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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六章 千年之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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仿佛天地間所有的光明全部聚集在了那道雷電上,它是如此炫目,如此絢麗,如同盛放在晦暗天空中難以磨滅的煙火,卻帶著破天裂地之勢,向著懸於天空的那座小小蓮花石臺,向著臺上那道傲然挺立的身影,毫不容情地,毫不停滯地,擊了下去!

就在這迅雷不及掩耳的時刻,那道身影忽地動了。

搖曳的火焰中陡然伸出一只骨節修長的手,那只手五指大張,掌心朝天,正對著急速擊下的那道雷電,只聽“呼、呼”幾聲,鮮艷的火光頓時染紅了蓮花臺的上空,只見雷電與手掌之間猛然出現三層火墻,一層厚過一層,轉瞬護在了玄霄身前。

“轟——!!!”

恰值電光擊至,重重打在了最外一層的火墻上,只見紅光一放一收,嗤嗤聲響不斷,四散飛濺的火點與電光宛若一道道流星,越過眾人的頭頂,灑向四面八方,火墻上熊熊燃燒的火焰猛然間暴漲幾丈,卻在下一瞬蓬的一聲煙消火散。

“轟隆、轟隆、轟隆——!!!”

烏雲中又是三道雷光當頭打下,整座蓮花石臺頓時劇烈震動起來,雲天河等人的驚叫聲裏,眾人紛紛避退至波及最小的石臺角落,慕容紫英見沈百翎仍呆呆立在臺中不知在想什麽,忙一把抓住他手臂將他扯了過來。

沈百翎卻睜大了眼睛,竭力在翻滾的熱浪和刺目的電光中尋找玄霄的身影。

好容易電光火光散去,再看蓮花石臺上,地面到處都是烈火燎燒過、雷電擊打過的焦黑痕跡,再無一處完好。漸漸飄散的煙火氣中,一道挺拔的身影漸漸現了出來,那人一身白袍灌滿了風高高鼓起,手中一柄仙劍紅光燦然十分顯眼,正是玄霄。

慕容紫英看到他安然無恙的身影,縱使對玄霄其人為人行事十分不虞,也不由得低聲讚了一句:“玄霄此人當真功力不凡。”

雲天河等人驚魂未定,聽他這麽一說,又想起方才親眼所見接連四道天雷竟沒傷到他一絲半點,也忍不住紛紛點頭。

幾道雷電過後,天地間忽地一片沈寂,空中那漩渦似乎也漸漸緩慢了轉動,只是穿梭在烏雲間的電光越來越多,越來越密,看其方向,竟是不約而同地向著空中那個大漩渦集聚。

狂風漸漸止息,眾人在空中飄來蕩去的衣角都緩緩貼服在了身上,但這宛如暴風雨來臨前的平靜,卻使得眾人的心不由得提得愈發高了起來。

寂靜裏,只聞得一陣急過一陣的呼吸,沈百翎幾乎連眼也忘了眨,只目不轉睛地註視著臺中那個人,看他如何行止,全神貫註得甚至忘了自身安危。

“嘶啦——嘶啦——”

恰在此時,高空中忽然傳來一陣高過一陣的怪異聲響,眾人擡頭望去,不約而同地倒抽一口冷氣。只見那已停止了旋動的巨大漩渦正中,不知何時已聚起了一個龐大無比的雷球!

雲中無數道閃電交織如網,這雷球便恰恰墜在電網的正中,猶如新雨後落入蛛網的水珠,轉眼間吸聚了網上全部的能量,形體一圈圈大了起來。烏雲翻滾,不住又迸射出一兩道雷電,註入那雷球之中,藍光劈啪穿梭,不時在雷球表面閃現,偶有數道藍光相觸相交,頓時便激起一陣巨大的劈啪聲,足見其力強勢。

玄霄位於那雷球的正下方,對那景象自然盡收眼底,但他仰首向天,神色始終不動,只一雙鳳目中透出愈發陰沈的光,而他手中那柄羲和卻是紅光越來越亮,似乎毫不懼怕,非但不懼,簡直還有些躍躍欲試,好像恨不得與天一鬥似的。

那雷球漸漸膨脹,初時脹大得極快,後來漸漸緩了下來,球面交織的藍光卻越來越明,越來越密,絢爛的電光仿佛要將天地都照徹,連周遭的烏雲也泛起了淡淡的靛藍色光芒。

蓮花石臺上緊張的氣氛正漸漸蔓延,到得後來,眾人只覺得胸膛中一顆心“砰砰、砰砰”地越跳越快,呼吸卻漸漸屏住,好似那雷球不只吸收了天地間全部的電光,還將空氣也都吸走了似的。

終於,那雷球猛然又脹大了一圈,“轟”的一聲巨響,仿佛將天上的雲也震得飄遠了一圈,接著一道粗有數人合圍的雷電便自雷球中沖了下來。

那簡直不是一道雷電,而是一道電柱!

