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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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誠認為盧旭的感染是通過他。艾滋的窗口期有兩個星期,而盧旭是在一個星期後檢測的。但是程誠和盧旭那唯一有可能的最後一次,是盧旭上的他,而且還帶了套。

盧旭聽到消息的時候壓抑著大哭了一場,所有隱忍的、憎恨的、深愛的淚水都在黑暗中淌了出來,滲進枕頭和被子裏。楊廷國從他身後摟住他,吻了吻他的後頸,將他的頭顱擱在自己的下巴下面,胸口之上。

盧旭一畢業就進了醫院。他的癥狀來得很快,不到幾個星期就瘦了一大圈。手術的前一晚,楊廷國陪在他的身邊,躺在他的身後。盧旭說:“爸,借給李鐘則高利貸的人是誰?”

楊廷國沈默了很久很久,久到盧旭都快合眼了,他說:“是我。”

“找人去收錢的人也是你?”

楊廷國說:“是我。”

盧旭閉上了眼睛,沒有再說話。

盧旭術後恢覆得不好,幾個腫瘤輪番在他的身體裏移動。盧旭的身體越來越虛弱,越來越瘦。有許多人來看過他,都沒有長久。只有楊廷國一個人每天定時地來陪護。

他起先能抱著盧旭睡,後來盧旭的身體不允許了,他就躺在旁邊的小床上。

盧旭有一晚說:“爸,你過來陪我吧。”

楊廷國遲疑了下,下了床,來到盧旭身邊。盧旭像之前一樣和他躺在一起,背對著他。盧旭說:“楊廷國,你毀了李鐘則。也毀了我。”

盧旭以為楊廷國是他唯一的維系。但是程誠在他去學校之前給他發了一張照片。那張照片上,李鐘則和楊廷國對面坐著,楊廷國的身後站著陳飛。照片的拍攝時間,是李鐘則剛剛風光起來的時候。盧旭以為那件事已經過去了,然而事實卻給了他致命般的打擊。

楊廷國的手放在盧旭的腰上,一言不發。楊廷國說,陳飛對盧旭做的不是他吩咐的。他沒想過會傷害到盧旭。然而盧旭回道:是不是過去的那個人不是我,就無所謂了?

楊廷國在盧旭走時給他發過一條短信:“不要去。”也許他已經預料到盧旭有可能會去找李鐘則,而李鐘則的下場可能有多慘,他並不十分關心。

想到楊廷國從一開始就資助著李鐘則,卻在另一頭給他放高利貸,盧旭就覺得一陣荒唐和諷刺。楊廷國加倍從李鐘則身上要回了自己的支出,而盧旭和程誠,都成為了其中的犧牲品。

“你和他還在一起的時候,我沒有動他。”楊廷國的聲音在盧旭的身後低沈地說。盧旭不知道楊廷國一直關註著他的一舉一動,連他和李鐘則之間的分分合合都一清二楚。他也不知道楊廷國是什麽時候開始對他有了這樣的心思。所有的一切都明了了。楊廷國為什麽會娶一個帶著拖油瓶的中年女人,他為什麽對盧旭的出櫃沒有半分過激反應,他和妻子為何如此快就離婚分開……

“我原本就想要一個能交待的兒子,”楊廷國說,“但是現在我只想要你活下去。”

盧旭緊緊抓住了他放在自己腰間的手,感到鼻子酸澀,幾乎要忍不住慟哭起來。也許早在一開始,楊廷國就已經成了他心中最根深蒂固的那個人。但是他不知道,也不能。

楊廷國獨身這麽多年,沒有傳出過任何不良的流言蜚語,也許他早就已經對自己的後半生認命——直到他遇見了盧旭。

盧旭的母親本以為那是一段美滿的姻緣,卻不知道楊廷國只是想要一個繼承者。她不可能再開始第三段婚姻了。

楊廷國毀了一個女人,也毀了盧旭。

楊廷國任由盧旭抓著自己的手,捏得手指發白。楊廷國說:我陪你走最後的一段路。

盧旭開始反覆做無序而混亂的夢。有時候甚至睜著眼睛就陷入了幻覺。他時常能看到那個高考完畢後,夏樹下對自己信誓旦旦的少年,那個咖啡館裏笑著和他口若懸河的青年,還有黑夜裏緊緊從他身後抱著他的男人。程誠那天跳樓的照片一直在他腦海裏揮之不去,以至於他漸漸能夠進入到那個畫面,看著程誠從十幾層高樓上張開雙手跳下去。

