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章 往日芙蓉(1)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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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大亮之時。果真有一位宮裝女子娉婷而來。

我與陸景候交待。“我躲一躲。你莫要告訴她。”

他忙地點頭應下。起身出去迎她。我默默看著他的背影。突生一股哀涼。

幾時見過他對人如此殷勤。失憶便失憶。怎的老天多作怪。竟將他心性都改得這般柔軟了。

聽著那馨兒極高興地喚了他。“公子。今兒是你最愛的一道菜。”

我覺出似乎他們正要往這屋裏來。慌忙趿了鞋。躲至了床身背後去了。

陸景候也是喜極而笑。“又是八寶鴨麽。”

“是了。公子愛吃這個。馨兒便日日都央著他們來做這道菜哩。”她笑得如銀鈴作響。溫柔道。“公子快坐。眼見著冬天就快要過去了。春日一來。說是公子便可以得陛下賜宅歸家了呢。”

她竟是江南的口音。我心中隱隱有些不安。又聽得她道。“若是公子往後再不能見我了……會否想念馨兒……”

我將牙齒咬得錚錚作響。只等著陸景候說話。果不其然。陸景候忙笑了一聲。“馨兒。你之前不是說了。會與我一齊走的嗎。”

我胸中鼓脹著。被一口悶氣充斥得疾呼要爆裂開來。那馨兒卻止了笑意。有幾分傷感道。“公子莫要怪馨兒……馨兒有些苦衷……”

“是何苦衷。”陸景候竟是追問道。“你在宮裏總是被欺負。與我一齊出去。不是更好麽。”

“可公子您……”她轉了個身。似乎正好將面對向了我。是以她一番不願讓他聽見的低語。卻全被我聽了。“公子的失憶癥總有一日會好。屆時若知曉我並不是那位姑娘。只怕以公子從前的性格。我死一萬次也不足以償了。”

她也是從之前就認識陸景候的。

我聽著她的話。總有些想不明白。陸景候與她用了膳。她站起身要來收拾。陸景候卻開口道。“慢。我特意留的這些飯菜。你就不必又帶走了。”

她疑惑道。“過會我還來的。這些飯菜倒掉了也不打緊。”

“不是。”他頓住。想了片刻。“我今日在院子裏見到一直又瘦又白的小貓。看她著實可憐。過會待你走了。我將飯菜端到院子裏喚她來吃。”

我揚唇欲笑。那馨兒卻道。“是麽。我怎的從未見過還有貓。”

他嗯嗯啊啊幾下。如今倒完全比不得從前那般厲害了。只是說道。“貓兒一向怕生。許是聽見你來的動靜又躲著了。我也是今日才見到。很惹人疼愛的模樣。”

馨兒嘆了氣道。“那馨兒先走。公子。晚上再見。”

陸景候連連答應。起身送她出了門外。我聽得動靜全無。打算起身出去。卻是門口又傳來腳步聲。我慌得一下子又蹲下去。忙亂之中撞到身後的墻壁。後腦勺嗡嗡疼得我雙眼冒金星。他的聲音忽而急道。“公子。你怎的了。”

我這才知道只有他一人。淚水漣漣起身道。“無事無事。不小心碰了壁。”

他笑道。“方才在下的話公子想必都聽見了。情急之下。還望公子莫怪。”

我坐到桌邊沖他粲然一笑。“不怪不怪。你的心意。我都知曉的。”

他騰地沖紅了半張臉。慌忙坐下了道。“快用飯菜。待會要涼了。”

我只道他丟掉自己記憶之後。是連自己愛吃的東西都會忘了的。我夾了一塊八寶鴨。放在鼻尖下一嗅。嘖嘖嘆道。“公子會享福。在宮裏還有這等美味。想必我這幺妹馨兒。是很惦記公子的吧。”

“馨兒說她與我是同鄉。”他定定看了我道。“是以。她才對在下多般照拂。想當初我孤零零一個人醒來時。身邊連個端茶送水的人都沒有。實在無趣。”

我垂了眼。方才還覺得這些都是珍饈佳肴。此刻卻味同嚼蠟。

之後的時間。我與他說些玩笑話。他也樂呵呵地笑著來一齊說。我暗暗咋舌。與他道。“公子可有做過什麽夢。想起過什麽人。又或是……”我看著他的眼睛。循循善誘道。“陡然什麽時候。總覺得是腦子裏立馬浮現出什麽來。又覺得像一陣風。瞬間便沒了。”

