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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覆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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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妃妃把頭上的簪子取下來,擱在手掌心細細端詳。

精致的雕工不難看出這是一株含苞欲放的百合花。花瓣共有六片,微微躬著,正嬌羞地向中央的花芯靠攏。栩栩如生,紋理清晰,可見執刀人的用心之深。簪柄光滑如杵,在末端有個小小的字。陸妃妃把簪子放到眼前,一個不起眼的“宴”字映入眼簾。

她微微嘆了口氣,把簪子放到蘇亦的手掌心裏,按實握緊。做完這一切後,她也在蘇亦旁躺下,雙手交叉在胸前,發動內功。

她要自斷筋脈。

隨著一聲痛苦隱忍的低吟,些許鮮血自她嘴角溢出,雙眼飽含痛苦的淚水。她緩緩側過頭,看向旁邊的蘇亦,臉上浮起一絲溫柔的笑意。雙唇一張一合,喉嚨裏艱難地發出聲音:“他們都、都在怪我,說我不該、不該這麽對你,師哥,你也認為我、我做錯了嗎?……”

冰窖內,死一般寂靜,沒有人能回答她。

陸妃妃漸漸沒了氣息,雙眼卻始終沒有閉上,是因為沒有等到想要的答案而心有不甘?

這三年來,她也曾抿心自問過,自己是否真的做錯了?

三年前。

大漠的春節總是無趣的,靜謐的沙丘,放眼望去一片荒涼。晚上,整個教派聚集在光明殿門口,圍著篝火進行一些或是猜謎語,或是玩真話大冒險的小游戲,既無聊又幼稚。玩累了就吃篝火上烤著的羊肉,腥臊得很,這對於在中原長大的陸妃妃來說,簡直是難以下咽。

在陸妃妃眼裏,中原的春節可就好玩多了。敲鑼打鼓,喜慶連天,還能吃湯圓。陸妃妃最喜歡玩的就是放煙花和舞獅子。記得小時候每年春節,她總愛拉上蘇亦一起到校場上放煙花,看著五光十色的煙花在天上炸開時就會雙手合十許願。許得最多的願望,無非就是長大後能嫁給心愛的師哥。

然而,陸妃妃怎麽也想不到,就在這無趣的春節那天,一個人的到來,改寫了她後半生的命運。

一個從天祝而來的巫師,她的族人陷入了困境,需要明教的幫助。天祝國歷來與明教交好,而此人更是陸思明生死之交。

事情的起因源於一種疾病。說是近年來有一種疾病,埋藏於河魚體內,沿岸居民食用河魚後,便會感染上這種疾病。起初只是皮膚騷擾難耐,過些時日瘙癢癥狀便愈發嚴重,至全身紅腫,呼吸困難,甚至死亡。這種疾病在天祝國已泛濫成災,並很快將會順流而下,蔓延至中原,無藥可治。

“既是無藥可治,來找我也無用。”陸妃妃攤攤手,淡然說道。

“不,有用!貴教的極樂引威力無邊,可以拯救我族人於水火之中!”

極樂引是明教獨門絕技,毫無疑問,陸妃妃想也不想就拒絕了。

“無妨,我可以等你。不出半年,疾病將會蔓延至中原,到時你再決定要不要幫我。”

陸妃妃並沒有將她的話放在心上,該吃就吃,該喝就喝。她本就不是一個憂國憂民之人,即便是疾病蔓延至中原,又與她何幹?明教座落的位置,周邊並沒有河流經過,又哪來的河魚?既沒有河流也沒有河魚,感染疾病的幾率便是微乎甚微。只要自己安然無恙,管他人死活做甚?

