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章 楚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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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雋十歲就離京了。

那時候楚瑯華還乖乖養在太妃的身邊。

莫說是知道他舊往的故事,就連楚雋長什麽樣,楚瑯華都不確定自己能在人群中分辨出來。

皇帝叔父膝下共有九子,除了早逝的長子、次子和遠赴封地的幾位王爺,留在京中的就只有四子璟王和尚養在宮裏的九子。

宸王楚雋是個特例。

既非遠封的王爺,也非留京開府的王爺。

所以哪怕楚雋有封號,楚瑯華也只能稱他一句“宸王殿下”。

畢竟沒有封地、沒有開府便算不得□□的王爺。

隨行的宮婢走到了秋華居的門前,畏畏縮縮地敲響了緊閉的院門。

楚瑯華在院門打開之前,環視了秋華居一周的風光景色。

秋華居靠著宮廷的一處小山坡,山坡上種滿了紅雲交疊的楓樹,可惜這個時候空中沒有半分雲彩,襯不出紅楓樹葉的輝煌氣魄。

她雖沒有進去,但卻知道庭中有一棵香柏,只因這香柏極高,竄出了秋華居的院墻,很濃的綠像山一樣突起。

難怪這比冷宮稍次靜僻的地方叫做“秋華”,原來周遭的假山、樹木都在為秋季做鋪陳,一旦入了秋,這裏便是最耀眼奪目之地。

清涼的風微微拂過衣擺,楚瑯華便冷得縮起了手。

她心想,宸王回來的可真不是時候,過些日子入了冬,再過些日子便是大雪紛飛、白雪連綿,屆時,秋華居和冷宮又有什麽不同呢?

敲門的第一聲沒有人回應,翠袍的宮婢在楚瑯華的鼓勵下又敲了第二下。

第二聲也如石沈大海,但楚瑯華還是接著讓宮婢敲下了第三聲。

好在三聲裏面的最後一聲有了回應。

門裏面先是一陣窸窸窣窣,然後才是一道聲音。

“何人在外?”

男聲低啞微沈,逐漸和一段時間前才聽過的聲音重疊。

楚瑯華聽他的語氣頗為不對,像是剛剛睡醒那般惺忪無力,她眼皮一跳。

聽宮中的太醫說,人在被打斷睡眠時,心情是極差的。

所以楚瑯華從不在皇帝叔父午睡剛醒的時候,央著叔父幫她一些“小忙”。

她下意識地便想說“叨擾了”“走錯了”,可不待她說出來,身旁的宮婢就已先開了口。

“寶慶郡主奉莊妃之命來給殿下送些東西,煩請閣下開開門。”

這宮婢應是不知對門的人,就是她們此次要尋的殿下,一句話說得幹脆利落好極了。

楚雋沈默了,似乎是在思考。

和他一並沈下去的,是他鼻翼間湧動的氣息。

楚雋的呼吸聲漸漸平和,隨後楚瑯華便聽不到了。

“寶慶在外面?”楚雋道。

聽著他的話,綠袍宮婢驚訝地睜大了雙眼,視線慢慢移到了楚瑯華的身上。

這人怎麽如此大膽,竟敢只喚郡主封號……

不等她消化完這份,另一份新的驚訝就來了。

“姣姣在呢。”楚瑯華淡淡地回答。

楚雋先是“嗯”了一下,隨後才說道:“這門並未閉合,等會兒寶慶可以自己進來,至於母妃送來的東西,讓宮人放下就好。”

順著楚雋的話,楚瑯華去看了眼門縫,果然又一道長長的空隙,門只是虛掩著。

同時,她又註意到楚雋的說辭,讓她“等會兒”,那他是要去做什麽嗎?

楚瑯華沒問,乖乖巧巧地說了聲,“好。”

聽著楚雋漸漸遠去的腳步聲,楚瑯華松了口氣。

她問身邊的宮婢,“你們殿下的院子裏沒有人照顧嗎?”

這宮婢還在後怕先前對宸王的沖撞,楞了好些時候,才顫顫巍巍地說了一句,“奴婢不知。”

不知是天越發冷了,還是楚瑯華今日穿得實在是輕薄少了些。

這底下的風總一卷一卷地吹著她,楚瑯華裹足了大氅卻還是覺得冷。

她又站在門外等了一會兒,心中思量著宸王所說的“等會兒”是等多久,直到細細柔柔的小風把秋華居的院門吹得哐啷哐啷響。

楚瑯華覺得等得也夠久了,便推開虛掩著的門走了進去。

院子裏不知道是不是四周環墻的緣故,涼風少了,冷意也不再爬上來。

身後的宮婢將莊娘娘的插花護得極好。

有宮人問楚瑯華插花放在為好,楚瑯華也不知,但她想著插花與普通瓶景應是異曲同工,便讓她們放在了紗幔旁的一個架子上。

先是泛光的漆架,然後是裝著冷露和“雲程發軔”的白瓷瓶子,逐一安置好、擺放齊整後,楚瑯華就讓他們退去了院外。

畢竟楚雋好似不喜生人進他的院子。

另一方面,楚瑯華也有些擔心。

楚雋堂兄是莊娘娘之子,秉性純良忠正這一點,自然毫無疑問。

但究竟如何,楚瑯華不敢說。

萬一堂兄純良忠正之外,又剛正端肅,直言方才被擾了清凈,面露不悅,到這時候,楚瑯華需得服個軟才行。

所以宮人更不應該留在這裏,眼睜睜地看著她向堂兄道歉。

楚瑯華坐久了,手腳冰涼,而楚雋堂兄也還不見蹤影。

她又不願意起身走一走、動一動,便兩手捂著絨毛氅子,然後把膝蓋縮在大氅的下擺裏,一動也不動,省得暖氣外流。

楚雋才進主屋見到的就是這副場景。

他笑著同楚瑯華說:“寶慶你知道你這樣像什麽嗎?”

