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七章 認

關燈
時隔十年,齊渃連奚木瓊的樣子也是霧裏看花般的模糊,只能記得大致的輪廓,病態蒼白的面容,溺愛的笑容和溫柔的言語,但是齊渃總記得奚木瓊的眼神,即使在最後病入膏肓彌留之際,她看向自己的眼神依舊慈愛。

而這會,眼前乞顏哈塔的眼睛讓齊渃回憶起了逝世已久,長眠於地下的大昱皇後。她對自己唯一的兄長早已不記得樣子,況且當年齊浱剛齠年,隔了那麽久樣貌改變許多,就算是記得齊浱年幼時的樣子,也無法肯定可以辨認出他成年之後的模樣。

但是在乞顏哈塔開口之前,齊渃就早已確定了心中猜想,要說為何,可能便是所謂的血脈相連。

數種情緒在胸腔內沖擊,是久別重逢的喜悅,還是起死回生的困惑,是兄妹二人在此等光景下重逢的無奈,亦或是雙親病故遭人陷害的悲傷,在這數種情緒下齊渃竟不知如何開口,對方露出一抹苦笑,用手比劃了一個高度說:“當年渃兒才這麽高,現在已是出落成大姑娘了。”說罷,輕輕拍了拍齊渃的頭,“越加像母親了。”

擡頭對上齊浱的眼睛,心裏的種種疑惑,身處陌生之地的無助恐懼,最終對親人久別重逢的喜悅戰勝了其他感情,齊渃抿緊了雙唇,遲疑了會生澀的念到:“皇兄。”

那雙眼睛更加的溫柔,笑著點點頭,與齊渃相似的眼睛下靜靜躺著好看的臥蠶,齊浱有了齊家兒女都有的儒雅氣質,像是中原男性一貫用的書生氣,即便身上穿了戎裝也是掩蓋不了溫文爾雅的性子,就像當年齊瀟贈與的獅峰龍井,醇厚悠然。不過常年的風吹日曬又是讓他少了一些文弱,皮膚被曬得麥色,棱角分明的五官顯得剛毅。

“我已不是太子,渃兒也不必再叫皇兄。”齊浱糾正道,透了無奈和自嘲,更讓齊渃聽出裏面淡淡的恨意,“叫大哥便好。”

齊渃黯神,她不清楚齊浱是如何在大火中死裏逃生,但是她知道,這十多年來他一定過得辛苦,齊渃安然接受了一切,但是他呢,是否是背負了仇恨生活了十年,忍辱負重隱姓埋名,待到恰當的時機找齊瀟報仇雪恨。

想到這裏,齊渃心口一震,擡起頭忙要詢問齊浱接下去的打算,就見到之前還在發號施令的將領,正邁了步子向這裏走來。

將領的年紀和齊浱差不多,黝黑的皮膚高大的身材,軟質皮甲合身的護住幾個要害部位,劍眉星目緊繃了表情,鹿皮長靴踏在地上悄無聲息卻又是氣勢生威,讓齊渃下意識的向後退上一步。

她怎麽會忘記這樣的步態,就在之前,這人拿著濺滿鮮血的長劍像是奪人命魂的羅剎,對自己步步緊逼。

倒吸一口冷氣,忽然間之前的疑團解開,但是這並沒有讓齊渃感覺到一絲放松,反而心中不安愈加的劇烈。

發現齊渃臉上驚恐的神情,齊浱轉頭對來者示意搖頭,對方心領神會離齊渃還有幾步的距離停下,抱拳恭敬的低下頭道:“末將閔煥見過大小姐,先前有所冒犯還望海涵。”

齊浱跟著一塊打圓場,轉過身輕笑著介紹道:“我的副手閔煥,這幾天也是擔心渃兒,若是你再多睡一天,我便要罰他駝水軍法了。”說到這,齊浱怕是齊渃搞不懂狀況繼續道:“他嘴笨,怕當時時間緊迫解釋不來,竟然把你直接敲暈了,不過我已好好罰過他了,渃兒別再怪他。”

草原水源稀少,往往好的河流水源都是要走到十幾裏地才可到達,像他們如此多的人口都是要用上耐力持久的馬匹,一日子來回數次往返水源,而齊浱所說的駝水,則是不用牲畜單單靠人力裝滿一缸水,萬一白日裏完不成就必須夜間繼續,草原夜間寒冷異常又有狼群出沒,辛苦可想而知。

對著閔煥輕點頭算是並未在意,齊渃看了西面隱約起伏的群山不解道:“我是睡了多久?”

