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四章 劫

關燈
一聲驚雷從夢中驚醒,心臟還在劇烈跳動,氣息淩亂渾身布滿了陰陰冷汗,沈寂許久的噩夢再次伴隨齊瀟入夢,追趕自己的士兵,執劍行刺自己的暗者,永無止境的追趕與奔跑,但是每當自己提劍反刺過去,那些人就生生變成了齊渃的樣子。

或是滿臉鮮血或者哭泣面容,當齊瀟懊悔不已時齊渃的臉又變得扭曲,擰成一團慢慢再展開卻是一張鬼煞的呲牙眥目,齊瀟身體被牢牢桎梏,鬼煞發出像是哭泣又像是歡笑的低吟,隨後胸口被它利爪洞穿,疼痛是那麽真實讓齊瀟一次次以為自己將要死去。

手捂在胸口,心臟完好無損的跳動,但是清晰的可以回憶起夢中被撕裂的痛楚,帷幔外一個宮女跪拜在地聽候齊瀟吩咐,此時還不過三更天,無力的命她退下,重新躺回床上已是睡意全無。

從齊渃離去已有一個月時間,從一開始痛徹心扉到現在形槁心灰,齊瀟逼迫自己回到正常軌跡,上朝下朝,批章擬政,除了齊渃走時留給她的簽條,齊瀟再無回到攬月宮看過。從行程估算他們應該已是到達北旬,齊瀟無法細想,只要想到烏蒙與齊渃之間可能也是必然發生的關系,一種狂暴的煩躁會從心底燃起,難以澆滅可又無能為力。

她比自己所想的更加孱弱鄙陋,一切都是自己所為,但是到頭來最不可接受的也是自己,她頭一回發現人生如此漫長,之後數十年都將如此度過,絕望的感覺自己無力持續。

將所有精力都放在政事,從每三日一次早朝改為每日早朝,所有奏折都由自己過目朱批,直到筋疲力盡不給自己任何分心的機會,可惜,老天有意與她作對,每每從噩夢中醒來,夜深人靜時的思念更加肆意泛濫。

終於熬到四更天,穿衣洗漱上朝,聽下面臣僚上奏的一個個本子,殿下的每個人都明顯感覺到了齊瀟這一月來的變化,更為獨.裁專.政不容辯駁。

楚屏那邊,陸移因徇私舞弊貪贓枉法被削官罷免,原本應是處於極刑念在他效命朝廷多年,有過有功,免了死罪。其餘有所牽涉的官員都是極刑的極刑流放的流放。可說,楚屏的勢力一下子挖空不少。

朝中老臣多是楚屏一手提拔,現在楚屏遠在千裏之外邊疆,陸移落馬,幾個老臣不由感覺到頭上烏紗帽的重量,紛紛明哲保身不再像過去事事為難齊瀟。

這日下過早朝,齊瀟難得一有感覺心情舒暢了些許,那些冥頑不靈的腐朽老臣們終於松口應了女子皆可應試,這樣算來一年之後的秋闈該會有另一番的光景了。

日值深秋再過幾日便要入冬,齊瀟不急於馬上回養心殿,信步閑庭的欣賞院落中深秋的景象,深秋楓葉紅似火,夾雜在枯黃的落葉之下,把地上鋪了如一條紅毯,水中的錦鯉時不時躍出水面吞噬誤以為水蟲的落葉。

後面是捧著金香爐、金香盒、金瓶、金交椅等等東西的太監,齊瀟早已習慣身後這一長串的尾巴,不去過多在意後面窸窣的響聲,放緩了步伐踏上由落葉織成的紅黃色長毯。

走了許久,一個墨色身影擋住齊瀟前路,在這皇宮內也只有它膽敢攔截聖駕,甚至是不滿齊瀟這數十人的隊伍擋了它的去路,擡頭對齊瀟的眼睛喵了一聲。

齊瀟蹲下.身,隨即後方的太監宮女紛紛跪拜下來,一時間墨爪像是受到了眾人叩拜的神靈。

經過半年多豢養墨爪總算是去了大部分野性,所以當齊瀟牽起它的前爪時,它並沒有像過去那樣給她來上一抓,只是乖巧的任由齊瀟看著像是濺上墨水的右爪,鈴鐺在脖子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牽起右爪不禁讓齊瀟想起那人時常沾有墨漬的右手,纖柔白皙的五指竟可以寫出雋秀剛勁的字跡,一直認為弱不禁風的女子有著秉節持重的淩人傲骨。如沐春風的笑容,落水滴石的腳步聲,還有溫暖如玉的性子,連當初明知齊瀟取名墨爪是故意挖苦她,她都是對她和煦的微笑。

齊瀟被突入而來的思緒激蕩的無法回神,墨爪終於是不耐煩,掙脫了齊瀟的手,一溜煙的穿過前方密密麻麻跪拜著的人群,消失在樹林之中。

再站起身,齊瀟發現自己原來不知不覺中,走到了皇宮的東北角落,攬月宮就在前方不遠的位置。調整呼吸整頓了心情,對綿延石道前方躊躇片刻,起步前往攬月宮。

攬月宮大門敞開,剛跨入院子裳兒便從裏面急急跑出,見到是齊瀟,臉上的光彩稍縱即逝,神色黯淡的叩拜行禮。和一月前相同的院子,兩邊剛栽種下的花苗葉已枯黃,單單只是少了一個人就感覺異常冷清,明明過去自己前來從未感覺攬月宮是如此毫無生氣。