他蹙起一雙柳眉。對我很是讚同。連忙拱手問道。“我一想到這些。便會頭疼不已。故而也總是止於半途。聽得公子你這般說。莫不是公子能治好我這病不成。”

我轉了轉眼眸。沈思片刻道。“公子想起這些時。是見了什麽物事了麽。”

他從腰間拿出一塊布包裹著的東西來。我看著這環形狀的一團。眼皮突突直跳。已經知曉這是個何物了。

他將那東西拿在我眼前走了一遭。翻開那布來時。果真。我見到了從前交付給他的那個銀絲釧子。

“這是個女兒家的鐲子。我問過馨兒。並不是她的。況且。我一醒來時。這東西被被我牢牢握在手中不曾離開。”他看了我道。“馨兒是在之後的第二天。才被陛下指來這裏服侍的。且每日都會回去。與我的關系也不是熟稔到可以托付手鐲的地步。”

我順著他的話。也是肅然道。“以在下來看。這應是與公子關系匪淺的姑娘贈與公子的。既然公子見到了此物。便仔細想想。頭疼腦熱不過是一時。能念及從前的心愛之人。那才是福至之事。”

他垂眼看了掌心的釧子。低聲嗯了一聲。“並不是我不敢。也不是我願。只是……”

“只是如何。”

“我如今落到了這般光景。便是記起也是無用。徒增傷感。害人害己。”

我嘴角微微牽動。笑著對他道。“公子怎能這樣想。剛才馨兒也說了。公子不日便可被陛下賜宅出得宮去。到時連心上人的模樣都認不出來。還指望這輩子。有什麽樂趣麽。”

他眉心一動。緩緩閉了眼道。“實不相瞞。這些日子我總在想。她會是什麽樣子。每每我見到馨兒。便總覺得模模糊糊有些她的影子。卻如夢幻一般。總是記不完全。我恨透了自己整日被困在這裏養花弄草。若是我沒有失憶。只怕早就想方設法沖出這宮門去尋她了。”

“公子如此溫文爾雅之人。竟還有如此豪情壯語。”我笑了笑。“不必心急。怕是還未到時候。若真待到公子出宮之日……”

若真到了那時還未記起。我又何去何從。

我苦笑一聲。“公子。我們作個交易。如何。”

“請說。”他以為我遇到了難事。一臉關切地來看我。“我與公子甚是投緣。只要是我力能所及。定會全力相助。不敢推辭。”

我道。“我助你恢覆記憶。你將我暗中收留在此處。來了任何人。你都不許供出我。”

“定然。”

“還有一事。”我站起身來。將他袖子拉住。帶他出得門去。“公子從前可會武功。”

“武功。馨兒說過。”他蹙了眉。神情很是震驚道。“我是個讀書人。應是不會武功才對。”

“這屋頂並不高。你提起丹田之氣。跳上去試試。”我也並不會武功。只是含糊道。“聽得會武功的人說。丹田是在這裏。”

我深起食指。對著他身上一戳。他飛速地閃了過去。我暗笑道。“公子明明有著習武之人的機敏。倒還來騙我不會武功。”

他抿嘴道。“我這些日子的確從未覺得我還會武功。別急。待我試一試。”

我點頭退開到一旁。目不轉睛盯著他。他起初有些抽搐。我在他身後道。“公子從前定是會武的。若是能找回這些記憶。定能助公子更近意中人的面目一步了。”

話音未落。他人已是穩穩落在對面房頂之上。我驚得連忙扶住墻。還未料到。陸景候的功夫竟是如此深厚。勢如疾風。猶如閃電雷霆。不過是眼前一花。人影便沒有了。

我收了驚異的神色。笑著問他道。“果真厲害。你如何上去的。”

他也是直楞楞地杵在那屋頂上。一副被自己都嚇到的模樣。與我斷斷續續道。“我、我也弗曉得……”

連江南的鄉音都出來了。

我噗哧笑了出來。“你原本就是武功絕頂的人物。現在倒還怕起來了。現在如方才那般意念集中。如何上去的。再如何下來罷。”

他面色微白。僵著點點頭。待得他又是一陣風般下來站到我身前時。我順好被這風帶起的額發。面帶得色的問他道。“我算是你的再生夫子了。往後。可要好好感謝我。”

