灰色的頭像亮起來,我覺得我心裏有千萬只蝴蝶在翩翩起舞,因為我終於聯系上那個跟我失聯很久的人,白水北。

想跟他說的話有千言萬語,可我反覆打字,反覆刪除之後,只問了他一句,過的好不好。

他沒有秒回,我坐著看著那個亮著的頭像,心裏七上八下,雙手交疊,然後握緊成拳,生怕這一刻美好來的太快,走的太快。

“我過的挺好的。”水北回答道。

欲想知道他的坐標的我便問他,道:“你在哪裏?在做什麽工作?”

我知道,他應該在外面拼命工作,不然不可能每個月都能騰出一千塊,寄給外婆,補貼家用。

水北回覆的很慢,我的心卻不停的顫,我怕他不願意再回我了,然後又和之前一樣,消失得無影無蹤,讓我找不到他的蹤跡。

“我一直在無錫,在影視基地做演員。”水北回答道。

看到這條,我便是一驚,原來他只是去了很近的城市,無錫罷了。

“你什麽時候回來?”我問道。

良久,水北沒有回應我,當我整個人都灰心喪氣的時候,水北告訴我他剛剛去洗澡,然後又告訴我近期他的老板幫他接了一部戲,在同裏拍,準備回蘇州一段時間。

看到他要回蘇州,我又想哭又想笑,只是敲著鍵盤,問他什麽時候回蘇州,我去火車站接他,甚至我恨不得開車去無錫,把他接回來。

後來,他告訴我確切的時間後,我簡單的安排了一下,就準備在一個星期六,去迎接他。

當時是夏天,我開車到火車站的時候,水北坐的那輛動車還沒到站。差不多下午兩點的時候,動車進站,我站在出口的一角,手心裏全是汗。那個熟悉的身影出現了,穿著一件簡單的白T恤,深藍色的中褲,背著一個背包,帶著墨鏡,頭發被剃成了側剃。我喊他的名字,朝他招手,而他也看到了我,向我走來。

跟著他的還有一個年級稍微大一些的男人,提著一個行李箱,跟我一樣高,只是蓄著胡子,整個人看上去都很老練的樣子。

水北走到我面前,而他身後的男人將旅行箱交給了水北,然後跟我握手,跟我問好,還說道:“水北的哥哥山南是吧,這幾天麻煩你照顧水北了。”

說完,他和我們簡單作了別,便朝人潮跑去,而我看著他的背影,問著水北,道:

“他是誰?”

水北一邊跟著我走,一邊低著頭玩手機,道:“一個朋友。”

但是,多年接觸各種人的我很清楚,那個人絕對不是水北的朋友。我開著車,水北坐在副駕駛,行駛在高架橋上。

“要去看看外婆他們嗎?”我問著水北,水北則搖了搖頭,道:

“不去了,我去了外公就得動刀子了。”

“那接下來你想幹嗎?”請了一整天假的我問著他。

他單手托著下巴,思索了一會,然後摸著自己的肚子,說:“我肚子餓了,去吃飯吧。”

“好,想吃什麽?”

“隨你便,你覺得哪兒好吃就去哪兒吃。”水北撇過頭,看著我,笑著應道。

對於我,他應付自如,沒有絲毫的尷尬,而我反而有些不自然。

我想,那時候大概是因為他根本不愛我。

後來,我幹脆把我帶到了離家比較近的百貨商場,帶他吃了一頓江浙菜。飯桌上,他無聊的雙手執著筷子,自稱肚子餓的咕嚕咕嚕直叫,而我只是點了菜,讓服務員快點上菜,不要怠慢了對面那位饑腸轆轆的男子。

十九歲,同齡人都在上大學,而水北早已在外面打拼。

我看他這兩年瘦了不少,也比之前黑了些,只是不再和之前那樣陰郁了,多了份陽光和自信。等菜上齊,水北像一只小老虎,啃著紅燒排骨,而腸胃當時已經不好的我只是吃著清粥小菜。

“在外面是不是很累?你瞧你瘦的跟個猴精似的。”

我說著,順手夾起了一塊椒鹽排條,放到他的碗裏,讓他不吃點。

他低頭看了看碗裏的排條,又看了看我,然後將排條遞進嘴裏,道:“還好,就是全國各地跑。”