盧旭明白那種無望感。有時候他覺得自己就變成了程誠,不能碰自己愛的人,只能這樣消極的、帶著一層隔膜活下去,仿佛自己是個極大的病菌。但那擊不垮程誠。盧旭知道,程誠是被他擊垮的。程誠覺得自己害了盧旭。

盧旭的精神開始日漸恍惚。他能看見楊廷國坐在他的身邊,一點點給他削蘋果,切碎了餵到他口中。兩人有時能進行一下手指的觸碰。楊廷國每一次摸盧旭的臉頰,盧旭都會將自己的臉貼在他的手上好一會兒。那只手頻繁地更換本體,有時候是程誠,有時候是李鐘則,但更多的還是楊廷國——無論是程誠還是李鐘則,都沒有這樣的舉動。

他不能觸碰他愛的人,盧旭如今唯一深愛的人,卻毀了他的一生。

盧旭開始反覆地回到過去。他反覆地度過和李鐘則一起的幼年,又反覆地度過和程誠在山裏共患難的那一段時間。他幾乎無數次沈浸在他和程誠的第一次裏,無數次地翻開手機看著那兩張笑臉,又無數次地夢見自己和楊廷國躺在一張床上,楊廷國緊緊摟著他,他卻不敢有更進一步的舉動。

盧旭分不清楊廷國究竟是不是真的在他身邊,也分不清他到底在那個時間裏。化療讓他的身體越來越衰弱年老。痛苦幾乎已經為他所習慣。

當他恢覆清醒的那一天,盧旭突然意識到,是時候了。

他前所未有的清醒,遠遠看著病房墻上的值班表。床頭櫃上有一盒王立平給他切好的水果,但是他沒有動。他覺得自己前所未有的強壯。反覆的手術毀掉了他的力量,但是他還是將那把水果刀拿了起來。

他舉起刀舉得非常吃力。他將刀面上的水漬在自己胸前的被單上擦了擦,蹭掉了殘留的蘋果汁,然後將刀放在了自己另一只插滿了針尖的手的手腕上。

他反覆而不懈地來回切割自己的手腕。仿佛沒有痛覺。來回切割的刀刃不斷摩擦皮肉和筋骨,像是用鋸子在鋸一截老木。

他將半只手腕都切了開來。

盧旭慢慢地松開了刀,一頓一頓地。刀從他手裏滑下來,滑到身體的一側,他把自己斷開的手的傷口拉大了一些,他用手指按按鈕,把房間的溫度調得很高,防止血液太快凝固。從手腕上傳來的痛覺,從大腦傳來的痛覺,從骨髓裏傳來的痛覺……全身的痛覺。

儀器出聲的頻率越來越慢,越來越慢,最後變成了一道連續不斷的低鳴,有尖銳鳴叫猛地響了起來。

剛剛離開醫院的楊廷國仿佛在那瞬間感覺到了什麽,猛地扳住門回過身向樓上沖去。他的速度前所未有的快,心臟在胸腔裏強烈而有力的驚慌失措地跳動。他大吼:“護士!醫生!”

楊廷國沖到病房的時候,血液都凝固了。

那個枯瘦的青年靠在床上,身前是大片的血跡。他的蒼白的布滿病斑的臉上掛著一絲淺薄的微笑。

楊廷國強行忍住了要奪眶而出的淚水,慢慢地上前,在這個溫暖而靜謐的房間裏向盧旭走去。房間裏的空氣仿佛都凝固了。楊廷國來到盧旭的身邊,從他的手中抽出了那把刀放到臺子上,看了盧旭很久。然後他低下頭將嘴唇貼在盧旭的嘴唇上。那是他們唯一一次——最親密的舉動。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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