他平安落地後。顯然也是十分激動。霍地一把將我抱緊了道。“多謝公子。”

我哎了一聲。身子僵住道。“放開我。”

他怔了怔。依言將我放開了。尷尬笑道。“在下有失分寸。公子莫怪。”

我移開了眼。沒有說話。他急了道。“在下實在是冒昧了些。公子你莫要生氣……”

我驀地轉身面對了他。將他牢牢回抱住了。喃喃輕聲道。“二哥。我裝不下去了。”

從見他的第一面起。我便想這樣地抱緊他。方才他抱住我的時候。我只是愕然之後。又有一種劫後餘生的狂喜。我恨不得現下便一五一十地告訴他。他這日日夜夜不斷想著的。便是他面前這個大活人。

我貼著他的胸膛。聞得心跳聲越來越快。隨即緩緩放開了他。狐疑看了他的面色。竟是一片潮紅。

他掩飾地低下臉去。“對、對了。還忘了問公子、嗯……公子貴姓……”

“陸公子。”我笑了一聲。將腰彎向一邊。從底下看上他的眼睛道。“你擡起頭來。我給你變一出戲法。”

他有些遲疑。卻也還是依言擡起雙眸來。我莞爾道。“你看好了。”

話畢。我將手伸至了頭頂。緩緩取下了束發的帛帶。廊下有風掠起。糾纏著三千青絲起起伏伏。迷亂了我一雙眼。

他驚著退後了一步。擡起手來指著我。支支吾吾卻說不出話來。我朝他抿嘴一笑。“怪道你會記不起那位意中人。不過是將頭發披散下來。你又不認識我啦。”

碧落黃泉篇 十一章 往日芙蓉(2)

他已是紅著臉。呆呆地坐在他房中一整個下午了。

我每每與他一說話。他便慌忙別過眼。將身子側到另一邊。我走到哪處與他面對面。他便轉到哪處的另一邊。

我無法。問他也問不出所以然來。最後終是洩氣。自己在屋裏四處轉悠了。

“誒對了。”我轉過身去。見他還是低垂著頭。露出來的一丁半點的臉容。紅透得如海蟹蜇過一般。閉眼嘆道。“好罷好罷。我不看你。你還記不記得。前些日子……”

我想了想。回憶了一下日子。又道。“應是半月前的一個夜裏。你獨自在院中的那株梅樹下站著。我們也是見過一面的。”

“那夜……”他語塞道。“我還以為是馨兒。沒想到是公……是姑娘你……莫怪……”

“沒關系。”我揮揮手。頓時覺得自己姿態傲氣無比。猶如一位頂天立地的男子漢。幾乎是想一把將這個嬌怯怯的小相公一把摟進懷中。“那時我被人拉走得匆忙。還沒來得及與你打招呼呢。今日便與我好好說話。誒。”我一步走至他面前。將他臉扶過來正對著我。“你躲我幹什麽。”

“姑娘。”他驚得一下跳起來。慌忙往後退了幾步。卻是沒站穩。頓時倒在了他身後的床上。他慌得急忙縮進了床腳。結結巴巴道。“姑、姑娘、好好說話便是。做什麽還、還……”

我額角青筋突起。嘴角抽了抽。好笑道。“我難道還能吃了你。你到底怕我什麽。”

他剛消去一點紅暈的臉。在甫一被我的話灼燒後。又瞬間暴紅不已。我暗自哀嘆一聲。“罷、罷。你莫要這樣緊張了。你既是這樣。那我便不在你這裏待了。可以罷。”

我眉頭一耷。轉身便往門邊走。他卻又急急喚了我道。“姑娘。”

我扶著門框。回身看了他一眼。“何事。”

“我、我並不是有意……姑娘莫要氣惱。莫要走了罷……”

“你想到哪裏去了。我出去你院子裏掃雪。練練筋骨也可。放心。”我又是笑道。“你還沒記起往昔。我是不會走的。”

“可姑娘……”他支支吾吾道。“姑娘先前還說……你是馨兒的長兄。這……”

“那是我哄你的。癡兒。”我笑了笑。“暫且先不能告知你。不過我與那馨兒。倒是一點關系都沒有。現下我自己煢煢孑立。遇見了你。倒也是緣分。”我又嘆道。“總之。我定是要與你一起先過些日子。待你能重新想起以前的所有。再決定往後的路罷。”

