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三章 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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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從回到攬月宮,每天的藥膳繼續是源源不斷的送來,沒有重樣,感謝聖恩之餘同樣欽佩那禦膳房的廚子們的手藝。

不過每天如此大補特補,讓一直吃慣了清湯寡水的身體有些受不了,回宮的第三日開始嘴唇的內側竟然起了個口瘡,說話吃飯時牙齒時常碰及讓人好不舒服。只是近幾月常於藥劑作伴,實在不想再去喝那些苦味的中藥,就指望過個幾天自己痊愈。

這天齊渃看看外面天氣不錯,想起那修改好的衣裳已是半個多月沒有去拿,便想出宮去拿回衣裳,裳兒放心不下齊渃,執意要跟著一快去,執拗不過裳兒的軟磨硬泡,主仆二人一吃好午膳便前往了萬隆街。

本來齊渃計劃拿好了衣服去書坊看看,趕在天黑之前回宮,卻在出衣局的時候遇到了魏池羽。她被齊瀟放了幾天假,那些傷口在家躺了兩天就好了,憋在家裏無事可做今天偷偷溜出來散散心,遠遠認出了齊渃和裳兒,一邊招手一邊大步流星的跑過去,哪有半點姑娘家的樣子。

“公……公子,這麽巧,是出來買東西?”

這萬隆街魏池羽早就來回走過上百遍,哪個地方賣些什麽都一清二楚,實在沒什麽意思,要不是府裏更加沈悶,她才懶得擠這熱鬧,剛才隨處看的無聊正想回去,看到齊渃興致勃勃上上前打招呼。

“魏姑娘。”比起魏池羽,反倒是穿著男裝的齊渃更有些姑娘樣子,“來拿之前做的衣裳,等會去一次書坊。”

還以為會有什麽有意思的事情,聽到是去書坊,從小不喜讀書的魏池羽瞬間沒了興趣,踢了下腳邊的石子道:“公子還真是嗜書如命,那麽去了書坊之後呢?”

齊渃擡頭看了看天色道:“去了書坊也該回去了罷。”

魏池羽聽後嘆氣,這齊渃怎麽可以如此無趣,似乎除了看書念書別無其他興趣,難道還真是清心寡欲無欲無求了?自己大哥對她可是癡心一片,魏池羽想了想道:“在下這會也閑來無事,不如一塊去看看吧。”齊渃詫異了下,魏池羽見著皺起眉,“公子難道是看不起我這一介武夫,進不了筆墨之林嗎?”

齊渃連忙搖首,其實她除了驚訝魏池羽會同行,還有另一個擔心的原因,則是那潘掌櫃。

慢慢走向書坊的路上,齊渃問起魏池羽為何沒有在齊瀟身邊卻是一個人在萬隆街閑逛。這段時間兩人接觸頗多,魏池羽知道齊渃不是個長舌之人,待人誠懇是個值得交心的朋友,毫無隱瞞的把自己回到家如何被訓如何求情又如何受了家法一一告訴了齊渃。

聽到被抽打二十大鞭,齊渃真是為魏池羽捏了把冷汗,看她說起來毫無懼色不禁心生佩服。

走到書坊門前,依舊是昏暗寂靜的店門,裏面劈啪的算珠聲,齊渃走進書局潘掌櫃擡頭看到她,剛是欣喜了片刻,看清了身後尾隨的兩名女子,欣喜硬是變為了驚異,笑容凝固在了臉上。

這就是齊渃擔心的事情。

魏池羽生性豪邁,一進來也不多說,就自己走到了書架前開始挑挑揀揀,裳兒一如既往的隨在齊渃的身後。

潘掌櫃放下記賬的毛筆,看看裳兒又看看另一邊的魏池羽,最後緊緊盯著齊渃,不等潘掌櫃開口,齊渃自覺的走到櫃臺前道:“潘掌櫃好久不見,今日我路經此處,便過來看看。”

回過神,潘掌櫃笑呵呵的點頭應著,此時裳兒與魏池羽離他們有點距離,潘掌櫃壓低了聲音問道:“文公子,這位又是?”

