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章 識人遇破(2)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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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我來。“我好想他。可是他沒時間回來。”

我心裏一動。把西瓜塞到他手裏。悄聲道。“你把這個給吃了。姐姐偷偷帶你去城門口見他。”

他樂呵道。“姐姐你說話算數。”

“我說話牢靠著呢。你放心。”我又問道。“可是不知道怎麽去。你記得路麽。”

他連連點頭。幾口便吃完了西瓜往窗外一丟就要跑下床。我哎了一聲。他回頭笑道。“我出去擦擦嘴。你快些出來。”

我低頭看了自己的衣物。居然換的是一身裙裝。昨日穿來的男裝不知去何處了。這樣出去只怕有些不便。楚留跑著進來叫喚道。“姐姐走吧。離城門處也不太遠。我們快些走一會就到了。”

我朝他招手讓他過來。低聲問他道。“你小舅舅可在你府上過過夜。”

“有的呀。就是這間房。”

我道。“你在外面等我。不許和別人說我們是出去的。方才那個丫鬟姐姐也不能告訴。知道沒有。”

他乖巧地抿嘴。點頭出去了。

我趿拉著鞋下床去找淮寧臣的衣箱子。也不知這樣擅作主張翻他衣服。他會不會介懷。

我有些懊喪地想。便是再親的人也不會願意別人隨便亂動自己衣物的。更何況是我這個身份有些敏感的人。

我猶豫不決站在原地內心激烈地戰鬥了一番。門外楚留探進頭來問道。“姐姐怎麽還沒收拾好呀。我等得好急。”

“好了好了。就好了。你先出去守著。啊。”

他撇嘴哦了一聲。又縮回頭去。我咬牙。心想不管了。借他一套袍子穿。他氣度大也應該不會怪我。

我打眼看了看這屋裏。簡單得很。這知府大哥看起來倒是個清官。淮寧臣的衣箱似乎沒有放在這裏。我在屋裏緩緩繞了一圈來找。卻是半點蹤跡都沒有。卻是經過一張長桌時腳步一滯。堪堪見到了一副散在地上的卷軸。

我輕輕拾起來準備將之卷好重新插在畫筒裏。卻是畫筒已經塞滿。不像是從畫筒中掉落出來的。

我只得將楚留叫進來。問道。“這畫兒是不是別處的。”

他哎呀了一聲。“小舅舅都是掛在墻上的從不許人碰。你怎的還拿下來了。”

我誒了道。“我見它落到地上了才揀起來。聽你這樣說。這畫應該是掛在墻上的。”

他點頭。指了書桌挨著的墻邊一處道。“你見著這顆釘子沒有。就是掛在這上面的。姐姐快把畫掛好。咱們該走啦。”

我將畫展開準備把它掛上去。卻是見這畫表面還貼了一層薄紗覆著。

也的確是心念一動。我鬼使神差便掀起一角去看。卻是甫一見到。有如被火灼傷了一般猛地縮回手來。我見那畫中人著了一身湖綠色的衣裙站在上京的宮城門前楚楚笑著。那模樣。分明就是我。

我瞧得清楚。那眉心處並無紅點。定不是白術。我初時入宮做女官。也不似現下眉心有紅痕的。

他這畫。到底什麽時間有了。掛在墻上還怕被人看見。特意拿了塊薄紗覆得嚴實。

楚留扯扯我衣袖。擡眼瞪大了小聲問我。“姐姐怎麽啦……怎麽不說話了……。”

我搖搖頭。嘆了口氣道。“我們走吧。不管這裏了。”

有些歉意的話還是要對淮寧臣說。我先前心急火燎地沒聽他解釋。或許是真的有隱情。他讓楚留在這裏與我解悶。單看這份心思。也應該不會害我。

我總是愛憑自己的臆想來看事情。看這世上的真真假假。到最後連自己都被困進了死胡同。

陸景候的傷還沒好。我與淮寧臣說完話還是要回去看他。最好再借件袍子穿了再走。

我又覺得他救了我一命。我拍拍屁股走人似乎有些太過隨意了。牽著小楚留的手往前走著。我捏捏他胖胖軟軟的手道。“你小舅舅平日都喜歡些什麽。我以後還他份人情。”

