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歇斯底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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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道中落的根本原因是家裏的頂梁柱外公病重,而家庭落敗的開始,便是從大舅的外遇開始的。

那年的水北八歲,我十二歲,一個星期天,我們還是像往常一樣,聚在外婆家。那天作為六年級學生的我搬了個小凳子,坐在臺階上,把學校布置的作業放在凳子上,抄寫語文詞語。我還記得那時候學的課文是《負荊請罪》,講的是廉頗和藺相如的故事。

當我剛剛把語文詞語抄完,大舅和大舅媽便推開了鐵門,進了院子。大舅一臉不悅的走在前面,而跟在他後面的大舅媽皺著蛾眉,看上去怒氣沖沖的,一語不發,只是牽著背著書包的水北,往家裏走。

那時候水北被大舅媽打扮的很漂亮,即便家裏沒有之前那麽的富裕,大舅媽還是喜歡帶著水北去逛人民商場,給他買那種漂亮的童裝,給他穿那種好看的針織衫,牛仔褲,小皮鞋,打扮的很洋氣。

水北看到我,便撒開了大舅媽的手,屁顛屁顛的跑到我面前,眨巴著那雙大眼睛,喚我哥哥,然後不嫌棄的一屁股坐在臺階上,把自己的書包打開,把學校發的那些煩人的試卷和作業拿了出來。

那會我在離家很近的小學上學,而水北被送去了市裏最好的實驗小學,以至於我跟水北只有周末在外婆家才能見面。

水北從書包裏拿出了一包那會只要五角錢的辣條,撕開了包裝,遞到我面前,道:

“哥,吃辣條。”

水北從小就跟著我在外婆家附近亂跑,和附近的小孩打成一片。我是他的孩子王,是領著內向的他到處交朋友的哥哥,以至於他經常拿小零食來“孝敬”我這位老大哥。

我抽了一根辣條,然後跟水北一起坐在門口的臺階上,吃著辣條,嘴裏發出撕拉撕拉的聲響。等我們把一包辣條吃完,我的作業也做完了,做好飯的外婆喚了我和水北一起進屋吃飯。

大舅和大舅媽坐在一側,大舅只是笑著和外公聊天,而大舅媽一聲不吭。我父親在廠裏值夜班,母親在廚房裏幫忙,小舅和小舅媽坐在另一側,嘴裏聊著一些我們不會明白的學術問題。

那會兒小舅和小舅媽還沒結婚,但是同居了,住在外婆家的二樓。

我選了個位子坐下,水北跟到我身邊,而大舅媽則朝他招了招手,道:

“水北,坐到媽媽這邊來。”

水北卻搖了搖頭,爬上了我旁邊那個高椅,道:“不要,我要和哥哥坐在一塊。”

看水北如此,大舅媽只好作罷,繼續低著頭剝花生米吃,沒有和身旁的大舅說過一句話。

待菜上齊,當我和水北開心的嚼著紅燒肉,當大舅,小舅和外公開心的對飲,從國家大事聊到家常小事時,大舅媽突然把筷子橫在了碗上,不再說話。

“玉娥阿,怎麽不吃了?”坐在朝南位置的一家之主外公問道。

外公好酒,在家逢飯必酒,逢酒必醉,那會我看著外公那張帶著酡紅的臉,便知道他已經有些醉了。

大舅媽先是不回答,然後嘆了口氣,看著放在自己面前的那只碗,道:

“爸,我要和子清離婚。”

這一句,整一桌的人都停下了碗筷,看著大舅和大舅媽。

坐在大舅媽旁邊的大舅不耐煩的放下了手裏的酒杯,拍案一聲,道:“王玉娥,你到底想怎麽樣,不想好好過日子了是不是?!”

被大舅這麽一吼,大舅媽那身體裏的那股怨氣一觸即發,也不顧形象了,指著大舅,朝著他吼道:

“你告訴大家,那個叫小朱的小妖精是誰!”

大舅曾經在道上混過,脾氣也不似讀過大學的小舅那麽謙和,只是順手砸掉了手裏的酒杯,道:

“不是跟你說了嗎,在麻將館認識的朋友罷了!你有完沒完!吵吵吵!有意思嗎!”