這個問題著實問倒了齊渃,她們兩人之間關系,主仆非主仆,友人非友人,若是說點頭之交又難免太過疏遠,潘掌櫃看出齊渃苦惱也就不多問:“文公子實在是臥虎藏龍,老朽猜不透啊。”

就知道潘掌櫃又誤會到那方面去了,齊渃忍著胃部一陣絞痛道:“還請潘掌櫃相信在下為人,她們於我只是青梅知己罷了。”

“好男兒有個三妻四妾有何不妥,況且文公子您相貌堂堂一表人才,多少姑娘巴不得嫁給您呢。”潘掌櫃說的振振有詞,“不是老朽說您,有時候您就是太過耿直木魚腦袋,這麽說,您可別生氣啊,我也就是放心不下,才給了……”

這裏潘掌櫃劈裏啪啦說了一通,以為沒人聽去,其實分毫不差的全部落到了魏池羽的耳中,一邊憋著笑一邊偷偷觀察那邊的情況。

最後好不容易扯開話題,問了那些孩子們的近況又挑選了幾本書籍,齊渃與潘掌櫃告辭了離開書坊。

一出來,魏池羽便走近到了齊渃身邊,用手肘戳了戳齊渃,小聲道:“剛才那掌櫃的話我可都聽到了,那給公子的東西別是……”

這話說了讓齊渃心裏一驚,看是隱瞞不住,只好點點頭道:“還望魏禦士替我保密,潘掌櫃也是一片心意,那些東西我也都收起來,不知該如何處理,好歹價值不菲而是心意。”

從剛才起這群人就不停的打啞謎,竊竊私語不讓裳兒聽個清楚,這會出來了,還是這樣,讓裳兒不由瞋了眼,不悅的走在前面,這時就聽到後面魏池羽大笑起來,道:“還有這事!不如隨我去個好玩的地方吧。”

裳兒一只手被魏池羽一把抓住帶著跑起來,驚呼道:“你這是幹嘛要去哪?”

魏池羽不作答,一路跑到了之前剛出來的衣局,二話不說掏出了銀子,買了兩件男性的成衣。又去一間客棧要了間客房,讓裳兒和自己換上了剛買來的成衣,齊渃不明就裏的跟在後面。

一切安排妥當,讓裳兒轉了幾圈看看效果,魏池羽滿意的點點頭,下樓出了客棧在某個地攤上討價還價分別買了三把紙扇,分得每人一把後,租了輛馬車一路晃晃悠悠離開了萬隆街,去了南邊一條滿春街的地方,顧名思義“滿園春.色”,乃是京城有名的花街柳巷之地,白天裏冷清的像條鬼街,到了晚上門庭若市,女子們個個濃妝艷抹出來招攬生意。

下了馬車齊渃一眼認出這裏的不對勁,轉了身就想走,卻被魏池羽一把攔下,擠著眼道:“文公子不必多慮,我只是覺得看那些死物,不如瞧瞧活物來的方便,別怕,裏面可都是些美姐姐,沒有吃人的母夜叉。”

裳兒不清楚齊渃是落了什麽把柄在魏池羽的手中,竟然乖乖走到一座情致的樓房前,幾個身材姣好扭著水蛇腰的女子把三人團團圍住,三人中魏池羽器宇軒昂,而齊渃是文質彬彬的書生,裳兒第一次穿了男裝很不習慣,那些女人一眼瞧出裳兒是女扮男裝,馬上對著其餘兩人展開攻勢,推推搡搡的把她們帶了進去。

大堂內早就坐滿了密密麻麻的人群,清一色的男子,有碘著大肚子的官老爺還有滿臉橫肉的富豪,還有許多紈絝子弟公子哥,三人帶到一個中間的雅座入座,魏池羽對著其中一個女人問道:“姐姐,今天怎麽那麽多人?”