“這個。”他道。“我也不知。”

我只得牽著他往前走。到了一處兵器鋪。我停下來看了看。選了把短劍問了老板道。“這柄劍如何賣。”

老板哎了道。“小姐眼光妙。這短劍啊。只賣十兩銀子。”

都十兩銀子了還只賣。我暗自咋舌。也不想講價錢。伸了手在腰間摸了摸。嘴角抽搐著又把劍放了。拉著楚留準備走。

那老板急道。“價錢不合意咱們慢慢談嘛。小姐想出個什麽價。”

我扯起嘴角一笑。“老板。我……”

“九兩銀子。”他道。“就九兩銀子。最低價了。我是見小姐模樣長得好才不忍心讓您空手而回哩。”

我眉心一跳。笑得有些無奈道。“老板。待我明日來買吧。”

“行。那就再少半兩。可低不得了。”

他將短劍不由分說塞到我手裏。等著我去付銀子。我苦笑地皺眉道。“我是真的……”

“王老板。你可認得我。”

我楞了楞低頭去看說話的楚留。他擡首一副驕傲的模樣道。“我父親是滄州知府楚懷意。你可認得我了。”

那老板驚了一驚。“小公子莫要唬人。您雖是與知府大人有些像。可……”

“我父親上月在守城前幾日便在你此處定做了一柄流月劍。不知你可還記得。當時我正是我父親大人身邊的。”

他負手緩緩說了這句話。我只覺他身子都似長高了不少。完完全全便是成了個小大人。他將我手裏的短劍一指。“這柄劍記在我父親大人賬上。待此戰告捷。他自會一並付賬與你。”

那老板聽了此話竟是深信不疑。連連哈腰道。“小公子說的是。知府大人在上。草民便是不要錢也使得。您二位這是要去哪。可要坐下歇會。”

我看了楚留一眼。楚留矜持道。“現下我需往我父親大人那處。便不多留了。”

那老板是一路將我們送出好遠。臨了還不忘道。“知府大人是好官兒。小公子您代草民向他問候聲。”

冬瑩碧雪篇 十七章 多了兒子(1)

走出了百米遠。我摸了摸楚留的小腦袋道。“有你的啊。還知道用你父親的名號了。”

他哼了一聲。顯然還沈浸在剛才耍架子的戲裏沒緩過神來。“我阿爹的名號可響了。不是我吹牛。便是站在這大街上一喊。有多少人要搶著給他送東西。”

我想了想。還是沒敢告訴他。

只怕是你父親身邊妻位空懸著。知府夫人沒人做呢。

滄州城的城門和上京的有些不太一樣。依河而建。因三面都是環山。高且厚實。

我遠遠便望見一些小黑點佇立在城墻之上。密密麻麻有些瘆人。

楚留拽了拽我的手。童稚的聲音有些甜糯。“姐姐。我看見我小舅舅了。”

“誒你這孩子。”這眼力也好得忒離奇了些。那城門上分明連人頭都數不清。我有點頭疼。“你來這裏是找你阿爹的。怎麽光顧著你小舅舅。”

他甩甩我的手哎呀道。“他就在你前頭呢。哎哎。小舅舅。”他舉起手搖了搖。喜道。“小舅舅。我在這裏呢。”

我把一直放在城墻之上的視線移了下來。平著望去。果真。在我十步遠處。淮寧臣垂手站著正朝我看來。

他目光有些悠遠莫測。我覺得他似乎只是在看我與他之間隔著的空氣而已。並不是真正地在看我。

楚留拉著我朝前快步走去。嘴裏還道。“快些。小舅舅肯定知道我阿爹在哪。我讓他帶我去。”