“算上今日已是第三天。”閔煥正立軍姿,語氣恭敬平淡像是在匯報軍令,“大夫說大小姐脈象平穩,可能是先前路途勞累又受了驚嚇,所以並無大礙。”

這種嚴肅一板一眼的模樣和之前阿茹娜活潑大相徑庭,想到阿茹娜關切問起閔煥的情況,那些小心思就算是初識的齊渃都一眼看的透亮,又不由想起了自己和齊瀟,迥然不同的性格,勢如水火的身份,違背道德綱常的感情,似乎所謂情就是這樣讓人難以捉摸。

“三日,那麽北旬想必早已派了快使前往大昱,或許早已出兵找我了。”大昱公主和親北旬被來路不明的賊人劫持,不單有損大昱皇家顏面,更是對兩國的公然挑釁。

齊浱卻是嗤鼻一笑,面上露出讓人猜不透的笑容,右手擺弄著腰間的那把彎刀,刀柄頭上嵌入一顆紅色瑪瑙石,下面垂了紅纓穗,“我想北旬這會該是焦頭爛額,不知該如何把你薨歿的消息傳回大昱了。”

以為自己是聽錯了,片刻後又是明白齊浱的意思,詐死脫身,現在齊浱可以完完好好的站在自己面前,一定也是用了相同的辦法,“死了?那……”後半句話齊渃沒有說出,若她死了的消息傳回大昱,齊瀟知道了會作何,她不敢想。

齊浱對著身後的閔煥擺手,讓他繼續操練士兵,更走近了一步齊渃身邊,壓低了聲音道:“當年先帝忠臣早已發現楚屏圖謀不軌,用了貍貓換太子救我性命,只可惜當時楚屏實握大權,斬殺我朝賢臣忠將,為大局考慮,我隱姓埋名在蠻夷邊境生活十年,現今齊瀟拉攏北旬想要掌控實權殲滅蠻夷,竟然讓你外嫁北旬,我便喬裝成了蠻夷部隊將你救下,又放了一個體型與你相似的女子屍首在原地,也可來個反間計。”

耳邊是將士們整齊的操練聲,齊渃早已看淡了名利權力,而現在她站在了漩渦的中央,她知道再過不久就將迎來一場血雨腥風,齊浱短短話語暗藏玄機,隱藏了許多真實的意圖,齊渃慢慢琢磨剛才那番話,卻始終覺得缺少了某項重要的信息。

齊浱見齊渃眉頭緊鎖,不再多做解釋,拍了她的肩膀道:“渃兒先回去歇息,等晚些時候,為兄過來好好和你敘敘舊,你一個人那麽多年,為兄沒法陪在你身邊,辛苦你了。”

聽了齊浱的話鼻子一酸,暫且拋卻了心中的顧慮,點頭應下原路返回,來到了原先的氈帳門口,還沒推門進去就和裏面沖出的阿茹娜撞了個滿懷。

揉揉被撞頭的前額,阿茹娜擡頭看到齊渃,松了口氣,道:“一回來找不到你人,可把我急壞了。”

“有些無聊,便外面走了走。”齊渃歉意的說,走進氈帳桌上已是擺放了一個陶壺和類似烙餅的食物,旁邊還放了一大盆的羊肉,唯獨不見筷子。

阿茹娜從陶壺裏給齊渃倒了一碗羊奶道:“這外面一到天黑就分不清方向,齊你又剛來,我怕你迷路。”把羊奶推到齊渃手邊,發現她對著食物卻毫無動作,有些不解,“齊,你不是餓了嗎,快吃吧。”

齊渃聞到烙餅的香味的確是饑腸轆轆,反覆確認桌上的確沒有任何碗筷之類的物品,手足無措的指指烙餅與羊肉,“我沒看到筷子。”

“筷子?”阿茹娜不懂,等齊渃好不容易解釋清楚,是用來夾菜的器具後,她哈哈笑起來,“就聽說大昱人斯文的很,吃飯還要如此多此一舉,我們這可沒這個,直接用手便可。”