“為什麽你小小的一個替身演員賺的這麽多?”我隨口問了一句。

水北則氣定若閑的喝了口茶,舔了舔油膩的嘴,道:“因為我不怕死啊。”

我聞言,一驚,茶杯裏的水差點都灑出來。

他就是這麽輕松的把自己不怕死,所以賺得多這樣的話放在嘴邊。

“人家大冬天不敢跳河,我做,老板給我錢。人家不敢騎摩托車玩特技,我做,老板給我錢。人家不願意被女演員或者男演員扇耳光,我做,老板給我錢。就是這樣的道理。”

頓了頓,他咽下了嘴裏的肉,又道:“沒辦法,每天都有幾百來號人跟我搶活,我只能去幹人家不幹的。”

聽到他那麽說,我的腦海裏已經在腦補各種危險的場景,便勸著他,道:

“那麽危險,還是別做了。”

聞言,水北看著我,噗嗤一笑,笑道:“恩,再做幾年,等我有錢開家小酒吧了,我就不做了。”

“我這些年也賺了不少,你想開酒吧,我可以資助你。”我道。

誠然,從很小的時候,我就護著水北,能幫他的盡量幫他。幫助他,無論是哪方面,我都習慣了。

“我一點也不想依靠你,真的。”水北回應道。

聽他這麽說,我再也沒說什麽,只是給他夾菜,讓在外面受了苦的他多吃點。

回到家的時候已經是晚上六點,水北踏進我家,環顧四周,研究著我家的裝修,而我只是給他倒水。夜裏,我和他各自洗好了澡,站在陽臺上抽煙。

“大姑都給你買好婚房了,你快找個女朋友結婚啊。”水北說道,彈了彈香煙上的煙灰。

我吸了口香煙,吐出那白色的煙霧,幹笑道:“我哪有女朋友?”

我哪裏會有女朋友,我又怎麽可能會有女朋友?而且我也打算就孤獨終老了,不找什麽女朋友了。

“總會有的,那個對的人。”水北說道。

“不會的,你不懂。”我應道。

他怎麽會懂呢?至始至終,我以為我就是他的人。

交談不再繼續,我望了望天空,有幾朵烏雲在頭頂上飄,便掐滅了手裏的煙頭,對著水北說道:“變天了,進屋吧。”

水北擡頭望了望天,朝我點了點頭,然後將煙頭掐滅,丟進了煙缸裏,隨著我進了屋。

在客廳,百無聊賴的我們看起了當時很火的電視劇,一部武俠電視劇。看到一個場景,一個蒙面的白衣書生手裏執著劍,和一群黑衣人對打的時候,水北指著電視機屏幕問道:

“這一場我在裏面,你猜哪個是我?”

我看了看,指著個頭最高的白衣書生,笑道:“那個主角吧。”

聞言,水北樂呵樂呵的笑了,吃了一塊薯片,然後指著一個種了劍倒在一邊的蒙面黑衣人,說:

“那個人才是我。我小時候沒練過功夫,所以我不能去替打戲,只能跑跑龍套。”

“恩。”

我只能認真的聽著他說他們演戲時的趣聞,因為我對這些不了解,所以插不了嘴。但是,只要他願意和我傾訴,我很樂意獻上我的耳朵傾聽,什麽男女明顯的八卦,什麽懷才不遇的中戲學生,娛樂圈的潛規則之類的。

我們聊到了晚上十二點,犯了困的水北打了個哈欠,然後站在客房門口,等著我給他拿枕頭和被褥。

原來,我跟他已經不能和小時候一樣,睡在一張床上了。

我取了放在衣櫥裏的枕頭和被褥,抱在手裏,然後交給了站在客房門口的他。

“早點睡吧,明天你還要給人家打官司。”水北笑著,接過了我遞給他的被褥。

“恩,你也是,早點休息。”我笑著回應道。

我和他之間有一堵看不見的墻,我雖然看不到他,但我能清楚的感受到,它的存在。

水北抱著枕頭和被褥,傻楞著,而我也立在他面前,不說話。

過了一分鐘,我深呼了一口氣,對他說:“晚安,快進屋吧。”

“晚安。”水北道,卻遲遲不進屋。

“進去吧,我習慣看著你先走。”

我道,而他點了點頭,走進了房間,我則幫他掩上了門。

我從小就習慣了,習慣他先掛電話,習慣他先不說話,習慣看著他的背影,習慣看著他先走。

作者有話要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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