“麻將館認識的朋友,麻將館認識的朋友會在外面和你廝混到淩晨三點才回家!”

大舅媽罵著,鼻涕和眼淚在臉上縱橫著。

大舅和大舅媽吵得特別兇,而且他們都是不會忍讓和不會饒人的人,演變到後來便是大打出手,扔筷子,砸碗,整個飯桌就跟個戰場一樣。或許是因為看到眼前那雜亂的場面,喝的有些醉的外公也怒了,高聲呵斥著大舅和大舅媽,當然,外公那樣其實就是在沒事瞎添亂。愛管事的外婆看到外公在添亂,加劇戰爭,便順手抽出了鞋底,對著外公一把扇了過去。本來只是大舅和大舅媽在打架,後來幹脆外婆和外公也打了起來。當時母親攔著外婆和外公,還沒嫁到家裏的小舅媽跟著小舅拉著大舅和大舅媽。整個家裏雞飛狗跳,而我和水北坐在餐桌的一側,只是乖乖的往嘴裏扒飯。

見場面已經控制不住,我母親一把把我和水北拉走,拉到了太爺爺那間沒人的房間裏,讓我們好好呆著,不要出去。

當時我站在門框上,看著客廳裏那大吵大鬧的場景,看著大人們嘴裏罵著不幹不凈的臟話的場景,而水北似乎沒有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特別興奮,拍著手,說:

“哥!大人們都打起來了!好玩!好玩!”

我當時一度認為水北是個沒心沒肺的臭家夥,太爺爺去世的時候他沒哭,大舅大舅媽吵架他還看得起勁。但是,如今二十五歲的我終於明白,那不是一種沒心沒肺。

吵到後來,大舅媽穿上了外套,拎著水北的書包,抹著臉上的淚花,沖進了太爺爺的房間,一把拽著水北的小手,道:“水北!跟媽媽走!”

這會兒,水北不笑了,明顯是被大舅媽嚇到了,臉色一變,他哭喪著臉,看著大舅,又望著執意要走的大舅媽,搖著頭道:“媽媽,我們走了,爸爸怎麽辦?”

“你爸爸都在外面找女人了!給你找後媽了!你這傻孩子!”

大舅媽氣得用手指戳著水北的腦袋,惹得水北嚎啕大哭。

見水北哭了,大舅沖上前拉著大舅媽,賞了她一個耳光,罵道:

“草你娘,你打我兒子幹什麽!”

大舅媽捂著發紅的臉,瞬間化為罵街的潑婦,指著大舅破口大罵道:

“白子清!你敢打我!我王玉娥從小到大就沒被人打過!”

說著,大舅媽撒開了水北的手,然後大步朝院子外面走去,道:

“白子清!有你的!今天我們倆就到這了!”

說完,大舅媽拉開了院子的鐵門,砰的一聲,甩門而去。

水北看著大舅媽離開的背影,扯著大舅的袖子,可憐巴巴的叫著:“爸爸,媽媽走了。”

“讓她走!”大舅吼完這一句,把水北扛在了肩上,往自己那輛桑塔納裏一塞,駕著車離開了外婆家,而坐在車裏的水北,離我越來越遠。

戰爭發生的第三個月,大舅媽和大舅遞交了離婚申請,正式離婚。離婚後的第二天,大舅媽就收拾了行李,在天沒亮前,跟著一個在舞廳裏認識的男人,跑了。後來,某個早晨,水北醒來的時候,他們家裏一個人都沒有了。原本放在衣櫃的衣服和存款全都不見了,而他們家的房子也不再是他們家的了,因為大舅那個叫小朱的小三斷了聯系,撇下水北一個人,坐了一整夜的火車,去外地打工了。於是,水北拖著小小的行李,搬到了外公和外婆家,繼續和他們住在一起。

我那會就覺得,水北是個落魄的王子,平時打扮的光鮮亮麗,上全市最好的實驗小學,可是等大舅和大舅媽離開以後,他從高空落下,狠狠地栽進了地獄,滿身灰塵。

然後,水北轉到了我的那間小學,而小學六年級畢業的我又去了離家很近的初中念書。

水北轉學後,每天中午,我媽媽騎著騎自行車,負責接送水北。當時我媽一輛自行車,還沒開始發育的我和水北坐在用木板加長的車後座上。自行車穿過兩條常常的路,三個紅綠燈,我媽在前面用力蹬著,載著我們兩兄弟,而我則和水北在車後座聊學校裏的事情。