我抿著嘴不說話。低著頭走到了淮寧臣身前。

他輕聲道。“你們怎麽來了。”

楚留興沖沖道。“小舅舅。我要見我阿爹。他都十幾日沒有回去啦。我想他。”

淮寧臣似乎神色僵了僵。沈下臉道。“這裏不必別處。不要胡鬧。你快些回去。”

我見楚留有些不高興嘟起嘴。忙小聲朝淮寧臣道。“他只是見見他父親。見一面便走了……”

“你怎麽也跟著胡鬧起來。這裏是守城的地方。緊隔著戰場。小孩子不懂事要胡來。你還要陪著他麽。”

我被他喝得有些發楞。好半天回過神才知道他的確是在責罵我。我怔著低頭默然了一會。擡頭道。“我也沒說讓他做什麽過分的事情。不過是小孩子想見見他父親罷了……”

他依舊是沈聲道。“快些帶他回去。”

我緊緊捏住楚留的手。“我知道你在生我的氣。可這與他沒有關系吧。他就是想見見多日未遇著的父親。也不用說上話。遠遠地瞧一眼便好。怎麽就是胡鬧了。”

這些守城的都在城墻之上。只要他讓出一步。與我們再走一截路便行了。楚留便能見到他父親。

可淮寧臣像是較上了勁。竟將腰間佩劍霍地抽出道。“你走不走。”

我嗤地笑了一聲。“你是不是瘋了。我沒有觸犯你什麽軍法。你倒要來與我這般。你要與我算賬也不是不行。可楚留這點要求有什麽難的。你應了他難道還會出什麽大事麽。”

他咬牙道。“你就不能仔細想想。為何他父親離家不遠。還隔了十幾日都未回府去見愛子。”

我冷笑一聲。“軍務繁忙抽不出空來。這還有什麽好想的。”

“你將他送回去。”他閉眼頓了頓。“我自會與你解釋。”

莫名其妙。

我看了看楚留。“留留。你說回去便回去。說不回去我再求求你小舅舅。”

楚留瞪著一雙漆黑的眸子不說話。目光幽幽。我心裏咯噔了一聲。擡眼去看淮寧臣。突然想到了一些不好的事情。

胖胖軟軟的小手還被我握著。只是逐漸涼了下去。一層的汗沁了出來。

我半蹲下身望進楚留的眼裏。他沈默著抿緊了唇。那雙如墨染透的眸中慢慢地一點點溢出了淚。

我忙將他抱起來道。“怎麽了留留。你不要哭。我們先回去好不好。”

他抽噎著要忍住哭意。卻是無法。越來越大聲的嗚咽從他喉間散出來。我慌了將他緊緊抱住道。“你聽話。你不要哭。姐姐帶你回去好嗎。”

淮寧臣的鼻尖都紅透了。悶聲道。“再不要帶他出府了。”

我舉步就要匆匆離開。楚留卻突然哇地一聲哭喊道。“我要見阿爹。小舅舅。你讓我見他。”

小孩子的哭聲最是揪人心。他不過是說了那麽少的話。那樣短的時間裏我腦中一片空白。已經想不出什麽了。

淮寧臣慌忙從我懷裏接住他蹬著手腳的小小身子。濃重的鼻音再掩飾不住。“阿留乖。等仗打完了我就讓你見阿爹好不好。阿留乖啊。以前不是還答應過你阿爹。要做個不哭的男子漢嗎。”

“我阿爹到底去哪了……”他斷續地哭道。“小舅舅。你不要騙人了……我阿爹他是不是死了……”

“不許亂說。”淮寧臣將他哭得濕了一片的小臉親了親。扯起嘴角笑了笑。“小舅舅不會騙你。你現在聽話回去了。過幾天你阿爹就回去看你好不好。”

