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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景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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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澤侯在京中遇害, 不過多時,監正司就來人在兩府之間行走查探。

新上任的令言官是位樣貌清秀的年輕男子,日升天光亮得恰到好處時, 令言官景越走進了侍婢為之打開的大門。

見到郡主時,她端坐堂中, 知他來此,卻是眼都未擡一下。

“下官景越, 見過寶慶郡主。”

景越拱手朝楚瑯華一拜。

“景大人何事?”楚瑯華問他。

景越就將監正司所查長澤侯中毒一案向楚瑯華全盤說出,“因郡主曾到訪過長澤侯府,故下官等鬥膽前來叨擾郡主。”

說話時, 他忍不住擡眼看了下楚瑯華, 對方靜坐高位, 不動如山, 兩邊半垂下的紗幔, 讓景越不由想起廟中供奉的神仙妃子。

楚瑯華面上沒什麽表情,小聲說了句,“確實叨擾了。”

景越聞言默默跪了下來。

“望郡主見諒, 下官等也是奉命而為。”

“奉誰的命?”

景越半聲不含糊, “陛下有旨,令我司徹查長澤侯一事,望郡主通融。”

據傳聞, 長澤侯病危之時,正是他面前的這位寶慶郡主向宮裏求來了“萬華丹”, 長澤侯才得以保住性命。

萬華丹乃是皇室至寶,有化毒充體之奇效,寶慶郡主既向陛下求得靈藥付長澤侯,兩人又是青梅竹馬之誼, 按道理來說,今日監正司來訪,事關長澤侯,寶慶郡主不該是如此淡漠疏離的態度才對。

但偏偏,郡主心情不佳,景越雖是初見郡主,卻也能感受到這一點。

他垂首,又向楚瑯華說道:“不過二三小事想請教郡主,還望郡主體諒下官。”

楚瑯華沒有立刻給予他回覆,幾息過後,景越聽到前頭發出清脆的一聲,然後是楚瑯華的聲音響起。

“何事?”

景越頓時舒暢了一口氣,整個人都不自覺放松起來,以他最習慣的姿態問道:“敢問郡主在長澤侯出事前後在哪裏?又是與何人在一處?”

他雖跪著,但也算是挺直了腰板,眼神停留在楚瑯華面上一動不動。

楚瑯華只簡單答了兩句,接下來如景越所言,他緊接著問了楚瑯華兩個不慎重要的問題後,就向她請辭。

“如此,下官便先行告退,願郡主永安無虞。”

因這監正司新任令言官意外地好糊弄,且舉止不卑不亢、從容有度,楚瑯華不禁從低沈陰郁的心緒中稍稍擡起頭,目光落在景越一禮之後擡起的臉上,微微一怔。

深青官服袖角,鱗魚展尾,他的手撐起衣袖自上而下,魚尾隨著他的動作下沈。

捂住下顎,露出的上半張臉神似沈昱,只是他眉飛入鬢,眼瞼更垂,等到景越將手放下,楚瑯華也回了神。

“你的祝詞很好。”楚瑯華漫不經心說著。

永安無虞,倒是沒人這樣同她說過。

景越笑了一下,眸子因此彎成了一道月牙,“郡主謬讚了。”

雖已行過拜禮,但景越卻未著急離開,他站起身,貓著腰上前小走幾步,停在離楚瑯華僅一桌之隔的位置。

景越從衣袖中拿出了一樣東西,放在案桌上,四指張開推給了楚瑯華。

“郡主先前傳令監正司的事情,已有了眉目,這是監正大人托下官送來的。”