到現在,那一段去學校路,就算我閉上眼睛,都能隨意在白紙上描繪出來。

自從大舅和大舅媽離婚後,外婆待水北的態度也不那麽好了,雖然水北不吵不鬧,但是外婆整天會罵他狼心狗肺,因為別的孩子爹媽離婚,孩子都哭得跟什麽似的,而水北整天樂呵樂呵的,像個沒事人一樣。

我一直不懂那些事情,當時只是覺得水北有些木訥,有些林不清楚狀況,可是現在想想,水北從小一聲不吭的承受那麽多事情,那種心境我永遠都不會懂。

我還記得那是我和水北第一次吵架,說起來我很後悔。

某個禮拜天我和水北在一起玩,因為一件小事起了爭執。我小的時候很胖,牙齒長的不齊,有些暴牙,牙齒還有縫,說話常常漏風。當時《少年黃飛鴻》熱播,水北他覺得鬥不過我的時候,便會指著我齙牙,稱呼我是牙擦蘇。

當時還沒進行牙齒矯正的我最煩的就是的就是別人嗤笑我的牙齒。

於是,那次我隨手抓了一把泥巴,往他身上一砸,罵道:

“你結棍!你結棍你爸媽就不會離婚啊!”

當時,我這麽一句被我母親聽到,我母親就抄著菜刀沖出來,用菜刀刀背狂砍我的小腿,而水北只是站在一旁不說話。

當時我很生氣,我覺得我母親就是在護著那個恥笑我是牙擦蘇的水北,以至於我對水北更恨了。

最後,我躲過了我母親那追打,沖到水北面前,擡起腿,把他踹倒在地上,然後沖出了院子。

現在想想,我覺得,我這種人特別惡心,尤其小時候在面對水北的時候,我總是裝作一副可憐的弱者模樣,現在想想,比起水北,我受的那些委屈又他媽算什麽?

後來,那天我坐在馬路牙子上,知情的外婆就跑了出來,安慰我,勸我回家。當我跟著外婆回家的時候,水北那個矮矮小小的家夥就一個人站在家門口,等著我回家。外婆看到水北,可能也是為了安慰我,就揪著水北的耳朵,罵了幾句。水北被罵,沒有說話,他從小到大,面對家長的訓斥,從來都不會吱聲,更別說是還嘴。

不會言語,把苦痛都吞進肚子裏的小孩,更懂事,也更讓人心疼。

我看著那個比我矮了一截的水北,水北手裏攥著一根草莓味的棒棒冰,然後掰成兩段,將一段遞給我,笑道:

“哥,對不起,都是我的錯。以後我不叫你牙擦蘇了。不過,我爸媽本來就離婚了,你說的那些沒關系。”

大舅和大舅媽離婚之後,水北對他們離婚的事情只字不提,而那一天,我是第一天看到他,笑著說起自己爸媽離婚的事。

我覺得,

我真的是個很惡心的人。

日記寫到這一頁,有些頭暈的我躺在病床上,看著空無一物的天花板。噠噠噠,聽到那個聲音,我就知道那個梳著雙馬尾的小姑娘又來找我完了。我把病床的簾子拉著,那雙肉乎乎的小手悄悄拉開淡藍色的簾子,然後踩著一旁的椅子,爬上我的床。假裝睡著的我沒有作出任何回應,只是偷偷瞇著眼睛,看那叫秧秧小姑娘有什麽反應。秧秧推了推我,見我依舊沒有反應,然後便爬到我的腳邊,掀開了我蓋著的被子,用小小的手指,掐著我的大腳趾。被她這麽用力一掐,我只好睜眼,朝她扮了個鬼臉。她見我醒來,便笑了,然後扭著胖胖的身子,坐在床上,一邊理著自己的辮子,一邊傻傻的對我笑。

“秧秧,為什麽要掐我的大腳趾呢?”我問著她。

她漫不經心的玩著自己的發梢,解釋道:“那天我看到郭伯伯睡在了床上,一動不動,然後護士姐姐就拼命的掐他的大腳趾,叫他的名字,把他喚醒。”

頓了頓,秧秧的臉上多了一絲哀傷,道:“護士姐姐跟我說,如果掐大腳趾都醒不過來,那就是死了。哥哥,剛剛我推了你好多次,你都沒反應,秧秧好害怕。”

“哈哈,笨蛋,我只是睡的有些沈罷了。”我道。

沒想到,我一個惡作劇,居然讓秧秧害怕的不行,看來以後還是不能用裝睡這招去嚇這個懂事的小孩了。

我換了個姿勢躺著,而秧秧的手裏今天多了一本繪本。我指著她手裏的那本繪本,道:“那個是什麽?”

