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山南水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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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家鄉是在祖國的東南角,長江沿岸,靠近入海口的江南蘇州,經濟條件不錯。

太爺爺姓白,名鳳鳴,曾經是蘇州城裏某家大戶人家的少爺,知書達禮,即便到了九十歲的年紀,孤家寡人,還是能把自己收拾的幹幹凈凈。

我和水北小時候最喜歡的便是伴在太爺爺的身邊,聽他講他和太奶奶那段曲折又絕美的愛情故事。聽太爺爺說,太奶奶陳氏本來是他家的丫鬟,半生無名。後來,太爺爺迎娶她後,賜名為鶴齡。兩人生活在一起四十八年,可惜太奶奶體弱多病,最後還是留下太爺爺一個人,西去了。太爺爺一直十分牽掛著太奶奶,常常念著太奶奶的名字,念著這叫鶴齡的姑娘是個水靈靈的蘇州小娘魚。

每當聽到那樣的結局,年幼卻心思極其細膩的水北便會像個女孩子,難過的趴在太爺爺的膝上,而虎頭虎腦的我那會終究弄不明白這男女之情。

對於愛情,那時候的我不懂,可是水北他卻似乎已經全懂了。

太爺爺和太奶奶膝下有一子,便是我外公。在外公生病前,我們家還是曾經風光過一把的。外公年輕的時候,穿上了軍裝,告別了家鄉,去參加了抗美援朝。他端過□□,經歷過槍林彈雨,是個從戰場上回歸的英雄。回到家鄉後,外公便在政府裏當了官,使得這沒落的白家又開始興盛起來。

但是,或許是軍人出身,再加上上過戰場,外公的脾氣便有些固執和專橫。

外公有一些不好的習慣,比如好煙又好酒。我還記應該是我九歲那年,外公有一次因為應酬喝醉在回家的路上,獨自騎著他那輛老摩托駛在馬路上。由於體內酒精過剩,外公身子一歪,連人帶車飛了出去,一頭栽倒在馬路旁邊,突發腦溢血和腦梗塞。

後來,迷信的外婆找算命先生的算卦,據說外公那一摔,便是家裏開始衰敗的跡象。

外公和外婆膝下有三個孩子,按照年齡,分別是我母親,大舅舅和小舅舅。我母親十五歲便輟了學,去當時的紡織廠的車間裏工作。在紡織廠的車間裏,遇到了工友,即我父親李先生,然後談了場轟轟烈烈的戀愛,十七歲就跟了我父親,十九歲生下了我,李山南。年紀最小的小舅舅又出生的極晚,和我母親足足差了十八歲,以至於在家境不錯,風光一時的時候,只有大舅舅這個兒子沾了光,享受到了富貴。

那個年代還沒有富二代,官二代以及紈絝子弟,但是如今我想大舅舅當時應該算是當年鼎鼎有名的小款爺了。我見過大舅舅年輕時在虎丘游玩的照片,他留著當年風靡一時的爆炸頭,穿著喇叭褲,站在虎丘塔下面,看上去帥氣又多金。

大舅舅這半輩子沒什麽作為,學歷不高,專科上了一半因為帶著人打群架被學校勸退。勸退之後,極其溺愛大舅舅的外婆又拿了錢給他開廠。大舅舅開過很多廠,例如玩具廠,糖果廠,臺球俱樂部,但是由於他本人整天游手好閑,好吃懶做,揮金如土,使得以上企業均已倒閉。

但是,我想他這半輩子做的最對的一件事,就是在我四歲的時候,把我表弟白水北從街上抱回來了。

大舅舅年輕的時候花過很多女人,但是,似乎就應了那句話,玩弄女人的男人最後還是會栽在女人手裏。

大舅媽是個長相妖艷的女人,對於她那雙如狐貍一樣俏媚上揚的眼睛,以及那張抹著紅色口紅的小嘴,我一輩子都忘不了。

總得來說,大舅媽給人的印象就是,漂亮美麗,骨子裏卻透著妖氣,惹人討厭。

大舅媽之前是在五星級酒店做服務員的,後來跟了大舅舅,以為自己是麻雀飛上枝頭,當了鳳凰,就辭去了工作,在家當闊太太。我還記得,第一次去參觀他們家的時候,大舅媽隨手把一瓶當年賣的極貴的太太口服液往盆栽裏倒。但是,後來等大舅舅的廠子全部倒閉,她便和大舅舅一樣,一直沒有正式的工作,寄生在外婆家。

