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十九章 離

關燈
外表看起來破舊馬車內部倒是一應俱全,早就燃好的火盆,鋪墊了舒適的座椅,還有一條被毯整齊的疊在一邊,應該是夜晚寒冷給齊渃保暖用。顛簸的道路總算讓齊渃找回了一些實感,用力揉起眉心整理繁亂成團的思緒。

因為事出突然,她甚至不知道魏秉誠要將她帶去何處,是藏在與世隔絕的山陬海澨還是投靠大權在握的高官顯貴,前者楚屏爪牙遍布天下又豈是輕易為之,後者更是妄想。

現在大昱除了齊瀟,最有權有勢的當屬楚屏,誰又敢忤逆楚屏私藏齊渃呢。

不過即使前路不清且事情原委只是模糊大概,齊渃還是選擇相信魏秉誠,要說為何,是因為這十多年來的信任。

面有心生這句話一點不假,有的人看到第一眼便使人退避三舍就像劉公公,而有人豪爽大義卻不具城府如潘掌櫃的兒子潘文軒,魏秉誠儒雅的外表就給人一種見識卓越而又值得信賴的人,平和的面容輕易可以給人誠實可靠之感,而他的確是一個為人謙虛的佳公子。

正想著,對方剛好掀開車簾弓身走進來,因男女有別又貴賤之分,魏秉誠端正的坐在了最遠離齊渃的地方,溫文爾雅的眸子不禁讓人想起,當年在湖畔,那個認真教她識字念書的少年。

就算時光在他面容畫下痕跡,少年的爛漫早已褪去,他還是齊渃值得信任的人。

為了引出將要說的話題,魏秉誠分神地用火鉗撥弄了一邊火爐裏的木炭,火星從撥動的木炭上飄起,像是那一晚燃起的煙火。

從木炭上移開視線,擡眼時齊渃神情淡然的望著燒著通紅的火盆,毫無防備的姿態可見對方是極度的信任自己,剛剛大病初愈還略欠血色的肌膚,裹在一件青灰色大襖裏,面容若憂帶愁,就像是落難離鄉的大家小姐。

魏秉誠皺皺眉,竟不知該先道安慰還是單刀直入。

“魏大人,之前你說,枔王意圖皇夫?可有依據?”

還在他猶豫不決時,齊渃率先拋出了話題,魏秉誠收回心思頷首:“這事說來話長。”齊渃做好了洗耳恭聽的準備,正了正坐姿,等待魏秉誠接下去的話。

原來當日天壽節過後表面上依舊是和氣融融,雖說那三個寶璽讓氣氛一度劍拔弩張,不過最後燃起煙花時,那些恩怨情仇真像是一同燃盡了一般。

但是就在散席的後本來是要去攬月宮,不知齊瀟是看到了什麽或者得知了什麽,臉色倏地冰冷下來,讓大臣們都是摸不著頭腦,最後改道回了養心殿。

第二日,也就是天壽節隔天一早,齊瀟竟然列出八大罪狀要將劉公公打入天牢待三司會審,八大罪狀中最駭人聽聞的,便是謀害皇家血脈。

其實在小安子告知了草藥中參了芫花後,齊瀟明中沒有舉動,暗中早以派人探查,不過當事者肯定得知東窗事發之後銷毀了罪證,但世上沒有不透風的墻,即使在宮裏銷毀罪證,宮外遺落下的蛛絲馬跡,很快被人查出。

尚藥局裏的草藥都是嚴加管理,進藥取藥都需要登簿領用,況且芫花略有毒性,在領用上更是小心謹慎,如果是每次煎藥都混入芫花,必定事先從宮外帶入。

細細排查,對方當然行事也很謹慎,沒有在固定一個藥局購入芫花,尋訪了京城各大藥局並沒有找出可疑者,最後還是偶然間在宮門守衛那打聽到了端倪。

應該是在九月中旬的某一天,尚藥局叫周務的太醫進宮時從懷裏散落了一袋藥草,藥房裏的珍貴藥材太醫私底下貪些小利,大家都心知肚明,不過把外面的藥材帶進來還是頭一遭,也就讓守衛多留了份心,更讓他奇怪是,都散開沾土落灰了,竟然周務心急火燎的都撿起來揣進懷裏。

秉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守衛猜測大概是要拿外面次等的藥材拿進宮裏以次充好中飽私囊,就在和兄弟們喝酒的時候說了這事,之後甩在腦後不再想起。

說者無意聽者有心,待齊渃這事後便有好事者偷偷稟告了此事,暗部連夜繪制了周務畫像出宮詢問,雖說不多倒是有幾個店家認出了畫中之人,而購入的確為芫花,要說為何對他記憶猶新,便是來去匆匆出手闊綽。

應該是做賊心虛,所以想要盡快速戰速決,沒想到,反倒是讓人加深了印象。

當晚暗部便捉拿了周務要嚴刑逼供,刑拘還沒擺上來,對方兩眼一翻就暈厥過去,又是潑水又是壓人中的好不容易緩過氣,整個人往地上一倒一五一十的把事情都給供了。

等事情來龍去脈摸查清楚就是天壽節的那天,本來暗部是不打算在這種日子給齊瀟添堵,但齊瀟之前便有令,徹查此事,有所發現立馬回報。

所以在大家舉頭觀賞煙火之際,暗部把早已備好的箋條送入齊瀟手裏。

講到這,魏秉誠停頓下,舔了舔雙唇,似是給自己鼓勁一般咽了一下口水,“那周務大概是想將功補過,竟然供出了二十年之前,毒害先後的事情。”