楚留搖頭。不說話。只是哭。

那樣的哭聲裏。我聽見了他失去母親後又失去父親的哀苦。全然不是今日清晨那個活蹦亂跳會做鬼臉不管說什麽都會笑一笑的小男孩。他現在心中定是被淚水泡軟了。連哭得皺起的臉都是苦的。

淮寧臣不住地與他擦淚。他像個嬰孩一般蜷縮在他小舅舅因連日勞累略顯單薄的懷中哭泣不歇。不斷溢出的淚將淮寧臣胸前的衣襟濕透。我緩緩低聲道。“是不是陸景候。”

淮寧臣沒與我回答。只是讓楚留不要再哭了。

我聲音大了些。“你與我說。滄州知府是不是被陸景候殺的。”

他鼻音極重。冷笑了聲。“是他殺的又如何。兩軍對陣誰死誰傷本就是定數。只怪我姐夫太過忠肝義膽。見了夏力將軍受傷便主動請纓去守城。正被陸景候一箭刺穿了心口。”

他低低道。“我姐夫五年前痛失愛妻。今年以身殉國。年紀輕輕。才不過二十三歲。”

楚留已是哭得小臉慘白一片。我將他輕輕抱過來。看了淮寧臣道。“你是他至親。若是我要收養他。你同意不同意。”

他有些失神地看了我。我讓楚留的小臉貼著我的頸項。細嫩的肌膚讓我心裏有些許安慰。

我與他緩緩道。“便讓他與我姓蘇吧。他還小。總能忘了這些的。”

這些苦痛的經歷。本就不應讓如此小的孩童來記住。

淮寧臣輕輕將眼角一抹。“阿留的生辰。是五月十七。”

我心裏一怔。低頭去看楚留苦累還尚自還抽動的鼻翼。他膩白的小臉讓我眼角瞬時濕透。在這一片細風中。我帶了哭意笑著將他的臉貼著我的臉道。“我從前的主子。正是在五月十七的日子裏走的。”

李見放。我對你的一片心意。若是給了小阿留。你該是不會介懷的吧。

淮寧臣將我臉上一撫。“你不要哭。既是你願意讓阿留有個母親自然是好。只是你還未嫁人。這樣終有不妥。”

“我一不怕人笑話。二也沒有親人在身側。有了阿留。我心裏還好受些。你不必為我擔心。”

他默然半晌。嘆氣道。“我也是有私心的。若是他歸了你。我也你與你親些。”

我心中一滯。怔然道。“你那幅畫。是從何處來的。”

“你……”他神色僵道。“我今日過去見墻上已是沒有那幅畫了的。我以為是我收好後卻忘記了。你又是從哪裏見到了的。”

“它掉落在地上故而你疏忽了。”我問道。“你到底從何處得來的那幅畫。那人是不是我。”

他一時有些訥訥。“你莫要怪我。我只是……只是……”

我語氣放軟了道。“你只說便是。我不怪你。”

“我那日下朝出宮時遠遠地在宮門處望見了你。你著一身湖綠色的衣裙。在春日裏洗滌了世間的諸多鉛華之氣。我便……”他垂眉道。“我驚鴻一瞥疑為天人。回府之後便畫了許多你的畫像。後來又是偶遇你多次。問了宮侍才知你便是陛下提拔的禦前女官。”

我哦了一聲沒再說話。他忙道。“我只是思之心切才作了畫像。你若是不喜。我現下便將它們統統燒了。”

我笑笑。“人又沒死你燒什麽畫像。挺像我的。你留著且做念想罷。”

他舒了一口氣。“那……”

我嗯道。“怎的。”

“你便帶著阿留住在我姐夫的府上吧。你如今也不能再回去陸軍那邊。林重恩最近動作極大……”

“陸景候到底有無受傷。”我心頭一緊脫口便道。“他這幾日還有上陣麽。”

他苦笑了笑。垂下的眼瞼遮住了眸間的光亮。“他傷勢不重。這幾日我淮軍又折損了幾位猛將。也不知這城還能守到幾日。”