外婆不喜歡大舅媽,一來,大舅媽不是個正經的女人,即便沒了工作,整天還打扮妖艷,到舞廳裏去,和一群陌生男子跳舞。二來,大舅媽生不出孩子。外婆和母親說是大舅媽年輕時在外頭亂搞,落下了病根,才生不出孩子,但具體的,我也不知道了。

不過,就是因為大舅媽生不出孩子,大舅舅才把被人遺棄在路邊的水北抱回家,全家人也接受了水北這樣一個孩子。

說說我表弟白水北吧。

我表弟白水北,94年生,比我小四歲,屬狗。我們均是生於凜冬,生日差了十五天,以至於小時候大人經常把我們倆的生日合在一個月的某一天裏,全家聚在一起,其樂融融,為我們這對稱為山南水北的兄弟慶生。

當然,在我印象裏,似乎在水北來到我們家,大舅一家出事前,全家齊聚一堂,歡聲笑語的時候,也就在那幾年和那幾天。

初見水北的時候,是個一月份的一個大雪天。母親和父親早早從車間下來班,騎著家裏那輛小小的紅色摩托車,載著一家三口,去外婆家吃火鍋。我站在摩托車前面的踩板上,父親坐著開車,母親坐在車後,摟著父親的腰,行駛在泥濘的馬路上。

外婆家離我家不遠,而且因為去的頻繁,以至於去外婆家的路,即便我閉上眼睛,也能清楚的記得。

那天,到了外婆家以後,母親便去廚房幫外婆準備晚餐,而父親便和太爺爺,外公以及當時還在上學的小舅舅圍在那個小小的電視機前,一邊喝茶一邊聊天。我一個人蹲在院子裏,拾起一根掉在地上的細小樹枝,無聊的用樹枝抽打那棵被白雪覆蓋的矮樹。

貌似差不多是快吃晚飯的時候,外婆家門口的鐵門被打開了,當時沒有工作的大舅舅和大舅媽從人民商場回來,手裏拎著幾個購物袋,而大舅媽的手裏抱著一個繈褓。

我跑到大舅舅和大舅媽面前奶聲奶氣的叫了一聲,但是那繈褓裏的小東西似乎有些不高興了,聽到我的叫喚,便咿咿呀呀的叫了起來。

這一聲聲啼叫,便驚動了我們全家人。

待大舅舅和大舅媽把水北抱進屋,我跟著他們兩進門的時候,全家人看著那個粉紅色的繈褓,便楞住了。

“這是誰家的孩子啊?”

當時穿著圍裙,帶著袖套的外婆手裏端著一盤菜,看著大舅媽懷裏的孩子,問道。

“不知道,不過這孩子被丟在路口了,路口那麽多車子,我和子清看這小家夥可憐,就抱回來了。”

大舅媽說著,掂了掂手裏那粉粉嫩嫩的白水北,眼裏多了一絲寵愛。

沒有孩子的大舅媽還是保留著母性的,至少一開始的時候,她真的待水北很好,把他當親生兒子一樣對待。

“還是趕緊放回去的好。”翹著二郎腿,坐在沙發上看電視的外公叮囑道。

“爸,這大冬天的,這麽凍人,孩子一個人被丟在外頭怪可憐的,而且你看看這袋子裏的奶粉和奶糕,一看就知道這孩子的爸媽是不要他了。”

大舅舅說完,便將袋子裏那些已經凍的硬掉的奶糕翻了出來,還翻出了幾件小衣服,看起來是給孩子換洗用的。

“這孩子來歷不明不白的,子清啊,還是聽你爸的話,送回去的好。”外婆勸道。

向來喜歡和父母對著幹的大舅舅搖了搖頭,用手指勾了勾水北那圓潤的小臉蛋,笑道:

“爸,媽,爺爺,我想收養這孩子,你們也知道我和玉娥正好膝下無子。這肯定是老天爺賜給我的兒子。”

那一刻,我覺得平日裏總是使喚外公外婆,樂於搓麻打牌的大舅舅是善良溫柔的。

當外婆和外公想拒絕的時候,當時已經年至七十的太爺爺拄著拐杖,站了起來,然後吃力的抱著水北,道:“不然就成全孩子們算了。你瞧瞧這孩子長的多漂亮。”

聽到太爺爺那麽說,還在繈褓裏只有幾個月大的水北眨著亮晶晶的眼睛,看著面前那個和善的老爺爺,便笑了。

這一笑,撫平了全家人皺著眉頭,一個個都去逗這個長相可愛,全身雪白的小嬰兒。

畢竟,白白嫩嫩,渾身帶著奶香的初生兒總是能討得了大人的歡喜。

“爺爺,給這孩子起個名字。”大舅舅白子清說道。

太爺爺是全家最後文化的人,母親那一輩的名字到我這一輩的名字,都是太爺爺取得。外公□□庭,母親叫子玉,大舅叫子清,小舅叫子衿,都是極其文藝的名字。

太爺爺抱著懷裏的水北,又瞄上了站在角落裏的我,便笑道:

“家裏已經有個山南了,不如就叫水北算了。山南水北,一輩子都是相互照應的兄弟。”

對於水北這個名字,家裏人都很滿意,就像太爺爺說的,正好和我湊上一對。

當所有人都聚集在水北身邊的時候,只有椅子那麽高的我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

母親見我一臉疑惑,便把我抱了起來,然後指了指大舅媽懷裏的那個繈褓,對我說:“山南啊,從今往後,那就是你的弟弟,水北。”

聞言,我湊近一看,看到那那圓溜溜的大眼睛,那小小的鼻子,以及那粉粉嫩嫩的小嘴巴,心想,好了,我李山南也是有弟弟的人了。

當然,太爺爺說的那句話我也一直都記在心裏,山南水北,一輩子都是相互照應的兄弟。

水北長的很水靈,小時候我母親對他喜歡的不得了,因為她覺得水北就跟那女孩子都喜歡玩的瓷娃娃一樣,眼睛又大,睫毛又長,可愛漂亮。但當時我覺得水北就是個長的像小娘魚的小妖精,把全家人都迷走了,連本來最疼我的太爺爺都偏愛他。

我覺得我是個很惡心的人,現在想想,一個被親生父母拋棄,再被養父養母拋棄的人,給他多一點的愛,那又能怎麽樣呢?

當我寫完這一頁,病房的門被推開了,母親領著喜喜進入病房。似乎是見我今天氣色不錯,母親臉上的表情也有些緩和。

她走到床邊將病房的窗簾拉開,帶著藍色口罩的我看到喜喜手裏提著那個母親專門去寺廟燒香用的袋子以及一束花,便問道:“媽,又要去廟裏了嗎?”

“恩,要去寒山寺拜拜佛老爺,保佑你的病快好起來。”

母親說道,卻掩飾不了她臉上的悲傷。

我將手裏的日記本合上,沒有說話,只是看著喜喜手裏那捧白色的香水百合,輕聲喃喃道:“水北他最喜歡百合了。”

“恩,媽媽也會替水北拜拜佛老爺的。”母親說著。

待母親離開,我把黑色的絨線帽帶在我那個沒有頭發的頭頂上,穿上拖鞋,準備出去走走。由於住在比較特殊的病房,病房外面的走廊十分的冷清,只有幾個醫生和護士手裏抱著筆記本,站在走廊的盡頭說著悄悄話。

住院半年,這邊的醫生和護士都待我很好,但是,身體是我自己,自己的身體情況我很清楚。

走到走廊的盡頭,推開移門,走到陽臺上,小女孩秧秧還是站著,執著淡黃色的水壺,澆灌著這半年我和她在這個秘密基地養的多肉植物。穿著病號服的她見我來,便樂呵樂呵的跑了過來,撲進我懷裏,和往常一樣,叫我大哥哥。