院子裏的雪已是不多。我尋到了一根笤帚。慢騰騰走到梅樹下仰頭望了望。“花還沒謝啊。真好。”

“現下還未回暖……”我聽了他話音。霍地扭頭去看他。他與我目光相接。又是一副要逃的模樣。我只得收回目光。他這才繼續道。“可是我總覺得。這株樹若是換成木芙蓉。會更好些。”

我心中被一種莫名的情緒所充盈。輕飄飄地膨脹起來。落不到實處。他緩緩道。“蘇姑娘。你喜歡木芙蓉麽。”

我笑了笑。看著面前這滿樹繁花。沒有作聲。

腳下被化水的雪浸得有些濕了。我低頭去看。雪中零落了幾片雕下的梅花瓣。原來也是落了的。他站在門楣處。袖手倚著與我絮叨。“蘇姑娘。為何我對你總有種熟悉感。明明只是頭一二回見面。卻像……像見過很多次了一般……”

我忍俊不禁道。“那可說不準。你是個失憶的人。或許從前我們便是熟識呢。”

“果真。”他揚唇一笑。眉目舒朗。“若真是這般。那可真是福分所至……”

我聽見他的話。卻又不光只有他的話音。聽見一陣細碎之聲。本以為是要下雨。正要擡頭去看天色。他在廊檐之下卻是幾步躍下來。將我手腕牢牢握住往房間裏帶。我正要問他是怎的了。卻是剛步入房間之時。聽聞宗人府大門外傳來一聲尖厲的吆喝。“聖旨到------。”

我心裏猛地跳個不歇。陸景候在我耳邊輕聲道。“許是來找麻煩的。你躲在裏面。藏好些。別被他們知曉。”

我將他手心握住。看著他雙眸道。“莫要與他們沖突。一切小心。”

他目光堅毅。抿了嘴將我推進了幾分。我心知不可被宮中人知曉我在此處。縱是再不甘願。也只得尋了個大箱子。邁足藏了進去。

正是箱子蓋剛合好之時。門口處傳來一陣腳步聲。那小宮侍聲音並不傲慢。倒是極為恭敬道。“陸公子。陛下道春日將近。正是皇恩普照之時。便著今日送公子出宮。公子可還要收拾下衣物。”

陸景候不過是略微遲疑了一番。便開口道。“並無。我的衣物都是收在這箱子裏面。帶上這個便足矣。”

“是了。”那人又道。“陛下還說了。馨兒那丫頭似乎有些畏畏縮縮。若是公子執意要帶她走。只怕要親自去與她說一番好話。”

我並未料到女帝竟如此博大寬宏了。拘了他這樣多的時日。便是輕輕松松便將他放出宮去了。

莫不是……因為她們都以為我死了。便想盡快將陸景候送出宮去。免得到時他又重拾了記憶。屆時鬧將起來。養虎為患。

陸景候頓了頓。似在思索。“馨兒既是不願意隨我回江南。那應也是有她的理由。我不好強人所難。便由她去罷。”

那小公公應了一聲。又喚了道。“來。與陸公子擡東西。”

我還在一腔心思想著。女帝緣何能輕易放人。卻是自己藏身的這個箱子一下子被人給擡起來。一陣東倒西歪。我忍住了驚叫沒出聲。聽得陸景候在旁邊急忙道。“慢些慢些。輕一點。”

那小公公笑道。“這箱子裏必是些寶貝。陸公子愛惜得很。”

他在外人面前。又完全不會語塞詞窮了。只是一派自然道。“自然。不然我為何要帶著她出宮。”

箱子被擡了一段路。我已是被倒騰得胃中苦水都要出來。好不容易箱子似被穩當當擱在了馬車後頭。那小公公卻是笑了道。“陸公子見諒。依著宮裏的規矩。出宮去的物事。需要檢視一番的。”

我驚了驚。陸景候在旁邊道。“慢。我一直都在這宗人府裏面住著。宮中的好東西我連一件也未碰過。免去這檢視也沒什麽大不了的。”

那小公公道。“這是宮裏的老規矩。若出了差錯。咱也擔待不……”

“無禮。”遠處驀地傳來一聲高喝。“你這不長進的東西。陸公子是個什麽人物你是個不清楚的不成。檢視行囊這種放肆至極的話你還敢說出口。趕緊的。為陸公子打點行裝。送他上路去。”