然後從桌上拿了把短刀切下一塊羊肉放進嘴裏,又抓了一塊烙餅,對著齊渃眨眨眼,猶豫再三對食物的*讓齊渃不得不放下矜持,學著阿茹娜的樣子切下羊肉大快朵頤,倒是嘗出了另外的一番滋味。

吃飽喝足,阿茹娜把東西收拾了一下走出屋子,現在將近十月,蠻夷入冬晝短夜長。只過了不一會時間外面夜色漆漆星光點點,在屋裏點起昏暗的油燈,來不及把今天一天的事情整理清楚,齊浱帶了閔煥走進帳內。

讓閔煥在外把守,齊浱直徑坐到了桌前,又給自己倒了杯茶,開始與齊渃促膝長談。兄妹兩人闊別十年,聊得話題卻是少之又少,簡略的說了之前的劫持過程,喝完一杯茶齊渃問起這幾年齊浱的生活,齊浱放下茶杯長嘆一口氣道:“死裏逃生,茍延殘喘,將飛翼伏,報仇雪恥。”

簡簡單單十六字,字字刻心,從大火中僥幸逃得一命,齊浱人生所有努力的目標就是奪回應該屬於自己的東西。齊渃聽了雙眉緊鎖,繼續問道:“那麽當初救下大哥的人,現在何處?”

似是不想回答這個問題,齊浱緩了表情,搖頭道:“那人是我的救命恩人,這個恩情我終生難忘,將來有機會必回重恩酬謝。”有一轉話鋒問起齊渃,“倒是渃兒,這十年過的如何。”

不去追問之前的問題,齊渃簡述了在攬月宮的生活,才發現,之前十年時間裏過的如此單一無趣,除了看書書繪幾乎不再有其他的事情,不過當說到梅花嶺遇到齊瀟,話語又愕然而止了,心口漲漲的疼,怕是多說關於她的一件事情都要被思念淹沒,擔心齊浱看出自己反常,簡略道:“之後便是賜婚北旬,臨走之前去昴山祭奠的先帝先後。”

看到齊渃神情傷感,又聽到祭奠先祖,齊浱一同沈下了面容點點頭,齊渃喝了口茶緩下心情,問道:“若我要回京,大哥是否答應?”

喝茶的手一頓,齊浱蹙眉道:“不許。”

“我想回。”對於齊浱毫不猶豫的回絕,齊渃也是不讓步。

“回去?”齊浱坐直了身子,死死盯著齊渃,像是聽到了一個莫大的玩笑,“你還真想嫁個那個北旬二王子?還是說……”齊浱壓低了聲音,握住茶杯的手不禁捏得更緊了些,“你是放不下那個齊瀟?”

驚慌擡起頭,齊渃沒料到齊浱會說出這樣的話,對方陰沈了臉眼睛充斥了怨憤道:“她齊瀟弒君篡位,與我們不共戴天之仇,你怎可親近她!況且……”齊浱止住了之後的話,惡狠狠的別過臉,“你好生待在這,早晚有一天,我們便可回京的。”

低下頭咬緊了下唇,齊渃不知道齊浱是如何猜到她與齊瀟的關系,但是聽到齊浱充滿恨意的說出不共戴天,齊渃呼吸鈍滯右手緊緊抓住衣角:“大哥,若北旬與大昱因此攻打蠻夷,到時候戰火硝煙民不聊生,萬人白骨你可是安心?”

“攻打蠻夷,如此,再好不過。”齊浱並不想繼續這樣的話題,站起身冷冷的給了齊渃一個背影:“別再想著回京,時候不早了,渃兒早些睡吧。”

兄妹二人的首度談話不歡而散,聽到齊浱離去的腳步和關門的聲音,齊渃將自己團縮在羊絨毯上,雙臂環繞曲起的雙腿把頭埋進其中,她想念攬月宮的幽靜的日子,想念裳兒時常在耳邊的叨叨絮絮,更是想念齊瀟,想念她的笑容,她的淡香,她的吻,她一切的一切。

幽暗的火光沈沈暗暗,像是齊渃的思緒沈浮不定。

作者有話要說:其實到現在,差不多很多讀者可以猜到

蠻夷類似蒙古

北旬類似新疆

然後乞顏是蒙古姓氏,翻譯過來就是漢族的“齊”姓

而浱有大河邊山峰的意思,所以哈塔就是這個意思,其實是“哈達”但是覺得太囧,就改為哈塔了

然後沒看到,今天雙更了……

恩,我雙更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