秧秧是我入院第二個月的時候認識的,胃癌晚期的我在入院的第一個月裏十分的抑郁,不願意和任何人溝通,直到第二個月,我遇到了這個像天使一樣的孩子,才算是向人敞開心扉。

“大哥哥,那顆虹之玉又長出新的的球球啦,快看。”

秧秧拉著我,走到花盆前,看著那住小小的,紅綠相間的虹之玉,興奮的說道。

生生不息,總是一件讓人開心的事情。

“恩,多虧秧秧每天都來給它澆水。”

我蹲在秧秧的旁邊,說著,拍了拍她的頭。

今天的天很藍,風很清,迎面而來的風很舒服,就像水北那雙冰涼的小手,拂過我的臉頰。

秧秧埋著頭用小鏟子松著花盆裏那黑色的土壤,玩的不亦樂乎,而我看著這個紮著雙馬尾的女孩,便指著那些多肉植物,突然有些正經的跟她說道:

“秧秧,要是哥哥有一天走了,你能不能替哥哥好好照顧它們啊?”

“哥哥要去哪兒?”秧秧依舊低頭鏟土。

果然是小孩子,他們不會明白成人世界裏的那種“走了”到底是什麽意思。

帶著口罩的我吃力的呼吸了一口新鮮空氣,然後道:“去一個叫北極的地方。”

“北極?”

只上過幼兒園中班的秧秧歪著腦袋看著我,誠然她不知道北極是個什麽地方。

“是一個全是白雪,沒有人,沒有花草樹木的地方。夏天的時候只有白天,冬天的時候只有黑夜。”我回答道。

“那有什麽好的呀?哥哥去了個地方,都沒有人陪哥哥玩了。”

看到秧秧撅著嘴巴,一臉擔心的模樣,我戳了戳她的包子臉,搖了搖頭,笑道:

“不會的,哥哥不會是一個人的。”

“那哥哥還會回來看秧秧嗎?”

秧秧問道,然後甩下了手裏的鏟子,我則執起紙巾擦了擦她那雙沾了泥巴的小手,道:

“會啊,有一天哥哥會乘著流星,飛到秧秧的窗邊,來見秧秧的。”

“那哥哥能不能帶著秧秧一起乘流星走呢?秧秧想回幼兒園和小朋友一起玩,這裏的護士姐姐都很好,可是秧秧想幼兒園的小朋友。可是媽媽說秧秧再也不能和幼兒園的小朋友一起玩了。”

說道這裏,秧秧的臉上多了一絲沮喪。

上帝是不公平的,當秧秧出生的時候,粗心的上帝沒有把該分配好的全部分配給她。

“等秧秧的病好起來了,就能出去和他們玩了。”我回答道。

“恩,我要加油。大哥哥也要加油。”

說完,秧秧整個人都撲進我的懷裏,用小手摟著我的脖子,就像小時候極其喜歡摟著我的水北一樣。

當我還在和秧秧玩的時候,陽臺的移門被推開了,穿著粉色護士裝的護士叫著我的名字,叫我去做身體檢查。

身體檢查如今已經和每天的吃喝,新陳代謝一樣,成為了我生活中必不可少的一部分。

“秧秧,哥哥要去做檢查了,你乖乖的。”

我叮囑道,而秧秧點了點頭,倏地,似懂非懂的她指著那些多肉植物,道:

“哥哥,你還是不要去北極了,留下來照顧這些肉肉吧。”

聞言,我被這孩子逗樂了,可是她不知道,這些多肉植物,是他留給我的。

“好的,哥哥答應你了。”

我說完,用盡全身的力氣站了起來,拍了拍秧秧額前的劉海。

跟著護士往醫院的三樓走,看著我的主治醫生擺弄著桌上的醫療器械,我只得嘆著氣,然後脫下身上的外套,摘下頭上的絨線帽,乖乖的躺在鋪著幹凈床單的病床上,垂危似殘燭,接受著醫生們的檢查和研究。

醫生說我的情況有所好轉,我本來該開心的,可是這樣的下去,我卻離北極又遠了一裏。

作者有話要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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