轟鳴聲裏,電光灼目,碎石亂飛,雷電擊打的餘波向四周圈圈擴散,懸於卷雲臺上的蓮花石臺此刻宛如狂風驟雨中的一葉浮萍,唯有隨波上下,沈沈浮浮。只苦了雲天河幾人,不得不各自死死扒住石臺邊角突起的幾塊蓮瓣,竭力在雷電激起的大風中穩住身體。

忽聽一記軋軋聲響,接著便響起了韓菱紗的驚叫。雲天河與慕容紫英循聲望去,齊齊大叫一聲:“菱紗!”只見狂風中紅衣飄動,那少女的一半身子已懸在了空中,她手中所扒著的那塊蓮瓣搖搖欲墜,竟是在方才被雷電擊碎了一多半。

雲天河大急,忙伸出手去拉她,但狂風勁疾,便是要直立於臺上都已不易,更何況挪動腳步?慕容紫英見狀忙抓起方才趁亂奪回的望舒劍,搶上一步,運勁一劍刺向臺身,望舒劍削鐵如泥,頓時插入石臺三尺,慕容紫英一手緊握劍柄,縱身躍出臺邊,身形在空中轉折幾番,好容易拽住了韓菱紗的手,將她用力送向雲天河那邊。

三人伏在臺邊喘息一會兒,慕容紫英這才想起沈百翎,再轉頭望去,方才他所倚著的那片蓮瓣旁,哪裏還有那人的蹤跡?他心中一凜,本能地看向石臺中心,這一眼看去不由得目眥盡裂,狂風中只見那人紅衣勝火,正一步一步向著雷柱擊下的方向走去。

“百翎!”

獵獵風聲呼嘯在耳畔,身後的呼喚是那麽模糊不清,沈百翎並不回頭,只艱難無比地穿過狂風,避開雷電,向著石臺中央的那個人走了過去。

分明不過丈餘遠的距離,竟好似生與死那般遙遠。那人的身影卻終究漸漸清晰了起來,白衣似新雪,劍光如赤霞,炫目的雷電中那兩抹色彩是那麽微小,卻搖曳著,閃爍著,始終不曾泯滅。

一如那人向來不肯服輸、即使在絕境中也不曾絕望的性格。

天穹中那個雷球上藍光流動,源源不斷將雷電送了下來,那電柱滋滋作響,不時迸裂出明亮的電花,沈百翎不過靠近幾尺,已被其上蘊含的強大力量刮得滿臉生疼,玄霄身處其中所受苦楚可想而知。然而那張桀驁不馴的面上卻沒有一絲痛苦之色,那雙眼裏滿滿的都是不屈。

不知過了多久,上天的憤怒似乎終於漸漸平息,天空中的雷球慢慢開始縮小,那電柱上的光華也逐漸黯淡,劈啪刺啦響個不停的巨響漸次低微下來,柱身也漸漸細小。彼消此長,恰在此刻,原本包圍在玄霄身周如護盾般的火墻上紅光大盛,接著便聽羲和劍發出震耳欲聾的一聲鳴叫,劍身上纏繞的火焰又一次熊熊燃燒,暴漲數丈,再看劍鋒下,玄霄俊美的面容上亦是泛起一陣盛過一陣的赤芒。

沈百翎看得清楚,立刻知曉玄霄這是趁天雷削弱之時運起全身真力,意在一舉擊潰電柱。只聽爆響連連,紅光漸漸強勢,電光漸漸微弱,一道火柱忽地拔地升起,將那道雷電驀地擊散,又節節升高,接連上升了幾丈才陡然化作無數道碎光,散落向四面八方。

玄霄的臉上卻是赤芒漸褪,轉為一片慘白,他眼中得色一閃而過,望著蒼天張口正要說話,卻是一口血先湧了出來。

“師弟!你……”

沈百翎忙搶步上前,低聲正要詢問他傷勢,誰知話未說完,卻見玄霄面上狂肆的笑意轉眼僵化在唇邊,沈百翎順他目光看去,雙目驀地睜大。

視野所及,唯有一片灼目的藍光,磅礴恢弘,向著他們撲面而來。

“轟——!!!”

