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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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躺在果盤裏的水果刀在盧旭的手裏緩慢地轉動著。盧旭用幹枯的手指將那把刀放在自己眼前,看著刀面上枯瘦的人的影子。

一旁的儀器每隔一會兒就“嘀”地叫一聲,顯示著他微弱的心跳。

盧旭看著自己布滿青筋的手。這是一條老人般的手臂,沒有血色,泛著不正常的青紫。皮膚皺巴巴的,非常薄,能夠透過那層薄薄的皮膚看到交錯的靜脈。

盧旭舉起刀舉得非常吃力。他們能夠放心地將刀放在這裏,無非是知道他根本沒有力氣拿起它。刀的旁邊放著一碗切塊削皮的蘋果,上面插著牙簽。蘋果已經泛黃了。盧旭事實上沒有力氣去頻繁地簽水果,這點用心在他這裏像是諷刺地表示了無心。

盧旭看著那把水果刀。他將刀面上的水漬在自己胸前的被單上擦了擦,蹭掉了殘留的蘋果汁,然而有些黏膩的糖分還是粘留在了上面。盧旭沒有在意。他將刀放在了自己另一只插滿了針尖的手的手腕上,點滴因此而晃蕩了幾下。

他感覺自己的狀態很好。他甚至能用力將刀鋒嵌入他的皮肉。但是他的力氣還是太小了,因此他反覆而不懈地來回切割自己的手腕。仿佛沒有痛覺。來回切割的刀刃不斷摩擦皮肉和筋骨,像是用鋸子在鋸一截老木,盧旭每隔一會兒就要休息一下,看看自己那蒼白的手腕裏是不是不情願地多冒出了一點血。

直到他將半只手腕都切了開來。

鐵杵磨成針。他的嘴角微微帶起了一個微笑。他一直知道的。慢慢地做,總能達到自己想要的目標。這也是……程誠告訴他的。

盧旭慢慢地松開了刀,一頓一頓地。刀從他手裏滑下來,滑到身體的一側,他用完好的那只手把自己斷開的手的傷口拉大了一些,好讓那稀少的血液順利地流淌出來。他用手指按按鈕,把房間的溫度調得很高,防止血液太快凝固,做這件事的時候,他覺得自己模糊的視線陷入了漆黑。但是他還有知覺。從手腕上傳來的痛覺,從大腦傳來的痛覺,從骨髓裏傳來的痛覺……全身的痛覺。割開手腕的那種痛不是很厲害。不是很厲害。

他聽到儀器出聲的頻率越來越慢,越來越慢,最後變成了一道連續不斷的低鳴,有尖銳鳴叫猛地響了起來。

盧旭很慶幸他失去意識的時候沒有人趕到。這個時間段是護士們換班的時間。醫生幾乎有大半去吃飯了。

盧旭覺得這是他最舒坦的時候,什麽痛苦都在減輕,在劇烈的暈眩中減輕。縱然那片刻之間的劇烈反應讓他很難受。但是他難受得夠久了,幾乎已經麻木了。他覺得這樣很好……怎麽早沒想到呢……

盧旭睜開了雙眼。他看著頭頂的太陽,和被風吹到眼前的幾縷頭發。他調整了自己的睡姿,鼻尖能嗅到青草的香氣。他就這麽閑適地躺了許久,躺到天上的雲彩變成了赤紅和昏黃。他翻身起來,撣了撣背後的草,漫無目的而惶惑地沿著江邊堤岸緩慢地行走。太陽在慢慢地落到江面上,他的頭腦放空,只是看著那廣闊的江面。他搞不清楚這是自己的第幾個夢。他經常做這樣的夢,每一個都很真實,那是他曾經擁有的一切。他在不斷的反覆地沈入自己的夢、回憶——或者說臆想中。

“……小旭?”一個男人的聲音響起的時候,盧旭的全身都緊繃起來,瞪大的雙眼中瞳孔猛地擴散。他向後退了一小步,仿佛做夢似的扭過頭看著眼前的男人。

“小旭?你怎麽在這兒?”男人的聲音帶著驚喜,又帶著一絲隱隱的憂懼。

盧旭感到自己的頭腦有些混亂,他不太分得清夢和現實了。盧旭向後連跨了兩步,接著掉頭拔腿就跑。

西裝革履的男人沒料到他會有這舉動,楞了一下連忙追上去,一邊追一邊大喊:“小旭!小旭是我啊!是我李鐘則啊!”