春節過後,陸妃妃就忙碌起來了,她得給蘇亦準備一份生辰大禮。雖然每年都費盡心思送,送過去時,蘇亦連眼皮都不眨一下,她卻樂不知疲。

陸妃妃今年要送的東西,還沒想好,不過她決定先去中原逛逛。若是運氣好的話,碰上什麽奇珍異寶也說不定。

巫師必然也是要去的,她不會放過任何說服對方的機會。陸妃妃懶得理會,身邊多個人,對她而言也無礙。看在她是父親舊識的份上,陸妃妃自然會對她禮讓三分。如此,帶她領略一下中原的風土人情大好河山也無不可。

一同前去的還有陸妃妃的侍女蘇茗煙。這蘇茗煙是她五年前從人販子手上買來的,冰雪聰明伶俐,但這都不是重點,重點是她是中原人。陸妃妃總感覺她身上有一股說不出的親切感,憑著這點特殊,她很快便得到了陸妃妃的賞識,不管去哪,都喜歡帶上她。

三人在中原玩了幾個月,奇珍異寶沒有搜尋到,倒是蘇亦的生辰愈發逼近了。而就在此時,長河村東窗事發了,正如巫師所言,村民感染上了河魚攜帶的疾病。陸妃妃原本只想去探個究竟,沒想到卻在長河村碰上了蘇亦。

此時的蘇亦正為這事愁得焦頭爛額。陸妃妃看在眼裏,痛在心上,她過去噓寒問暖,得到的卻是冷眼相對,她想幫忙卻無從下手,難過之餘,只好求助巫師。等待機會多時的巫師馬上給她指了一條通往幸福的光明大道——利用極樂引的威力把毒素轉移到施法者身上來。

“這樣做豈不是要搭上我性命?”陸妃妃倒也不完全糊塗。

巫師道:“萬事有得必有失,做與不做,在於你自己。”

“真的沒有其他辦法了嗎?”

“沒有。”

陸妃妃自認從來都不是一個大公無私的人,要她拋卻自己的性命去拯救他人,這種事情,她萬萬做不到,甚至連想都沒想過。六神無主的她獨自站在河邊,呆呆看著那波濤洶湧的河水,自眼皮下滔滔而過,竟有那麽一瞬間的失神。

“裏面躺著那小夥子是蘇神醫的徒弟嗎?剛我送飯進去,看樣子,快要不行了罷?真是可憐啊!”

“唉....誰說不是呢?還那麽年輕,真是可惜啊,聽說是為了替蘇神醫試藥來著....”

幾個紮堆烤火的村民,正低聲議論著什麽,以為旁人不知,卻被河邊的陸妃妃聽了個徹底。她收回視線,稍微整頓了一下儀容,快步朝旁邊的一個小屋走去。

她輕輕推開門走進去,看見蘇亦正緊緊地摟著洛子宴,神情無比的憂傷,甚至連有人進來都渾然不覺。陸妃妃心底泛起濃烈的妒意,她不忍再看,轉過身跑了出來。

她又回到河邊方才站的地方,重新凝視著眼前翻滾的河水,有淚至眼角溢出。沒有人知道她在短短的時間內經歷了什麽,村民還在烤火,還在交頭接耳。

“師哥,是不是只有像他那樣,丟掉了性命,才能在你心目中占據一席之地?”陸妃妃對著滔滔河水喃喃自語。

過了一會,她仿佛下定了決心一般,擦幹眼淚,挺起胸膛,再次走向那間小木屋。

洛子宴確實快不行了,全身皮膚潰爛紅腫,連呼吸都很困難。蘇亦還是之前那樣摟著他,手掌輕拍他的後背,以緩解他的痛苦。

“師哥快帶他出來罷?我有辦法救他們。”陸妃妃站在門口說道。

不多時,河邊聚集了數十個患病的村民,他們圍成一圈,盤腿席地而坐,此時蘇亦也扶著洛子宴出來了。

“要我如何做?”陸妃妃扭頭問巫師。

巫師道:“我畫一道符咒,溶於水中,逐一給他們飲下,你再釋放極樂引即可。如此,符咒的作用加極樂引的威力,可將毒素轉移到你身上來,並由你來代替他們承受痛苦,你可要想清楚了。”

陸妃妃看了看站在不遠處的蘇亦,堅定地點了點頭。

一切正如巫師所說,村民的病治好了,陸妃妃也快要死了。

釋放極樂引,消耗大量內力不說,將所有毒素吸收到自身,無非就是自取滅亡。陸妃妃回到臥房,已覺得全身虛脫無力,直冒冷汗,兩腿沈重得邁不開步來。她自知命不久矣,示意蘇茗煙請蘇亦過來,見他最後一面。

“為什麽要撒謊!你方才不是說只消耗些精力罷了?”蘇亦厲聲責問她。

陸妃妃自嘲地苦笑道:“師哥,我這麽做都是為了你啊!你能……抱抱我嗎?”