清越朗然的聲音很容易讓人想到夏日流動的溪流。

楚瑯華方才將鼻梁之下半邊臉也縮進了大氅,一時聽到有人叫她,忙探頭看去聲音的方向。

卻見一面容俊朗的年輕男子站在正堂的門口,堵著屋前的光。

莊娘娘所說的腰際長發此時已被鶴形冠子攏住了,琥珀色的直襟長袍將他的脖子襯得越發修長,腰間還別著秋香色的珞子。

他微微笑著,走進了些,楚瑯華才看清他天然上翹的眼尾。

他有一雙同莊娘娘年輕時一模一樣的眼睛。

楚瑯華一直沒有說話。

他的笑意淡下去幾分,開始撫摸起腰間垂下秋香色珞子。

小小的一枚滿是棱角的黃岫玉,被他硬生生摸出了圓潤的邊緣。

楚瑯華的目光一直停留在他的臉上,哪怕是他坐在位子上,她的目光也隨之轉動。

楚雋覺得奇怪,他不解地笑了笑,“寶慶為何要一直盯著本王看?是本王長了三只眼,還是兩張嘴?”

卻見楚瑯華很快搖了搖頭,以一種奇怪的眼神看著他,小聲說道:“第一次見到殿下,覺得殿下長得親近,所以多看了幾眼,還望殿下見諒。”

“何謂,‘長得親近’?”

楚雋瞇了瞇眸子,不太理解楚瑯華的意思。

西北邊境的百姓,性格多淳樸良善,對萬物皆有包容之心。

楚雋記得剛去那裏的第二年,在荒郊野嶺撿了只瘸了腿、瞎了眼的狗。

一時心生憐憫。

他抱著狗回到了軍營。

同營的西北本地人看到了立馬說了話,楚雋沒聽懂。

後來他又說了一遍,楚雋才知道他說的是:

“你這只狗長得真親近。”

所以他的寶慶堂妹到底是不是這個意思?

楚瑯華細細斟酌了楚雋的話,她眨了眨眼,“就是”“就是”開開合合說了幾遍都沒能說清楚。

好在楚雋並未揪著此處不放,繼而開了口另說他話,也算是為楚瑯華解了圍。

“那白瓷瓶的插花便是母妃讓寶慶送來的嗎?”楚雋的目光垂落在大瓣開著的鶴望蘭上。

楚瑯華點了頭,將先前莊娘娘同她講的也同楚雋講了一遍。

“雲程發軔。”楚雋淡淡念著四字,隨後笑了笑,“是個極好的兆頭,也多謝寶慶走這一趟了。”

也是在此時,楚雋才發覺楚瑯華的異常,他皺了下眉,“寶慶很冷嗎?”

楚瑯華動了動縮在大氅下的手腳,點頭。

“殿下這屋子乍來還不覺得冷,現在是越待著越冷了。”

她伸出被凍得微微發紅的手,搓了搓,一種暗示明晃晃地落在了楚雋的眼裏。

“本王這裏怕是沒有寶慶想要的東西。”他一邊說,一邊摸著珞子上的岫玉,然後擡眼看向了楚瑯華,“不過本王倒是有別的法子讓寶慶暖和些。”

本想說,若是沒有暖壺她便回莊娘娘的宮裏去。

可楚雋卻有下一句。

於是楚瑯華看他的目光中泛著好奇,“什麽呀?”

楚雋只是笑,然後起身擡步走了出去,站在門緣處朝她揮了揮手。

“寶慶,過來。”

楚瑯華小心翼翼地從座位上攏著大氅,不讓自己絆倒,然後踩著冰冰的腳,一步一步地跟著他從正堂走到了院子。

他也不說話,背著手走在楚瑯華的身前,慢慢調整好合適步伐,偶爾回頭發現楚瑯華離他遠了,便又會平眉順目地說一句:“寶慶,過來。”

而楚瑯華這樣看他,又覺得他的眉目間並沒有來自莊娘娘的那股親近了。反而有些生硬的嚴肅,像極了從前皇子監大儒待她的神色。

如此反反覆覆,被這種嚴肅的神情看得次數多了,楚瑯華便也乖覺地隨著他走就是了。

反正秋華居也不大,他想要帶她去的地方很快就到了。

然天不遂人願,楚瑯華第二次路過秋華居庭院的那棵香柏後,停住了腳步。

他似有察覺,稍側過身子,天光打在他琥珀的衣上,一種發亮的濃郁淺金色便露了出來,他腰間的秋香色也因此變得不俗起來。

楚雋微垂下眼看她,“怎麽不走了?”

“那堂兄又要帶姣姣去哪裏呢?”她這樣反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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