盧旭一邊奔跑一邊狠命眨眼,想要從這個噩夢裏盡快醒來,然而奔跑沒有那種失重感,急速的喘息也沒有讓他猛地從濕淋淋的夢中醒來,反倒是越來越多的回憶片段從他的腦海中不斷湧出。

05年的夏天,盧旭的高考完美落幕。李鐘則和他在一個學校,但是他們一個文科一個理科。盧旭是理科。那年夏天他和李鐘則在一起了。李鐘則在大學裏學了經濟,開始學炒股,白色T-恤的少年在夏樹下對他說:“小旭,你以後學什麽都行,我會養家。”

盧旭笑了,不信他的話,但他卻把那個夏日暖風中的景象永遠印在了心裏。他說不信,但是也許在那片刻之間已經信了。

盧旭瘋狂地奔跑,急促的喘息沒有讓他感到精疲力竭,仿佛有源源不斷的力氣從他四肢裏生出來。這和他從前所有的夢境都不相同。

李鐘則和他在兩個城市,兩個省份。李鐘則第一次來看他是在高考完的第一個禮拜,他做了一天一夜的火車,用自己不寬裕的生活費提供了這一次往返的旅程費用。盧旭和他開了第一次房。他們在學校附近的賓館裏睡了一晚上,李鐘則沒有準備潤滑,而盧旭太緊張,沒能擠進去。

李鐘則第二天早上替盧旭買了早餐,放在他的床頭,然後一個人悄悄坐車回去了。盧旭醒來後看到他留給自己的手機短信,微微露出了一個笑容。第一次回短信用上了那三個字:“親愛的”。

盧旭和李鐘則穩定在每個月一次的見面頻率上。每當他離開寢室去外面過夜,他便笑著對室友說:“我大姨媽來了。”室友都知道他有一個“朋友”,每個月的15號前後周末要和他見一次,風雨無阻。他們都覺得那是盧旭的女朋友。

盧旭的第一個暑假,他去了李鐘則上學的城市。李鐘則在那裏找了一份臨時工,要幹一個暑假。盧旭知道他家的條件不好,李鐘則的大學學費有一大半是他自己掙的。盧旭記得李鐘則在酒吧見到他的第一面的表情,驚喜之中帶著一絲慌亂。他沒有邀請盧旭進門,只是給了他一串自己租房的鑰匙。

盧旭現在想起來,那個表情之中只有驚沒有喜。也許還有一點被撞破的尷尬。

“小旭!小旭——你聽我說!”身後傳來的叫喊越來越近,盧旭又給自己加了把力。他不知道自己什麽時候這麽能跑了。他從小到大對跑步就不在行,而李鐘則是學校常年的長跑冠軍。他就好像回到了他未曾虛弱的時候,還未曾犯錯的年歲裏……

李鐘則看著前面越跑越快的人,咬了咬牙,也不顧會不會扯壞他那身西裝了,拉開長腿瘋狂地追。盧旭的背影越拉越近,漸漸的觸手可及。

“小旭!”李鐘則一把抓了個空,有些驚愕地看著猛然轉身的盧旭。盧旭半回過頭躲過他的那一抓,又再度向前狂奔。堤壩很長,李鐘則首次有一種無邊無際的感覺,仿佛他永遠也無法追到那個人。他的腳步遲疑了一下,稍微放慢了。而盧旭也在此刻踉蹌了一步,險些摔在地上。李鐘則遲疑的腳步因他這一摔,又加快了,他猛地撲上去一把抱住盧旭,盧旭的險些變成了必然,兩個人同時摔在地上,甚至用極為不雅的姿態向前滾了兩圈。盧旭覺得整個頭腦都昏昏沈沈,接著有一只手把他扶了起來:“小旭你怎麽樣!沒事吧?!”

李鐘則感到盧旭的身體又開始發抖,他猛地推開李鐘則,跌跌撞撞地向後退去,似乎要竭力拉開自己與他的距離。

“小旭你怎麽了?!你說話!”李鐘則不敢碰他,跪在他面前看著盧旭。堤壩上的行人有些用奇怪的目光投了過來。

盧旭一言不發,看著面前的李鐘則的臉。他弄不清楚這是怎麽一回事。他隱約覺得自己已經成功割開了自己的手腕。他不知道他為什麽要回到這個時間,這個地點,也不知道這究竟是死前的夢境還是真實。李鐘則的臉在他的眼中模模糊糊的,看不分明。

盧旭離開自己的城市不全是為了李鐘則。那年夏天他家也發生了不大不小的事——他爸媽離婚了。這是他媽第二次離婚,他是他媽第一任的兒子,他媽與第二任的結合還不到三年。但是這一次他被判給了他後爸。他媽已經不待見他了,他明白。但他也不待見他後爸。因此他跑出來了,來找李鐘則,指望著能與李鐘則一起過一個夏天。