我心裏矛盾不堪。與他對立良久才低低道。“對不住。”

“我方才便說了。”他緩緩道。“都是躲不掉的。陸景候極有能力。我只怕。這滄州城是守不住了。”

“他是破釜沈舟背水一戰了的。”我不知如何開口。半晌才道。“若是他敗了。只怕立時便會押至上京株連九族。他向來的驕傲。是不能容許這般的。”

冬瑩碧雪篇 十八章 多了兒子(2)

陸景候這番舉事。也不能以好壞來一概而論。

女帝與他談不上君明臣忠。他為躲避多年前木雪島的滿門慘案。也只能借由林重恩這一前朝王爺來另投新主免了查案降罪。

可這事。他到底是在知曉女帝著手查案之後才開始籌謀。還是在極久之前就已是蓄謀好了的。

若是他勝了。淮寧臣夏力他們一眾勢必會首當其沖被奪去性命。

若是他敗了。若是他敗了……

我不敢往下想。天色又是一片陰沈。昨日才下過一場暴雨。今日還是未放晴。盛夏的氣息都是悶熱潮濕的。楚留苦累一時睡了一個下午。紅通通的鼻尖和眼窩濕漉漉的。像只可愛的小獸。

我抱著他坐在回廊下。等著暴雨攜來的涼風。

卻是院內連滾帶爬跑進來一個侍從道。“大人。淮將軍令屬下過來護送您往北出城。”

“出城。”我霍地站起來道。“出了何事。”

“敵軍整裝待發率了全軍在城外擂鼓催戰。要……”他臉色發白地吞了口口水。“要攻城啦。”

我腦子一片空白。

“城裏的其他商販百姓呢。”我沈聲道。“傳令讓婦孺嬰孩先走。你此刻帶我去城門處。抄近路過去。”

他撲通一聲跪倒。“淮將軍已經讓屬下立了軍令狀。定是要將大人您安全送到上京去的。”

“我見了淮將軍。可以免去你的軍令狀。或許還可免了他們敵軍攻城。”我低喝道。“事不宜遲。快走。”

懷中的楚留不安地皺起眉抽了抽鼻子。我將他背上撫了撫。揚聲沖外面喊道。“府裏可還有下人。”

一直服侍楚留的那個侍婢進來道。“回大人的話。夥夫仆役早已被淮將軍遣走。想必已是出了城的。”

我眉心一挑。“為何你還留在這裏。”

“我……”她想了半天。咬著唇道。“老爺於奴婢有恩。老爺沒有了。奴婢將恩情報答給小公子也是一樣。”

我心念一轉。低頭凝視楚留一瞬道。“既是如此。我托付你一件事。”

她俯身道。“大人請講。”

“現下說是要攻城了。我此刻必須往城門處走一趟。可是阿留如今成了我養子。我不能輕易離開他。”我加重語氣道。“你帶阿留在北城門處等我。若是見到南邊傳來了煙火令。你便不必再等。直接往北處去。”

我從懷裏摸出一塊牌子遞與她面前。“你想方設法也要到上京。這不是我的命令。是過世了的楚老爺交待你的。知也不知。”

她眸間一片堅定道。“請大人放心。奴婢便是歷經再多也會將小公子平安帶到上京。”

“上京裏滄州也有兩日多的腳程。你怕不怕。”

“奴婢不怕。”

我看了一眼還在等著我的那名侍從。“將你外袍脫下來。給這丫頭穿上。待會我讓淮將軍還你一件便是。”

他聽了只道。大人說的哪裏話。小事而已。說畢也是規矩著把外袍褪了交給那侍婢穿了。

我將她模樣仔細記住。“你拿那面牌子去找上京的夏將軍。若是他不願見你。你只說。你是女官蘇大人的親眷。有話要轉達。”