倉皇中,沈百翎腦中卻是一片清明,他回眸向身畔那人看去,忽地笑了,那笑容中卻帶著一絲無奈,一絲決絕。

玄霄看到他笑容,微微一怔,接著一股大力陡然傳來,將他瞬間推出一丈,恰恰落到了那電光籠罩的圈子外,下一瞬,一道絢麗如匹的雷電已帶著排山倒海之勢,仿佛夾雜著蒼天最後的怒氣,狠狠地,狠狠地劈了下來。

刺眼的光芒,眨眼間淹沒了石臺中央沈百翎的身影。

劇烈的疼痛霎時間傳遍全身,宛若萬蟻噬咬,千針刺心。但痛得多了,久了,漸漸便連痛感都已失去,只剩下混混沌沌的一片麻木,仿佛連意識都隨之漸漸飄遠。

原來這就是天罰嗎?

恍惚間沈百翎勾起唇角一笑,這樣,便可以償還你了罷,玄霄師弟?

“……師兄!”

耳畔是誰在呼叫,那聲音為什麽這麽淒厲?

“……百翎,百翎!”

這又是誰,他的聲音為什麽這麽悲傷?

他們是為了我這個人而悲傷嗎?是為了誰,玄震,亦或是,沈百翎?

“玄震,你傷我至深,想要一死了之乃是癡心妄想,我決不讓你如願!……唔……”

玄霄師弟……為何還不肯原諒……

“玄霄,一力相抗,只會更加痛苦!想不到天罰也不能將你除去,你成魔之象已露,本座先將你打入東海漩渦最深處,另稟天帝,再做打算!”

……九天玄女?

“你!……趁人之危,如此神明,令人不齒!”

“……若不趁你心神恍惚、功力大耗之時將你束縛,只怕為害不小,事急從權,不必多說,先將你打入東海漩渦最深處。本座這便要回天界覆命,汝等,好自為之。”

……玄霄師弟,還是免不了一罰麽……

“區區東海,能奈我何!玄震,今生定有再會之時,我決不允你這般一死,等我回來——”

那人滿是憤怒不甘的聲音漸漸遠去,其他紛亂也漸漸化作一片模糊,天地間重歸寧靜,唯有他的身體,不知是滅是亡,飄蕩在這空曠的黑暗中。

“……魂兮歸來……魂兮……歸來……”

恍惚中,另一個聲音由低漸高,如柔和的吟唱,似溫厚的呢喃,穿透所有,直達他的魂魄,引著他全部的意識朝著那聲音的來處,緩緩飄去。

☆、 番外曲終人散



山風凜冽,吹過這一片偌大的劍林,交錯橫陳的巨大石劍上滿布苔痕。歲月,已將這片土地改變了模樣。

一張沾滿了泥土灰塵的符紙從石劍上輕輕脫離,落在了地面上,紙上依稀還殘留著橙黃的舊跡,但其上靈氣早已散盡,被風卷起不過片刻,便呼喇喇地飛遠了。

陡直的山壁上,那扇丈餘高的巨大石門緊緊封鎖,仿佛已這麽闔閉了百年的時光,但門上四朵浮雲圍攏著一柄仙劍的圖樣卻依舊清晰如許,證實了這裏還時常有人清掃,不至於隨早已湮滅百年的那個門派一般,徹底被人遺忘。

這裏,如今已經更名叫做劍冢了。

良久,一聲清鳴自遠而近,夾著一道紫光落在石門前。光芒散去,露出其中一人一劍的身影。

那人一身藍白道袍,玉冠下如瀑的白發好似流淌的水銀,懸浮在空中兀自閃爍著紫光的巨大寬劍劍身上倒映著他不甚清楚的面容,眉目俊挺,一如少年。但那雙眼眸,雖仍是那麽澄凈,卻如同一泓流入深潭的水,沈澱了所有年華舊事,蕩盡了人世所有悲哀。

歲月仿佛對他有所偏愛,那張容顏也始終未改,但畢竟他已不是少年。

軋軋鈍響中,石門漸漸敞開,那人最後深深凝望一眼手中猶自閃著白光的圓形美玉,薄唇微抿,將它收入袍袖,緩緩走入門內那片幽深的黑暗。

紫黑色的大劍一聲清嘯,隨之飛了進去。

青銅色的山壁上,懸掛著一柄柄長劍,許多已是劍鞘無光,劍穗蒙塵,但露出的劍鋒仍清泓如泉,足見將它們從風吹雨淋的劍林中一一收起的那個人,在這百年的日子裏是多麽的悉心養護著這些劍。

但近百年的時光,竟只剩下與劍為伍,這樣的人,又該有多寂寞?