我聽出是王喜的聲音。一時間很是感激。他匆匆走到了這邊。似乎對著陸景候說道。“這裏是我從前一位舊人托付給我的銀兩。那舊人正是陸公子您的發妻。雖是……”他語意有些黯然。又是頓住了哽咽道。“罷了。傷心話便不要提。陸公子您此去一別。直下江南或許今後再無相逢日。不知還有無機會再尋回舊憶。只是……”

陸景候安慰他道。“我雖是不認得您。卻也覺得您應是與我有些交情的。您莫要傷心。還有交待的話直說無妨。”

“陸公子。”他小聲哽咽著不停。“我活了這一輩子。見過了許多的人。可那丫頭是我見過的最讓人心疼的了。她為了與陸公子你在一起。受了太多的苦。就算您再記不起她。也一定要記得。曾經是有那樣的一個人。與您同甘共苦這些年月的。”

我在這一方空氣稀薄的幽暗閉室中。聽了王喜作為一個旁觀者對我的評述。竟是怔怔地落下淚來。

我並不是為自己的過去所傷懷。只是覺得。他原來也曾如此了解過我。卻是故人一別。再無逢期。

陸景候的話音有些澀然。“公公放心。我定會好好念著她的。”

“這些銀錢。公子便不要推辭了。去了江南。另有人來接公子。不必擔憂。”王喜嘆了氣道。“公子許是不認識淮大人。他似乎正往京中趕來。雖是您被安排出宮的事情他還不知曉。可若他阻了您的馬車。您把這禦賜的牌令給他看。他便不敢妄動了。”

陸景候似乎想問那淮寧臣。卻是止了話頭。又與王喜告別了一番。才上了馬車。

“對了陸公子。”方才那個小公公在外頭喚道。“馨兒托咱給您捎個東西。是個小荷包呢。”

陸景候高聲道。“不必了。還是替我轉還給馨兒罷。與她說一聲。多謝她這些日子來的照拂了。”

王喜在馬車外似乎很是欣慰一笑。馬車車轅轉起。終是要離開了這皇城了。

以後便是田園生活。再不管這朝堂天下。若能有幸再被陸景候記起。我便再不會放手。

沒有女帝阻撓。沒有其餘紛擾。這世間。唯有我與他。

頭頂的箱子被人掀開。他連忙將我扶了起來。為了防止車外趕馬的車夫聽見。刻意壓低聲音輕輕道。“還好麽。”

“嗯。”我暈乎乎點了點頭。也是小聲道。“就是差點被悶死……你這箱子……還真是嚴實得很……”

他忙一把接住我要倒下的身子。慌道。“快些走出來。我扶你坐下。”

我握住他的手邁了出來。卻是馬車猛地一頓。車外馬夫驚道。“城門被封了。”

我也是吃驚與他張皇道。“定是淮寧臣回來了。”

“他到底是誰。”陸景候一臉關切。“是與我有什麽關系的麽。”

“不、不是……”我連連搖頭。催了他道。“你問馬車夫。城門為何被封了。”

他依言問了。車夫答道。“似乎是一群官兵守住了。只許進。不許出。”

若是陸景候拿著王喜交過來的牌令給那些官兵看。勢必會適得其反。如果真的是淮寧臣。只怕他並不會顧忌遠在宮中的女帝。反而會直接傷了陸景候。

碧落黃泉篇 十二章 性情劇變(1)

我暗中思量了片刻。心中已隱隱有了打算。

我回眸看了陸景候一眼。他正默默朝我看著。我心下思忖一番。對他低語道。“公子。你信不信得過我。”

他點頭道。“我信姑娘。不知現下是什麽打算。”

“你現在與馬車夫說。叫他調轉車頭。繞過皇宮往北走。”我一字一句道。“去若仙齋。”

趁著現下還未接近城門之時。我們調轉了方向。朝著北邊一路行去。馬車穿過一片鬧市。搖搖晃晃。陸景候扶著我讓我不至於被拋在半空。我暗暗舒了一口氣。到了若仙齋。便有辦法了。

車夫急急趕了車。尋到了若仙齋門口。我掀開車簾時他駭了一駭。陸景候掃了他一眼。“怎的。”

“這……這姑娘是何時……”

“哪裏有姑娘。”陸景候道。“除了我。莫非還有其他人。”