我不知夏力對我還存了多少心思。我想了想又道。“若是他無動於衷。你便請他送我個人情。去宮裏找一位叫王喜的主管公公。他人脈多。與你謀個輕松差事做著。至此一條。務必將阿留公子保護好。若是旁人問起來。你只說他是我最為重要的親人。諒旁人也不敢欺負於你們。”

她神色堅毅著將楚留接過去。那身男裝穿在她身上顯得有些臃腫了。卻也正能掩飾住她少女曼妙的身形。我進屋去找了些值錢的東西讓她拿著。“府裏的東西我做主給你了。在路上換些銀錢。一定要安安全全。”

她點點頭。轉身便快步走了。

雖是說了讓她等到煙火令再走。可她也必是知曉。今日一場惡戰。已是在所難免了。

天際湧來無盡的烏黑厚雲。我抿緊了唇。籠袖沈聲道。“帶路。去城門處。”

那名侍從在前邊一路小跑。我快步走著也能跟上。他果真是抄的小路。僅半盞茶的功夫便到了城墻腳下。

有拿著長槍的侍衛要攔我。侍從解釋道。“這是女官蘇大人。與將軍有事要見。”

戰鼓擂聲不絕。渾厚廣袤的聲響似要穿透重重的霧霭直擊進眾人的心胸間。我無暇與他多費唇舌。冷聲道。“軍務要事。諒你也拖不得。”

他神色怔忡。楞楞將長槍一收。我拂袖便登上了城墻的石階。

身後似乎有人在問。“不是說那禦前女官已是投敵叛國了麽。”

我眉心一緊之時。一時見到了按劍肅目居高臨下俯視著的淮寧臣。

我順著他目光看去。陸景候一身戎裝挺身跨坐在戰馬之上。銀白的鎧甲鉛華未染。在這整片晦暗的世間。綻出絕地華光。

他眉目寒意凜冽。像足了冬日荒原上喧囂的暴風雪。他戰袍被天際盡頭的風掀得獵獵作響。而他與我隔了遙遠高墻與我靜靜望來。我瞬時。便失了言語。

淮寧臣緩緩回身看了我。眉心蹙緊與我道。“你還未走。阿留呢。”

“我將他交與一人帶往了上京。若是這仗一觸即發。我希望我能在有生之年……”我垂眉將自己腕上的釧子取下來。默然看了半晌。道。“願我能將之贈與有緣人。”

他神色一怔。我苦笑道。“陸景候已有了一只。我想著。再給他一支湊成一對也正好。只是不知。他樂意不樂意。”

我俯身往城墻之下看去。陸景候從方才看向我的視線便一直未曾離開過。那雙薄唇緊抿著像鋒利的刀刃一般。我靜靜地望著他。再移不開目光。

他按住腰間佩劍的手緩緩抽出了長劍。在劍脫離劍鞘的最後一刻。我高聲喊道。“陸景候。你收手罷。”

他與淮寧臣兩軍對峙。苦的也是參軍的黎民百姓。

戰事起。炊煙停。生靈塗炭。

只為了自己的私心便起了戰爭。若真為後人所評。即便再光輝的戰史也會被人詬病。

我不想讓他再如此執迷下去了。

這裏頭或多或少有我的一些私心。可更多的。也還是擔心有數不清的傷亡。

我的阿留還在等著我。他雖與我不是血濃於水。可我已然成了他半個生母了。

陸景候將劍慢慢收回去。仰面朝我看來。我揚聲喊道。“只要你肯收手。將林重恩押解回京。女帝定會從輕發落的。”

他抿緊的薄唇一松。有些輕狂地笑起來。朝我身邊的淮寧臣看過來。淮寧臣鼻尖沁出汗意。也是朝下喊道。“蘇大人在聖上面前說話的確有份量。只要陸將軍願意化幹戈為玉帛。在下願意與眾大臣聯名上書陛下。求她法外開恩。”