蘇亦呵斥道:“你這是在胡鬧!”

說完擡手迅速封住她幾處穴道,盤腿在她對面坐下。

陸妃妃驚慌喊道:“師哥,你要做什麽?!”

“噤聲!屏氣凝神!”聲音剛落,她便覺得一股滾燙的精元,至他雙掌之中渡過來,原本飄浮空虛的丹田瞬間充盈有力。陸妃妃承受不住強勁的沖擊,意志逐漸模糊……

待她醒來,一切已塵埃落定。她在蘇靈門待了數十年,又豈會不知剛剛發生了什麽?沒錯,這便是蘇靈門的終極武學:換命術。

她擁著虛弱的蘇亦,輕輕撫上他的眉眼,泣不成聲:“師哥,你為什麽那麽傻?為什麽要救我?”

蘇亦灰白的臉上看不到什麽多餘的表情,他淡然一笑,道:“你救他們,我救你,醫者仁心罷了……”

就這樣,蘇亦倒在了陸妃妃懷裏,從一個大活人變成了一具冷冰冰的屍體。曾經,她憧憬過無數畫面,有他們成親的,有他們百年之後的,有兒女成群的,唯獨沒有眼前這一幕。她從未想過,自己的師哥會先她而去。

陸妃妃抱著蘇亦的屍體,在床上呆呆坐了一夜。

第二天,巫師進來說了句話:“我有辦法讓他活下來。”

陸妃妃呆滯的臉上終於有了表情,她轉過頭,看著巫師,“此話當真?”

巫師道:“當真,不過,我也有條件。”

她想要什麽,陸妃妃心知肚明,無非就是那極樂引口訣。無妨,只要能讓師哥活下來,要什麽,她都願意,哪怕是她的命。

儀式進行得很順利。活過來的蘇亦不僅會跑會跳還會說話。

巫師拿出一個茶杯大小的容器,放到陸妃妃手裏,鄭重其事道:“別忘了我跟你說過的話。巫術須靠你的血液維持,每日子時三刻餵他喝下一杯你的血,晚一刻早一刻都不行,多一滴少一滴也不行,否則巫術即刻失效!切記!”

陸妃妃蹙眉道:“那他能...活多久?”

“這……取決於你的血有多少。”

一開始陸妃妃覺得她這句話有些小題大做了,直到後來,因為血液供不應求導致全身虛脫,臉色發青的時候,她才意識到,這句話其實是個關鍵。於是她後悔當初為何沒有多吃些肉,多補些血了。

距離長河村事件已過去三年有餘了,陸妃妃手腕上的傷口也因為取血而割得越來越深。蘇亦性情大變,門派裏的風言風語也愈傳愈烈。有人說是陸妃妃把蘇亦囚禁起來了,不準他出來見人,不準他下山。也有人說,陸妃妃給蘇亦吃了些控制神智的毒藥,畢竟明教的專長不就是煉制毒藥嗎。

陸妃妃有苦不能言。這三年來,她真的過得開心嗎?或許是為了舒緩陡然失去的痛苦,或許是因為彌補心中的虧欠。當時用巫術覆活蘇亦的想法並沒有經過深思熟慮,仿佛只在那一剎那間,下意識所做出的決定。

能取出來的血越來越少了。近日來,她總是提前一個時辰取血,只可惜血滴得越來越慢,足足滴了一個時辰才剛夠一杯。

那麽,便一起死罷!

直至一滴血也流不出來的時候,她萌發了這個念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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