虛擡手腕讓她起身,不想被後方的人群打擾,命他們在外守候,同裳兒一起走進外廳,東西和離開前別無二致的擺放在那,幾根毛筆懸掛在筆架上,由於主人的長久未使用,筆尖收幹縮緊成一個個倒錐。

躺椅,坐凳,案子,還能回憶起她慵懶躺在躺椅上看書,坐在案前認真執筆的樣子,案上放了齊渃最喜歡的基本書籍,過去閑來無事時她總會反覆斟讀。

《鏡水緣》,《三書敘》還有幾本文集,把冊子拿起下面整齊疊放了一張張寫滿字跡的宣紙,想起從江州回到京城之後,齊渃每天除了看書便是習字。

隨手拿起其中一張,上面的內容卻是讓齊瀟呼吸停滯,雙手不由握緊起來。

熟悉的字跡,一筆一劃認真的寫了當初在江州學會的菜肴,攤開其餘的紙張,無一不是詳細的記錄下每一個步驟,批註、詮釋、應該註意的地方一一羅列,總結每一道菜的口味與評價。每道菜肴的最後,都會加上一個評語,單單一個字。











齊瀟馬上明白這些評價並非齊渃評價菜肴,而是齊瀟對這些菜的喜愛。酸楚在鼻腔中橫沖直撞,裳兒冷冷的看著齊瀟的背影,因為悲痛而顫動的雙肩,一股覆仇的快感油然而生,讓她想要大聲嘲笑這個一世英名的帝王,卻是同她一起悲傷橫流。

昂起頭深吸口氣,緩緩轉過身,對了裳兒道:“你侍奉公主也有十年,現在公主出嫁,若是你想出宮,朕就讓尚宮局替你在軍部裏尋個好人家。”

婉言謝絕了齊瀟的好意,秋林和小綠在齊渃離京後的便被派去膳房當差,而自己因為常年跟隨齊渃品階亦高一時找不到差位,就暫時留在攬月宮,而她自己也的確不想去其他地方,只想留在這裏,努力將攬月宮保留現有的面貌,她總有希望某一天公主將會回來,明目皓齒揚起梨渦的笑道:“裳兒,我回來了。”或許還會繼續以前那樣一邊替她拭淚一邊責怪她怎麽又是哭的如此,即使只是幻想也好過絕望來的強。

不去多做勸解,齊瀟吩咐了身邊的公公,讓他們每月初一十五好好修整打掃攬月宮,又將翻亂的宣紙與文集重新擺放好才離去。

那天回到養心殿之後,齊瀟反反覆覆看著齊渃留給她的簽文,若是真的如上所說經歷浩劫兩人終可相守,那麽現在的分離如何去破解,是否真有一天守得雲開見月明,她會重新回到自己身邊。

但是不久之後,一個晴空霹靂讓齊瀟那一絲渺茫的希望也不覆存在。

朝堂之上,外面的報令一聲蓋過一聲,還舉著象牙笏牌的大臣停下稟奏到一半的事宜,讓開一條道讓渾身被塵土染褐的信使跪拜在中央,日夜趕路讓他精疲力竭,來不及多喘幾口氣,舉著從北旬發來的急報道:“稟陛下,烏蒙王子至北旬境內受襲,身受重傷,宜和公主。”信使不由咽了下口水,“宜和公主受賊人所害,賫志而歿。”

大堂內靜無聲息,只剩下信使剛落下的聲音在四周回蕩,齊瀟坐在龍椅瞇了眼睛似是沒明了,疑惑道:“什麽?”

信使一楞,不明齊瀟此話是未聽清還是其他含義,吸了口氣重覆了之前的話,四周一片寂靜,可以聽到心跳沖擊耳膜發出的巨響。

“賫志而歿……可是確認無誤?”齊瀟緊緊抓住龍椅扶手,心跳沿著頸部的血脈沖上太陽穴,讓她一漲漲的疼。

“當晚受襲全軍覆沒,除了烏蒙王子帶領沖出敵營的少數人,其他人無一幸免。”

又是漫長的沈默,所有人連同呼吸都不敢大聲,靜靜等著齊瀟的回應。

“那麽何人所為?”齊瀟感覺有些天旋地轉,五指再也抓緊不了扶手,連信使傳來的話語像是隔了一道道幕墻,聽不真切。

“從死去的敵方看,為蠻夷。”

“蠻夷……”齊瀟胸口一震震的疼,每呼吸一次都可以感覺胸腔內翻湧起的悲痛與絕望。

覺得鼻下微癢,擡手一拭龍袍袖口與露出的五指之上皆是殷紅的血液,口腔中也漫起一股甜味,旁邊的劉公公慌忙拿了帕子要替齊瀟擦拭,連呼傳太醫,齊瀟一把擋開他的手,狠狠道:“周侖將軍,馮秀將軍聽命。”

從群臣中站列出兩人,對齊瀟抱拳道:“臣在。”

“朕命你等二人率二十萬大軍北上,伐蠻夷平亂賊。”

兩人並沒馬上應下,其中一人反而勸解道:“陛下,臣恐其中另有隱情,還望三思啊!”

此話剛落,其餘的大臣們也紛紛道:“陛下請三思啊。”

“你們……”氣急的齊瀟從椅子上站起,還沒來得說出下面的話,一直強忍的怒氣讓她頭重腳輕的兩眼發黑,努力定神要看清前方,就覺四周一暗眼前的景象忽地調轉過來,隨即再也感覺不到其他。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