陸景候眉頭一挑。有些嘲嗤地笑起來。他一句話都不說。我心裏反而咚咚敲起急鼓來。意識到這些事情都是紙上談兵需要時間來考慮。我朝淮寧臣道。“你開城門讓我出去。為了這滄州的全城百姓。我拜托你。”

他沈默地看著我。原先燃著火焰的眸子緩緩熄了下去。我沖他笑道。“無事。你讓我出去。我說的話他會聽一些的。”

城門開了一條縫。我在眾人或擔憂或憐憫的目光中迎向陸景候的高轡戰馬走了過去。

護城河上的架橋被緩緩放下來。我走過去後。那架橋又被緩緩收起。

我一步一步向前走著。仿佛腳底似踩上刀尖上。每邁出一步。都費盡了畢生力氣。

陸景候一直盯著我。我走到離他五步遠的地方對他仰面而視。輕聲道。“我今日與你備了一份大禮。你要還是不要。”

他眉心一跳。冷冷道。“林重恩說你叛逃了。”

我笑意冷了下去。“你信了。”

“若是我信了。”他目光如炬朝我襲來。“你還能這般安穩地站在我面前。”

“我收養了一個男孩兒。叫阿留。隨我姓蘇。”我看著他輕聲道。“我想著。若是你答應了。讓他姓陸也好。”

他臉色一沈。“不是我的骨肉。為何要與我姓陸。”

我笑笑。“他父親是誰。你知曉嗎。”

他似乎覺得我莫名其妙。神色中有些不耐煩便伸手要拉我上馬。我退後一步道。“你手上沾了那麽多鮮血。你以後若是有了自己的親骨肉。也抱不了他。”

他眸中驀地起了勁風。低喝道。“你莫要不懂事理。”

“我。不懂事理。”我低低一笑。眼眸一眨不眨地盯住他道。“我只知要為蒼生著想。你這般一意孤行地開戰。有多少人會死於鐵蹄刀劍之下。”

“我做到這一步。我手上沾染無數冤魂的鮮血。還不都是為了你。”他臉色煞白與我低吼出聲。“你與淮寧臣待了不過一日有餘。竟然還收養了一個孩子。蘇木雪。你到底把我當作什麽了。”

“那你又將我當作什麽。”我上前緊緊盯住他。“李見微說來便來。你竟都不敢讓她知曉我的存在。是怕傷她的心麽。還是怕那十五萬李家軍再不會聽你調遣。”

冬瑩碧雪篇 十九章 重傷將死(1)

他坐於馬上端直著堅硬如鐵石的胸膛。低眉冷冷朝我道。“戰場之上。你莫要兒戲。今日我已率全軍來叫陣。難道還有收回去的道理。”

“讓你低一次頭便這樣難。”我聲音有些艱澀。我看向他身後面無表情早已經歷太多生死之悲苦的戰士。“這樣活生生的人。難道死在戰場上才是最終的歸宿麽。”

天地靜默中。陸景候將長劍向我指來。我似乎聽見身後城樓之上淮寧臣低低驚呼了一聲。不過是眨眼的一瞬。我穩穩坐在他身前的馬上。他將馬韁狠狠一扯。揚聲道。“撤軍。”

我嘴角溢出一絲笑來。輕聲道。“多虧你能理解我。”

他在我身後嗯了一聲。卻沒再說多話。

半空突然傳來幾聲尖厲的嗖嗖聲。我尚未反應過來。陸景候悶哼一聲。我肩上頓時被一陣滴答的濕意弄得僵直再也動彈不得。

我楞著反過手伸去在他低垂的面上一撫。濡濕的溫潤血滴順著我的手腕大片地蜿蜒流下來。那樣多的血。像極了夏日光鮮的石榴汁。

濃郁的血液之氣在我鼻腔回旋著。馬還在往前走。我反手抱住陸景候。另一只手牽住馬韁用力一扯調轉回去。沖著城門之上聲嘶力竭吼出聲來。“淮寧臣。你無情無義。”