車夫顫顫巍巍接過他遞過去的一足錠紋銀。縮頭縮尾地又樂了道。“沒有沒有。老夫老眼昏花。看錯、看錯了。”

陸景候道。“本是讓老先生送我去江南。可如今您也看到。城門被封。您回去若在覆命時遇見了王公公。也千萬要與他說一聲。道城門被人阻了。”

車夫忙忙點頭。陸景候笑著將他送走後。回身朝我道。“這裏是姑娘的熟識處嗎。”

“是我長姐的宅子。她與她郎君都是醫術高超之人。”我笑著帶他走進去。“我讓她幫幫忙。與我們……”

話未說完。我整個人都僵直在了原處。本想說讓姐姐與我們二人易容了再出城門。好教淮寧臣認不出我們來。卻是……

院中被兵士團團圍住。我若不是與淮寧臣直直對望。幾乎是要以為我當下做起夢來。

這情景與當初陸府被抄如此相似。數月前的噩夢一舉侵襲而來。我被這突發的險情驚得趔趄。陸景候在後頭將我忙忙扶住。淮寧臣他身後有一幹士兵。將我姐姐的前院堵得水洩不通。我恨恨地與他看著。他面無表情負手站於院中與我看來。嘲諷一笑道。“蘇蘇。你費勁許多心思。到頭來。卻還是又落在我手裏。”

“行舒。”我再不想與他們一夥人為敵。服軟了也不是壞事。垂眉嘆道。“你放過我罷。也放過自己。”

“放過。”他挑眉一笑。一身官袍在風中抖索凝練。語意傲然。“我何嘗放棄過你。縱是你心愛之人不是我也罷。縱你怨恨我處處陷害你們也罷。我也是從未放棄過要得到你的念頭。我此生認定是你。便沒有其他人能將你從我眼前帶走。”

我深吸一口氣。暗自擋在陸景候身前。“那是你與我的事情。與我姐姐她們並無相幹。你把官兵撤了。剩下的事情。我們再好好說。”

“從前便是好好說。你可有聽過我只言片語。”他瞇眼來質問我。神色盡皆是被我那一出假死弄得遭受背叛的意思。“我教你等著我回來。你倒好。聯合我給你請來的大夫一同來欺瞞我。我若不是心中起疑。如今只怕你就和這個男人一起遠走高飛了罷。”

“你這話說的當真不堪。”我面色發冷。氣得嘴皮子都要抖起來。“你還講理不講理了。這個 男人。這個男人是誰。是我結發的夫君。你先將他害得入宗人府讓他記憶全失。又使出陷害我的計策。在女帝面前巧言令色救了我。明面上的確是救了我。實際卻是將我困在那淑玉宮。消磨我的耐心毅力來委身於你。”

“你對我避而不及。是你逼的我。”

淮寧臣上前就抽出了身邊刀鞘。我心中暗沈。轉身就要推開陸景候。叫他快逃。卻是我見了他青白面色。駭得說不出話來。

我此生。再也未見過陸景候清清冷冷的面上。出現過如此多的神色。

焦慮不安。仇憤痛苦。平靜自若。其餘的神色令我難以用言語描盡。我驚得一把握住他的手。厲色叫道。“二哥。你怎的了。”

他緩緩擡起頭。眸光似凝練出一把泛著嗜血之色的長劍。我目睹那些焦灼的神色混在一起。漸歸於平靜。卻又在淮寧臣迎面一刀的瞬間。大放異彩。

他空手舉起。不過是閃劃雙眼的那一刻。我再定睛去看時。淮寧臣一臉痛苦地丟開了手裏利劍。扭曲著跪在了地上。

我顫著舉頭去看陸景候。他昂著頭。閉目負起手來。淡淡道。“你還不配。”

淮寧臣雙眼泛著血色。面目猙獰地還待起身。陸景候卻是瞬移到他身邊。伸出手低下一截身子。扼住了他咽喉緩緩將他提起來。輕聲道。“我說過。你不配。”

我拿不準陸景候此話含義。只得低低寒聲道。“二哥……”

“嗯。”

“你……你都記起來了……”