齊渃整個人往後一靠,要不是坐著不然整個人都將倒下去,魏秉誠的擔憂的看了一眼,沈沈呼出口氣道:“當年周務不過還只是藥奉,跟隨一個太醫為跟班,也就是那時候知道了其中詭計,不過先後位尊身重,每日投入芫花數量甚少怕引人耳目,因此毒性入髓足足用了四年。”

“那麽……是誰?”齊渃楞楞的問,她就像是在聽一個事不關己的故事,沒有哀傷和憤怒,只是如聆聽者詢問故事最後的結局。

其實兩人心中早已心知肚明為何人,魏秉誠點頭算是確定齊渃的猜測,“為劉公公指示。”說完又是搖頭,“其實他只不過為鷹犬,幕後之人……”

故弄玄虛的停下話,齊渃沒有急切,剩下沒有說出的話,沒有點破的任務大家都心中有數,而齊渃還在為之前驚天襲來的真相震得神思恍惚。

“母後……”雙唇顫抖著喃喃自語,魏秉誠以為齊渃會不可自持的哭泣,但她只是急促而短淺的呼吸片刻後,咬著牙問道:“那麽之後呢,將劉公公打入天牢之後?”

“第一個提出異議的人是枔王,說可能其中另有隱情,有人故意陷害劉公公,要重新將周務發去刑部拷問,甚至要連小安子一塊問責,其實明擺著枔王怕劉公公挨不住拷問,將牽連太多人,他此舉無非是想拖延時間。”

之後的事情發展便是圍繞在這上,懲惡伐罪的正綱璽在齊瀟手中,一道聖旨絲毫不留給楚屏回旋的餘地,而楚屏察覺出齊瀟想借此事鏟除一直以來的黨羽甚至推倒他的勢力。

當晚十萬大軍便接到軍令,把京城層層包圍,而楚屏借未抓到賊人為借口,派了身邊十二懸首士護在齊瀟身邊。

懸首士與影衛有所相同又有所不同,同為貼身護衛,影衛乃暗中守衛,懸首士就如他們的名稱,是懸著腦袋,隨時隨地都甘願為主子獻出人頭,與其說是保護齊瀟,一個個面無表情神情肅穆的侍衛,更像是過來索命的羅剎。

至此,齊瀟的行動受到了限制,等幾日後楚屏面無愧色提出要讓齊瀟納夫,而人選則為自己的時候,坐在養心殿中的齊瀟,只是冷冷輕笑一聲。

之後連續幾日,楚屏都已齊瀟身體抱恙不能早朝為由,將齊瀟近一步困制在養心殿。

魏秉誠當然同樣見不到齊瀟,正不知如何是好的時候,一份信箋被送到他的手裏,一直作為侍讀陪在齊瀟身邊馬上認出正是齊瀟的字跡。

信中的內容很簡單,讓魏秉誠好好保護齊渃的安全還說了一條只有皇家知道的密道,而她自己那邊,只是用了“朕自有打算”五個字,朦朧的敷衍過去。

隨後幾天時間裏,魏秉誠一直為如何保護好齊渃傷神,宮裏危機四伏,而那封來之不易的信箋,從頭到尾只有齊瀟對齊渃深深的擔憂,甚至不見任何對於自己或是將來局勢的提點。

魏秉誠早就知道這個公主在女帝心中的地位,但是看到她身陷禁錮依舊將齊渃放在第一位時,連他都有些感覺到身上沈重的擔子。

若是有個閃失,會是如何?

心中馬上浮現的是一年前,齊瀟雙眼充血痛不欲生的樣子,有生之年,無論如何都不想再見一次那樣的她。

左思右想之後,算是孤註一擲的帶離齊渃亡命天涯。

說是亡命天涯還為時過早,他們這一路馬不停蹄的趕路,就是為了盡早趕到安全之地。

但是那個目的地……

魏秉誠停下了話語,稍微猶豫了一下,道:“不用多時,枔王便會察覺異常定會派人大加搜查,官道已是無法通行,之後我們都需要繞過官道走小路。”

說到這魏秉誠掀開了馬車的窗簾,天空剛泛出魚肚白,這一晚從黑夜到黎明的追逐總算告一段落,疲倦的揉了揉酸澀的眼睛,魏秉誠放下簾子回首道:“殿下一夜未眠,想必累了,之後我們都將日夜趕路,還請殿下多多忍耐一下。”

拱手便要退出馬車,剛站起才發現這一路都是自己在那滔滔不絕,反倒是作為當事人的齊渃,沈默的很只提過一兩個問題,是對自己深信不疑還是另有自己的想法。

“公主殿下。”微微彎下身子,魏秉誠小心翼翼的問道,“您是否有所疑問?”

齊渃沒有避開魏秉誠探究的目光,強打起精神重新挺直起腰背回道:“魏大人何時才能告訴我,我們此去何處呢?”

魏秉誠馬上露出為難的表情,齊渃不由皺眉,既然已出宮,為何還要隱瞞方向,唯一可以猜到的就是,連魏秉誠自己都沒有十足把握可以到達預定的地點。

短暫的沈默之後,魏秉誠只得輕輕嘆息道:“西平郡。”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