那女子盈盈一笑,對魏池羽拋了個媚眼道:“公子可不知,今日是我們望花院頭牌柳嫣以曲會客的日子,大家都等著她出場一展琴藝呢。”說完指指最前端的高臺上,放著的一只琴案。

聽罷,魏池羽笑著從懷裏掏了點銀子交給女子,又點了一些酒菜,三人小酌這酒菜祭五臟廟,一邊等待柳嫣出現。

酒菜吃了一半,大堂內忽然人聲鼎沸喧雜的很,三人放下筷子看到一個濃妝艷麗的婦女從閣樓上走下,身後跟著一個婀娜多姿的女子款款走來,懷裏抱著一把七玄琴,沒錯的話,此人便是柳嫣。

柳嫣?齊渃想起之前在曹炎奎的口中聽到這名,原來是這人。

等柳嫣落座高臺,置琴與案,五指輕撥琴弦,悠悠琴聲從指間彈出,所有人安靜下來。 齊渃還來不及看清女子的樣貌,那人便低首撥弄琴弦,只聽到那翩躚悅耳的琴聲不絕如縷,雙手在琴弦上肆意揮舞,那樂聲竟讓齊渃回憶到幾日前笛聲,如出一轍的愛別離苦淒婉迷離。

最後一個音節奏畢,場下的人扯了嗓子叫好聲絡繹不絕,柳嫣躬了身子回謝,見到那些男人眼中毫無掩飾的貪婪目光,琴音中的哀愁又有多少人知道,這些為她甘願拋灑千金的男人也只是貪戀的相貌,所謂琴藝高超對望花院而言,只是一個可以拉高價碼的手段。

強顏歡笑醉酒今朝,心中苦澀無人可懂,柳嫣掃過四周不經意間瞧見大廳中央,一個少年微蹙雙眉,雙眸悱怨地看著自己,雙目交匯,竟從那人眼中看到從未見過的憐憫與思愁。

場中的男人們爭前恐後的開著價格,就為抱得美人一夜*,老鴇眉開眼笑的揮著手巾喊著不停高漲的數目,柳嫣慢慢站起,蔥白玉指輕擡,指著齊渃道:“媽媽,今晚我想指定這位公子。”

忙著喊價的老鴇由一楞,順了柳嫣了目光尋到一臉茫然的齊渃,面色尷尬道:“既然女兒這麽說了,那麽這位公子,您是出得起幾價?”

剛才一群肥頭大耳的富商早把價格開到了一百兩白銀,這會聽柳嫣那麽說,周圍的眼睛齊刷刷的射向齊渃。

齊渃本身就想聽了完吃完馬上離開,怎得就被點名開價了,轉頭求助的看向魏池羽,讓她替她解個圍。

人群中一人看到齊渃身著簡樸,又細皮嫩肉的,不屑道:“毛還沒長齊呢,就想玩女人,不如趕快回家喝你娘的奶去吧。”

說完,周圍一群人哄堂大笑起來。

聽了這話,魏池羽站起來,冷笑一聲,施了七分功力把面前的木桌猛地一拍,瞬間桌子一裂為二:“剛才你們出價是多少?我們公子便出雙倍,誰有不服站出來,我讓你們這輩子不想再玩女人!”

笑聲愕然而止,那些人看看地上散成一片的木屑,知道眼前的人不是好惹的主,紛紛閉上嘴。老鴇賠笑的穿過人群走到三人面前道:“哎喲,公子息怒,這柳嫣是我最寶貝的女兒,既然是她選的,自然什麽都好說,只是這……”

老鴇的眼睛停留在了地上的那片殘骸上,魏池羽心領神會,掏了錠銀子甩到老鴇手裏道:“這些足夠你們買個十個八個了,還不讓你家柳嫣好好招待我家公子。”

齊渃差點一口氣背過去,她分明是想脫離這境地,而魏池羽則生生地把她往火坑裏推,堂堂一國公主逛青樓被人知道豈不是笑掉大牙,還讓她臉面何存。

不多說什麽,拉了裳兒便要往門外走,可是周圍人群堵著出路一時間走不了,魏池羽看出齊渃是惱了,馬上走到齊渃身邊,安撫道:“公子莫見怪,我這不是瞧見別人口出狂言氣不過嗎,而且您看我都掏了這兩百兩銀子,走了豈不是扔河裏多可惜,不如上去坐坐聽個小曲就下來,咱在樓下等您。”