他回身掃了我一眼。我整個人便似被投身冰窟一般。從頭寒沁沁涼到了腳心。這神情目光。不該是陸景候的。

他從前再冷酷無情的時候。也尚在看我的時候有一兩分溫情意味。可方才。

他看來的那一瞬間。我以為我自己。就要被他那寒色錚錚的目光。割成了兩截。

淮寧臣面色漲紅地被他扼得喘不過氣來。我大驚失色地叫道。“二哥不可。這是朝廷一品大員。若是他有個好歹。我們都不好交待。”

“朝廷。”他低低一笑。話音無限宛轉。卻比修羅還要讓人生出三分懼意。“是那個害我窩囊到如今的朝廷。”

我惶惑不安到極致。終是沒了力氣再與他說話。只得道。“二哥……莫要再與朝廷扯上關系了罷……我……我們是可以回江南安生過日子了的……”

話音到最後。我幾乎是要哭出來。我倒寧願陸景候還是如失憶之前那般溫和。我也不至於。連話都不敢與他說。

他松了手。掀袍將淮寧臣扔在了旁邊地上。便如丟開一棵草那般一絲氣力都不用。在我被極度驚懼撐起的狹小視角裏。我見到陸景候居高臨下地俯視著淮寧臣。輕描淡寫道。“將這些人撤了。我饒你一命。”

淮寧臣像是瘋了一般忽而大笑起來。他盯著我放肆地笑著。繼而用他那雙突生悲憫目光的雙目狠狠盯緊了我。吐出一口血沫子出來。“蘇蘇。這就是你要相守一生的人麽。”

陸景候腳步一挪。我慌忙出聲道。“不要。”

他也果真將腳步止在原地。卻是全身包括他被風鼓起的衣袖裏。都充斥了大片的戾氣。

我緩緩上前走了幾步。朝著淮寧臣又輕又小聲地問道。“我姐姐呢。她在哪兒。”

淮寧臣的面色一片蒼白。猶如一片灰白的天幕讓人生出無限哀思來。他沒有回我的話。只是將雙目緊緊閉上。再未給我半分視線。

院中還有許多官兵。我輕聲道。“將淮大人送回府上去。將城門口的兵撤了。否則。你們一個都走不出這裏。”

候了許久。各人都是不敢動作。我高聲道。“今日可是都是亡於此地。。”

那夥人如驚弓之鳥。個個都跳起腳來。三兩個膽子大的上前。畏首畏腳地將受了重傷的淮寧臣攙扶起來。走出了府門。我知他們應是淮寧臣的親衛。轉身道。“待得淮大人醒來後。便交給他一句話。逢君不若不見君。昨日種種。譬如昨日死。”

陸景候冷冷看著我。“你與他有昨日。”

我吸了一口氣。竟是自己率先笑出來。這院子空落落的。回音旋著又躍進我耳中。嗡鳴不已。“你不是都記起來了麽。還來問我。”

他神色又冷下幾分。我轉過身去。嘆道。“在宗人府的事情。你記得多少。”

“怎的。”他走到我身前來。傲然地看著我。“那不過是我性格大變之後的事情。你還當真。”

“你知不知……”現下的你。也是性格大變。

我凝眉擡眸去望著他。“罷了。你如今呢。還是回江南麽。”

“聽你這話。是不與我一同走了。”

他眉峰挑起。似要薄怒盡發。我又是嘆道。“我不知我姐姐去向。這若仙齋不知被淮寧臣占了多久。問他他也不會告知我。我若是去了江南。只怕這輩子。都再見不到她了。”

“若是她不願回來。你道你守在這裏還能再見她麽。”他哼了一聲。不由分說將我往外帶去。“與我一同走。”

“我還有一事未完。走不得。”

他的手被我甩開。眉目間有一簇火瞬時燃了起來。我的心狂跳不止。怕觸怒了如今這個起怒無常的他。只得服軟道。“我身子不好。一定要等我姐姐給藥來續命的。”

其實哪裏是我要藥。我不過是想。讓姐姐與他瞧一瞧。為何他這性子比從前未失憶的時候還要讓人懼怕三分。

他不說話。只是抿唇豎眉。沈默地緊緊看著我。我手足冰涼道。“我若是在半路上犯起病來。只怕更不得好。況我這病的藥方向來是姐姐與我開的。換了別的大夫。也指望不上。”

“我陸家制藥數代。”他輕蔑一笑。“你還怕沒得救。”

我噎住。無話可說。他又道。“況我記著。你就是體質弱些。何嘗有過什麽病。”

“在你我未在一起的時候……”我依舊不甘心。僵著與他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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