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麽感情？”葉峻成緩緩摘下3d眼鏡，那雙像冬夜寒星的眼眸，像是被烏雲擋住，看不到裏面璀璨的銀河，陰沈沈、冰冷冷的看著她。

他的臉上如果硬說有什麽感情，大概是壓著的怒氣。

識趣的人看到這麽貴氣的少爺沈了臉，大概都會選擇閉嘴。

可偏偏一向善於察言觀色的蘇子瀅，非常不識趣的想站起身，說道：“那天是我不對，同意了這麽荒謬的「報酬」，所以今天的事我照單全收，只希望你也能忘記今天發生的事，如果你覺得回不到過去單純的雇傭關系，那請立刻解雇我……”

“學姐，你一定沒有朋友吧？”葉峻成伸手按住了她的肩膀，把她硬生生的按回座位，站起身，擋在她的面前，像是自言自語，“所以我覺得很像啊。”

蘇子瀅仰頭看著他高大的身影，手指收緊，身體跳轉到了警戒狀態。

“我們不需要朋友，只要同類在一起就夠了。”葉峻成俯身看著她，另一手撫上她的臉頰，將那上面的碎發掠到她的耳後，輕聲說道。

她的臉真是古典。

是這個時代越來越稀有，越來越容不下的古典。

因為古代的大家閨秀，是要文靜溫婉，內斂柔和，連走路都要娉娉婷婷不疾不徐。

而現代社會，逼著女性更快更強更兇猛，要能和甲方拍桌子鬥智鬥勇，能抱著孩子扛著大米穿著高跟鞋奔跑著擠地鐵，能在洗手間哭完補好妝再雄赳赳氣昂昂的繼續工作。

甚至要比男人還要努力強大的活著，嘶吼著和命運抗爭。

她的鵝蛋臉上寫滿了含蓄富雅的東方美，線條柔美，留白的地方風清月明，看不出那股拼過命的掙紮。

可是那雙眼睛，定定的看向人時，底色卻有一種飽滿熱烈的悲愴和鮮活。

那一定是曾經拼過命，爬過泥濘，狂風驟雨之後才洗凈了這天空，才能如此風清月明。

“我只是你花錢請的打工人。”蘇子瀅擋開了他的手，微笑的說道，“先出去吧，清潔阿姨在等著打掃。”

門口確實站著拿著掃帚和垃圾桶的阿姨，看著兩個年輕人人暧昧的姿勢，以為是小情侶熱戀，見他們說了會話，才咳了一聲，走了進來。

“確實，你打好自己的工就行了。”葉峻成直起身，收回手插進褲兜裏，審視她幾秒，話鋒一轉，“今天耽誤你回家了，明早我開車送你回去。”

“不用……”

“既然是打工，總要忍受老板一些古怪的要求，不是嗎？”

葉峻成說完，率先轉身往外走，“早上十點，我在校門口等你。”

“這也算打工？給錢嗎？”蘇子瀅在後面問道。

聽到後面三個字，葉峻成不知是不是氣壞了，冷笑了一聲：“就當是下周的模特課。”

“不用我出油費過路費吧？”蘇子瀅說完，見他也不回答，氣呼呼的甩手加快腳步，她在後面輕輕吐了口氣，蘇子瀅覺得自己遇到了最棘手的「甲方」。

好在這個甲方太年輕，剛剛下凡，還沒久經沙場，也許能應付幾個月，把預付款熬過去毀約算了。

畢竟要的預付都花光了，沒錢就沒資格談條件，說話也不硬氣。

但甲方有個致命缺點——有個純粹的理想化的精神世界，厭惡世俗欲望，她多提錢，總沒錯的。

他們才不是什麽同類，她是個現實的俗人，每天計算著生活費、藥費和未來各種花銷，是他最厭惡的那種人。

只不過她長了張清麗沈靜不染纖塵的臉，對涉世未深的小男生頗有迷惑性。

對某些成熟男士，也有著令人想要保護的欲望。

這天晚上，葉峻成一言不發的跟著她走到學校，像是賭氣，也不和她說再見，就在學校門口對面的紅綠燈下站著，看著她和自己禮貌的道別。

而第二天一早，一輛黑色的奔馳停在了學校門口。

一部分同學昨天考完試急著回家，但絕大多數的同學們，都還留在學校，享受不被家人管教的自由時間。

還有一部分同學定了今天早上的票，三三五五推著行李箱走出來。

張恒遠松開了安全帶，靠在駕駛位上聽著歌，安靜地等待著蘇子瀅的出現。

藝術學院的少男少女光鮮亮麗，從他面前招搖過市，並不曾引起他的興趣，只讓他感慨青春已逝。

離開大學已經太多年了，久到他幾乎記不得自己的大學生活，仿佛從來也沒有過青春歲月。

那時候哪有那麽多雜念？他的學生時代就在趕論文、考研與兼職中匆匆而過，回想起來，只有枯槁泛黃與寒酸緊張。

寒門能出的貴子，全靠那股努力拼勁和百分之一的運氣。

所以，在蘇子瀅的身上，他照見了自己。

她與他大學時一樣，同時打兩份工，似乎只要有工作，便已感恩萬分。

張恒遠永遠記得他去流水線視察時，看到的那張沒有被風雨摧殘過的年輕的面龐。

仿佛古代落難的大小姐，平靜的接受命運的捉弄。

他對蘇子瀅藏起了那份同情，因為發現，她最不需要的，是別人的同情，她只要公平買賣——付出了多少，就給她多少的工資。

他只是同情穿過時光隧道那個從大山深處走出的自己。

當蘇子瀅給他發消息尋求資料，張恒遠是高興的，沒有想到她會和自己開口。

他親自整理了供應商檔案與技術參數，細致地打印、標註，哪怕是給大老板的資料，好像都沒這麽用心。

盡管知道這個大賽的獎金可能和她無緣，可年輕人就該有股不畏失敗的鋒芒，那才是能夠劃破自己命運牢籠的鋒芒。

蘇子瀅也沒有想到張恒遠昨天半夜給她留言，說拿到了最新的資料，如果她還在學校，早上九點他過來一趟。

“張總，您居然有空來這裏，前幾天見您朋友圈還在矽谷，回國了也沒說一聲。”

蘇子瀅老遠就看到奔馳滑下的車窗裏，那張成熟男人的臉。

“說了你能來找我喝茶？”張恒遠笑了，打開車門走下來，帶著墨鏡酷酷的，語氣卻帶著長輩的慈愛，“我想著你正好在考試，就沒打攪你，考試怎麽樣？順利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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