齊渃心中氣惱卻又走不掉,之前還為魏池羽挨上二十大鞭感到可憐,現在恨不得再抽她個二十鞭才好,看她嬉皮笑臉的陪著不是,只能橫下心跟著老鴇把她帶入了柳嫣的房內。

一走進屋子,就見青紗帳暖,紅色的火燭把四周挑的粉艷無比,混著淡淡胭脂香味撩人心弦,那眾人趨之若鶩的女子,一襲輕紗繞身借著燭光,輕輕彈奏未完的哀愁。

此時,齊渃才看清了柳嫣的面貌,畫了淡雅素妝,淡掃蛾眉香嬌玉嫩,不像其他青樓女子熱情如火,而是散發出淡淡的憂傷,會讓男子忍不住想去疼愛這樣的女人。

停下手中的彈奏,看到來的人只是遠遠站立的那裏不動分毫,柳嫣道:“妾身還以為公子不會來了。”

站在原地不知如何作答,齊渃恨不得從窗口一躍而下,逃離此處。

柳嫣從座位上站起,纖纖細步的走到齊渃跟前,看到她不似那些男子般汙濁,翩翩少年面如冠玉,不禁頓時心生好感,但是對方卻垂目不語,柳嫣拉開了兩人距離道:“公子這是嫌妾身身子不幹凈,所以不願說話嗎?”

“柳姑娘誤會了。”齊渃抱拳,“其實我並非什麽公子,而是如假包換的女子。”

“女子?”柳嫣再仔細瞧眼前的人,果然是五官秀美不如尋常的男子。

齊渃尷尬的抓抓頭道:“先前受友人戲弄才來得此處,一時聽姑娘琴藝非凡弄得如此境地,還望姑娘海涵。”

“琴藝?”柳嫣苦笑道,“不過是博君一笑的劣技。”

以為是自己隱瞞了性別惹惱了柳嫣,齊渃趕忙解釋道:“柳姑娘不應妄自菲薄,那琴聲婉轉流淌恬靜而又深沈,分明載了柳姑娘的深深的思愁,在下確是被這真情所染。”

柳嫣看齊渃慌張的解釋,眼眸裏毫無雜色滿是真誠,掩了嘴笑起來,“多謝姑娘誇獎,雖然姑娘只是女子,卻比那些男人更為有所見識。往往女子心思細膩更為懂得女子的心……”

柳嫣並未說完那後半句,只是目光婉婉的看著齊渃,一時間兩人之間的氣氛變得暧昧不清,心突突突跳起來背後騰起一片冷汗,齊渃連忙告辭逃一般的走出房門。

魏池羽在樓下正喝著小酒等齊渃,沒少受裳兒的白眼,才等了片刻,就見齊渃從上面匆匆下來,虎著臉悶聲不吭的走出望花院,魏池羽知道今天做過了,竟然把好脾氣的齊渃給惹毛。一路跟在齊渃身後,小心翼翼道:“公主您別氣,小的知道錯了,您可千萬別告訴陛下,不然我指不定都要見不著明日的晨曦了。”

告訴齊瀟,除非齊渃傻了,這等丟臉的事情,恨不得沒人知道才好。

不過這事,當然不需要齊渃親自告訴齊瀟,當晚,簽便把齊渃進了望花院,甚至贏得頭牌芳心的豐功偉績告訴了齊瀟,連那個罪魁禍首始作俑者也一同稟告了出去。

批閱奏折的筆懸停在空中,胸口莫名的像被堵了塊巨石,卻又不停往外溢著憤然,像是被百個貓爪撓過一樣弄得她心煩意亂。是因為魏池羽不受教訓又恣意妄為做了那些荒唐事,還是齊渃這樣有辱皇家身份?

這些都好辦,扣俸祿、閉門思過甚至杖罰,但是……

“公主在那房間裏待了多久?”

語氣如往常一樣別無二致,待聽到只是待了不到半柱香的工夫,稍稍釋懷之際,怎得,會去怨那個並無一面之緣的柳嫣了?

而這第一次體會的情緒,足足在齊瀟心頭縈繞了幾日才漸漸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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