“媽媽給我買的繪本,不過我已經讀完了。”秧秧說完,便把手裏的繪本遞給了我。

我翻閱著,原來是一本畫著美好童話的繪本罷了。

“哥哥,你給我講個故事吧。”

小天使秧秧趴在我的身上,小胖手無聊的畫著我身上那件病號服上的花紋。

我掂了掂這個分量不輕的小胖妞,道:“好啊,不過你要答應我一個條件。”

“什麽條件?”秧秧問道。

“我告訴你故事,你就幫我做幾件事怎麽樣?”我問道。

“什麽事呢?”秧秧歪著腦袋,看著我,問道。

我瞥了一樣放在對面桌子上的餐盤,若有所思,然後道:

“還沒有想好,等我想好了再告訴你,好不好?”

“好吧。”

秧秧回答道,然後她一臉驚恐的抓住我的手,叫道:“不過有件事我不能答應你。”

“恩?”我發出疑問。

“我不能嫁給你,因為我已經答應幼兒園的小傑,要嫁給他了。”秧秧回答道。

這個回答把我逗得捧腹直笑,我刮了刮她肉肉的小鼻子,道:

“好,反正哥哥也已經答應要娶別人了。”

“哥哥要娶誰,是喜喜姐姐嗎?喜喜姐姐是你的女朋友吧,我聽護士姐姐們說的。”秧秧說道。

果然女人八卦這件事就是從小就開始的。

我搖了搖頭,因為我要娶的人,不是喜喜,我清楚的很。

“好了,我要開始講故事了。”

我此話一出,秧秧便換了個坐姿,認真在坐在我對面,像個虔誠的學生,聽著老師的諄諄教誨。

我想了想,隨意的開了個腦洞,然後看了看窗外的那片藍天,說道:

“從前的從前,在一個城堡裏,有個小公主,姓白,我們就暫時稱呼她為白公主。白公主從小飽讀詩書,知書達禮,是個典型的小公主。”

“那白公主長什麽樣?”秧秧問道。

聞言,我隨意的說了一些形容女人的名詞,道:“長頭發,柳葉眉,丹鳳眼,小瓊鼻,小尖臉。”

“不行,要小圓臉!”小胖子秧秧抗議道,她表示小圓臉比小尖臉好。

“那好吧,就小圓臉吧。”

我說道,然後頓了頓,又道:

“某天,城堡裏新來了一個仆從,姓李。仆從長的還算端正,在一眾下人裏算是俊俏的。白公主和李仆從第一次遇見是在花園裏,白公主坐在亭子裏看書,李仆從蹲在花叢裏除草。那天的天氣很熱,白公主覺得口渴,身邊又沒有下人陪著,就讓李仆從給她倒茶。李仆從就乖乖給白公主倒水,可是白公主天生就是大小姐,任性妄為,脾氣不好,因為仆從倒的水太燙,直接拍案而起,訓斥了李仆從一頓。李仆從當時也是年少氣盛,哪受的了這氣,但是就算公主多苛刻多挑剔,他也不敢當面和公主叫板。”

“接著呢?”好奇的秧秧繼續問著。

“自打第一次見面之後,李仆從就整天沒事就會想起公主。”我回答道。

“他肯定是愛上公主了。”秧秧說著,由於太陽照射在身上,她有些困倦的打了個哈欠。

“可是,好景不長,本來城堡裏一直很安寧,有一天外國的軍隊入侵了城堡,老國王被人一劍刺死了,公主…。”

我說著,看著早已趴在床上打呼嚕的秧秧,便沒有再說下去,只是背著這個小胖妞往她的病房去了。

作者有話要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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