他卻是一臉愕然地看向我身邊不遠處。整個身子都似要傾倒下來要推開我。我偏頭看去。數日未見的小六身著陸軍的兵甲。雙手翻飛。一陣似雨的銀針便沖我面門直撲而來。

她滿臉帶恨。嘴角卻在笑得肆意。“殺了敵軍首將。我二哥便立了大功。這頭一等的功勞要算我的。到時候。看他還會不會要你。”

我不知這是她自己的主意還是淮寧臣的計謀。我只知。那數根銀針直直插進陸景候的幾處大穴。殷紅的血像洶湧的河水一般從他唇角滴在我頸窩處。潤人的疼。

遠處似乎有林重恩帶兵過來。剎時一片嘈雜混亂。陸景候在我耳邊咬牙小聲道。“往左走。”

我恨恨朝城樓上吼道。“若此事是你授意。淮寧臣。我終會與你將賬一並算清。”

陸景候一時進氣多出氣少。他從未如此依賴過我。整個人都硬撐著要軟倒在我肩上。我慌了將馬韁往右一牽。馬頭朝向了左。

淮寧臣似乎怒氣沖沖喝了一聲。“六兒。你住手。”

我再管不得身後。咬牙穩住陸景候。打馬飛馳而去。

卻是察覺方向不對。我轉向陸景候軟軟趴倒在我肩側的臉。快要哭出來。“你莫要睡著。我問你。為何是往左呢。明明你軍營該是往右走的。”

他輕輕搖了搖頭。我終是忍不住哭道。“左邊不是軍營。也沒有醫官與你看傷。若是你有個好歹。我又如何是好。”

我故意讓他知曉還有我在。讓他有些牽掛不至於太容易就昏睡過去。

馬兒一路狂奔。穿過的密布灌木的叢林。雜草紛亂著劃過。割開我袍角裏的綢褲。密密麻麻的細傷遍布在腿上。卻比不過心裏的疼。

陸景候聽我一席話撤了軍。怎奈防不過小人背後放暗箭。小六明明是我那日讓她走了才得以有條生路。如今卻恩將仇報要來殺我與陸景候。

她與白術學了醫術。若想以銀針來刺人。自然針針都是往要害處紮。

是了。陸景候不願回軍營。想必也是見到林重恩帶兵過來氣勢洶洶的情景。

只怕那人不是要來救陸景候這員大將。而是要趁亂將陸景候辦了。永絕後患。

我心裏一陣涼意。陸景候已是不易。我還要惹他生氣迫使他失信於兵士撤軍……

前方霍地一片陰暗。我擡頭一路向上望去。竟是到了翠一山的山腳下了。

我尋了一處稍還能見些光亮的小山坡處下了馬。那馬竟是屈起前腿緩緩挨身。我立時喜極便將陸景候半扶半抱弄下馬來躺著。

不知現下那仗到底打起來沒有。我擔心阿留。不知那侍婢有無帶他去上京了。

陸景候的眉頭蹙得極緊。我心裏著慌。將他戰甲與外袍一並解下。那小六的手段也忒陰毒。瞅準了戰甲間隙來投針。他背上已是有了明顯的傷。青紫一片。

天色也漸漸暗下來。陸景候身上開始發熱。我有些惶惶。自己並不懂醫理。不敢去隨意與他尋藥草來療傷。不知山腳附近可有人家。或否能幫上忙。

陸景候還在嘔血。我與他說話他要極費力才能註意到。我急得不知如何才好。快要頻臨絕望之際。遠遠地竟走來一個背了藥簍子的白衣人。

果然是天不亡我。

我揉了雙眼斂了淚意。笑著迎上去要求他幫忙。卻是剛走近一些瞧見他面容時楞在原地。是那日對我神情淡淡的白大夫。

我楞在原地不知如何開口。他也見到了我。神色有些驚詫。卻又隨即釋然。只因他身後傳來一陣笑聲道。“師父。你走得這樣快。我都快趕不上啦。”

他回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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