語畢,景越躬身往後退去,在過程中,他擡了下眼,卻忽然對上了楚瑯華的目光,景越很快低下頭,動作輕便地朝她拜了拜。

景越走出正堂,步有流星,面上更是神采奕奕。

楚瑯華心中生出幾許煩悶,移開目光後就低垂下眼睛。

景越奉上的是一枚信箋,開啟處有朱紅的油漆上印,楚瑯華扯斷漆封,將信箋打開,底張落金,字跡新美,像春雨打落的花。

內容平平無奇,一切盡在楚瑯華所料之中。

在這份便箋中所報,儲風居建於前年,主人是京外人,寥寥幾字,就是監正司所查到的全部。

為此監正大人,特意在便箋的最末出寫了對郡主的歉辭。

由此,越發可見儲風居的可疑。

楚瑯華從桌下的暗口中拿出了另一封密報,這是前些日子楚雋離開時留給她的,裏面清楚地寫了賀謁雲造訪儲風居、儲風居自立冬後出入的人員。

“沈昱”這個名字赫然立於其中。

這其中有太多的謎團是楚瑯華解不開的,她將它們點上火光,燒成了灰燼,然後輕輕一吹,無窮無盡的塵埃就落在了地上。

沈昱從身重劇毒到病中養傷,楚瑯華也是後來才知道,他身上出了兩道毒素之外,還有一道危機心脈的刀口。

本是舊傷,卻因新毒加舊毒而牽動了心肺一脈。

楚瑯華曾去看過他一眼,沈昱坐在榻上,只以手捂唇,妖異的艷紅從他的指縫間滑落在地,緊接著沈昱就是猛烈的咳嗽,似乎要將心中所有傾瀉而出。

行脈的太醫都說沈昱這一遭痛苦異常,雖有萬華丹保命,但此後定要傷了身子。

楚瑯華也是在這以後沒去看過沈昱。

除了鋪天蓋地的血氣讓她不適之外,用來救沈昱的萬華丹也是她心裏面難過的關卡。

沈昱是被救活了,但卻是以萬華丹為代價,也不知叔父是下了多少決心,莊娘娘又為她求了幾次,才願將萬華丹交給她。

楚瑯華滿心糾結,她是可憐沈昱被人算計,重毒在身,在人命面前,她也選擇了救他這條命,但是這並不代表楚瑯華不在意萬華丹,不在意叔父的感受。

所以她不願見他,沈昱多次相請,說要當面言謝楚瑯華賜丹之恩,她都婉言回絕。

而楚瑯華也沒想到,沈昱身在病中,居然會想見她,想到久久成執,直到念想成真。

沈昱身形不穩地站在長廊中,有冷風從四面呼呼而來,沈昱輕咳了兩聲,較之先前倒是沒吐出什麽血水。

楚瑯華擰眉看他,“你身體不好,何故要來此?”

沈昱卻搖了搖頭,慘白的笑若空中疏雲,“多謝救命之恩。”

“不必謝我,要謝也該三跪九叩、入宮拜謝。”楚瑯華回道。

楚瑯華的語氣裏多的是如雲一撇而過的輕淡,沈昱聽了掩下唇角,微光明轉的眸子忽地暗了下來。

“萬華丹是宮廷之物,昱深知自己受之有愧。此次若非郡主,昱恐怕要身死京兆,陛下聖心垂下,昱自當懷感激之心,來日定會親自登殿叩謝君恩。而今日昱只願同郡主……”

“那你能告訴我,是誰想要殺了你?姜目花之毒,又是誰給你下的。”

不等沈昱將自己如紙般淺薄的話說完,楚瑯華打斷說道。

她言語錚錚有節,意向分明,默默看著沈昱一遍遍的吸氣,最後無奈地微微吐氣,上下起伏的胸腔帶動了他越發淩亂披肩的發縷。

“我不知。”沈昱垂首,露出一截皓白的脖頸,他沒有裹著大氅,甚至身上連厚衣服都沒有一件,頓時柔弱憔悴之姿俱顯。

涼氣入懷,沈昱捂住了胸口,慢慢擡眼去看楚瑯華。

只是這一眼,沈昱楞住了,似乎是沒見過楚瑯華這副眉眼生厭的模樣,他的唇瓣微動,越發努力的解釋,但說出來的話沒能成句。

“是……我,不知,我……寶慶……不是,是……”

楚瑯華挑了下眉,不知沈昱究竟想說什麽。

身體不好,就在府內好生養著,何苦要晃到她的眼前作亂?

他不知,此時楚瑯華最不願見到他嗎?

“長澤侯還是請回吧,待監正司查清楚,我自會親自向長澤侯言明。”

楚瑯華半側過身子,大半張臉掩蓋在了天光之下,沈昱雖看不清她面上此時是什麽樣的表情,但淡漠疏遠的態度恰恰落於他的心中。

沈昱捂住胸口,一絲血自然而然地從唇角留下,卻見楚瑯華眉目微動,隨後一絲厭煩浮於臉皮,他這時候才意識到楚瑯華厭煩血腥的怪味兒,只是甫一開口說了渾濁不清的兩個字眼:“抱歉。”

大量的血水就“呼啦”一下從沈昱的唇齒間噴湧而出,如洩了力氣的雲彩飛濺人間,點點陣陣鋪落他的衣。

他的眼前開始發黑發昏,一口氣沒上來,腳步踉蹌地跌在了身前。

在還有最後一分清明意識時,沈昱輕輕摁住了她的腳尖,手指翕動撫摸著鞋尖處小小的一塊百鳥錦花紋樣。

楚瑯華移開腳,往後淡淡退了兩步,沈昱因她細小的動作,而像是失了重心,原先半跪著的姿勢一時松散,沈昱登時伏地。

長發松軟鋪了一地,隨著沈昱流下的絲絲縷縷的血痕也纏到了楚瑯華的鞋尖處。

一朵血花突然開在了楚瑯華的裙角,眼見沈昱跌在她的裙下,楚瑯華輕輕笑了一聲,也不知是氣到了還是覺得沈昱可惡。

沒話說了,就開始裝死,自己不愛惜自己,又為何要指望楚瑯華關心他的身體?

楚瑯華揚聲叫來了人。

“送長澤侯回侯府,召太醫來再為他一探。”

很快有人領命退下,長廊內卷過一陣風,將血腥味兒沖淡了,也似乎沖沒了沈昱曾經留下的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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