當他走進李鐘則的房間時,他卻發現了一個他不認識的男孩。

盧旭出來的時候是跟他後爸撕破了臉的。他告訴他後爸自己是個Gay。他忘了他後爸的臉色,只知道他出來得很順利,沒有受到絲毫阻攔。他後爸帶給他們家最大的貢獻就是錢。不少錢。起碼能讓他養活自己和李鐘則。

他出來的時候也帶了足夠的錢,能讓他花過一整個暑假。但那些錢都在卡裏,當他離開李鐘則的房子打算去住賓館時,他意識到他後爸把他的後路也斷了。他的卡被凍結,他身無分文。

盧旭灰溜溜地回到了李鐘則租住的房間,那個小Gay剛剛慢吞吞地穿好衣服,看著去而覆返的人不說話。盧旭提著行李箱感到怒火一陣陣向上沖。那個小Gay把自己的鞋穿上,把地面上的一個隨手被扔下的安全套撿起來丟進垃圾桶裏。

“你試沒試過螺紋的?挺刺激的。”

盧旭強忍著沒有上去給他一拳。那個小Gay向他笑了笑說:“認識一下唄,我叫程誠。”

盧旭沒有和別人419過,所以不知道他是在暗示他倆能來一發,他只是咆哮著將人轟了出去,然後開窗通風,將滿屋子的精|液的味道散去。他站在李鐘則的房間裏,覺得眼淚幾乎要掉出來,但那滴淚珠最終還是沒有掉下來。他將整個屋子整理幹凈,然後坐在靠窗的凳子上打量這個房間——距離那張床遠遠的。

李鐘則的租房沒有陽臺,一臥一廳,帶一個衛生間和一個很狹窄的廚房。整個房間邁開大步十五步內能夠走完。臥室和客廳之間沒有房門隔開。這是盧旭第一次住這麽委屈的房子,寢室除外。

李鐘則回家的時候,聞到有飯菜的香味。房子的門開著,行李箱放在門邊。李鐘則進門的時候發現原來臟亂無比的房間窗明幾凈,從不開火的廚房裏有人在做菜。李鐘則來路上因為害怕程誠在家而驚懼的臉色漸漸平靜了下去,換為了驚喜。他悄悄走進房間,放下包,貼到了廚房裏的人身上,從後面抱住了他,手順著他的T-恤下擺向上摸,一路將那個有些汗津津的身體上的汗珠抹勻。

盧旭的身體有些發顫,他舉著勺子說:“放開。”

“小旭,我想你……”

盧旭熄了油煙,任由李鐘則上下其手。盧旭原先覺得自己是1,但是在李鐘則身邊,他卻永遠是0。李鐘則把他壓在砧板上做了一次,沒射進去,射在了抽屜門上。盧旭緩過一口氣後才悶聲把抽屜門擦幹凈,然後繼續做菜。李鐘則沒註意到他一直沒說話,樂滋滋地去洗澡,等出來的時候盧旭已經將菜擺在了桌子上。

“小旭,一路上來得還順利嗎?來吃菜……”

盧旭沒說話,在李鐘則把手放到他腰上的時候才用力拍了下去。李鐘則以為他在跟自己鬧別扭,於是嬉皮笑臉地說道:“我錯了,下次一定去車站接你!”

盧旭扒著白飯,說道:“我和你合租這房,但是我現在沒有錢,等我賺了錢給你租金。”

“小旭,你說什麽?”李鐘則驚訝地說,“你住這兒還要什麽租金,你是我家屬!”慢些他反應過來:“……你說你要賺錢?”

不怪李鐘則驚訝,他從來沒見過盧旭打工。盧旭盡管家庭組成不合意,卻從來沒缺過錢。他要什麽有什麽,和李鐘則不一樣。李鐘則學費還是盧旭家庭出的。

盧旭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李鐘則連忙道:“好好好,我明天就幫你找工作,我在這兒一年啦,對這附近有幾家招工都門兒清,你就坐家裏等消息吧!”

盧旭沈默著扒完了他一整碗飯,然後去刷碗。李鐘則說:“小旭你放著,我來刷……”

盧旭在李鐘則那裏住了一個暑假。他找到了一份在肯德基店送外賣的工作,因為長得帥,好些人喜歡特意在訂單上加上條件:讓那個特白特帥的小哥來送外賣。盧旭賺到了他有生以來的第一筆金,然而卻不夠他去找到另一間合意的租房。李鐘則也沒有再帶人回來,他偶爾會因為值夜班留在酒吧,但盧旭沒有再在他身上嗅到其他人的氣味。

盧旭八月底回到學校的時候,他和李鐘則都以為他們度過了這道坎。而盧旭也發覺自己的賬戶不知道什麽時候解凍了。

作者有話要說: 註意時間節點 這不是傳統結構的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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