寬敞的山穴內,唯有古老的鑄劍爐仍燃燒著熊熊的火焰,搖曳不定的火光映照在爐邊那人的眼底,連亙成一片綿延的暗光。

“紫英哥哥,已經過去了這些年,你……還在為他們難過嗎?”

寂靜的禁地裏,一個嬌嫩的女聲忽然響起,打破了劍冢內的寂靜。但這山穴內唯有那男子一人而已,那如同少女般悅耳動聽的聲音,竟是傳自那柄斜靠著山壁的紫黑色大劍中。

男子仍註視著暗紅的爐火,過了許久才說道:“……小葵,你以前從不說話的,看來你的修煉已有小成,說不定再過些時日,便能幻化出人形了。”

那柄劍嗡嗡一顫,接著便聽那個女聲又道:“不是的,我……我只是看你從那裏回來後,便一直悶悶的,雖然你不說,但小葵知道,你……你心裏難受……”她語音幽幽,漸漸低微了下去,似乎也在為這名叫“紫英”的男子難過。

那男子緊蹙的眉頭微微展開,輕嘆道:“你一個小小女孩,又懂得什麽叫做心裏難受了?”

小葵似乎有些不滿地說道:“我……我殉劍時的年紀雖小,可在魔劍中這些年月,又跟著紫英哥哥這麽多年,也見識了許多人情世故,怎麽不懂紫英哥哥的心事?可小葵有一件事不明白……紫英哥哥,你明明很想念那個姐姐和哥哥,為什麽見到了他們卻連看都不肯看一眼,還那麽難過呢?”

那男子聽到她這麽問,臉上輕松了一些的神情漸漸斂起,又過了很久才輕輕搖頭:“人生百年,韶華白首,不過一場虛空大夢,難過也好,歡喜也好,終究抵不過天道往覆……”他凝視著爐火,眼中漸漸透出一絲悲傷。

“紫英哥哥……”

“……但我,始終不能徹悟……”



“天意難違!逆天改命,何等大事,若想扭轉乾坤,必要付出巨大代價,眼前不正有明證?要替成魔之人擋去天罰,便要付出被天雷打得魂飛魄散的代價。若想拯救地上的那些百姓,所要付出恐怕不會輕微,如何行止,由汝等自行決定。”

卷雲臺上,九天玄女留下最後一句話便消失在天穹中。消散的雷雲縫隙中,又有金色的天光一束束投下,但這份美麗,卻再也無人欣賞。

焦黑一片、凹凸不平的蓮花石臺中央,躺著那人殘破不堪的身體,慕容紫英怔怔地半跪在他身邊,對身後雲天河和韓菱紗焦急的聲聲呼喚置若罔聞。

百翎……在你心中,果然還是玄霄的分量更重一些麽?為了他,你竟連生死也置之度外……

慕容紫英伸出一只手掌,輕輕撫過那人唯一完好的面龐,清俊的眉目宛然如生,仿佛下一瞬就會睜開眼露出平昔的溫柔微笑,但掌心所觸的冰冷溫度卻在告訴他,面前的這個人,這具身體,已經氣息全無。

好似有一把極薄極窄的劍刺入了胸口,初時不覺疼痛,只待麻木過去,痛楚才一絲絲、一縷縷泛上心口,繚繞許久,不曾斷絕。他輕輕伸手撫向胸口,忽地憶起,曾幾何時,這人不也在自己眼前胸口中了一劍,那時他所受的痛和此刻自己所受相比,孰輕孰重?

“天火降下!此處不能多耽,紫英,菱紗,我們快走!”

雲天河的聲音從遙遠的地方傳來,一股大力從左右兩旁拉起了他,慕容紫英心中一凜,看向地上那人的身體。

百翎……不能丟下他……

不知哪裏來的力氣,讓慕容紫英用力掙脫了雲天河和韓菱紗的手臂,沖上前一把抱起地上沈百翎的屍身。雲天河和韓菱紗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無奈,但天火已紛紛墜落,時機緊迫,不容他們多想,好在慕容紫英已清醒過來,三人帶著沈百翎的屍身,禦劍飛往地面。

就在他們離開卷雲臺的下一瞬,隨著一聲巨響,整座蓮花石臺頓時炸成千萬碎石。

天火如一道道絢麗的流星,綻放在夕陽西下的天空,連天邊艷麗的霞光都不能掩去它的美麗。但這美麗的表象下,卻是逐漸墜落的瓊華派,和地面上那些無知無覺的無辜黎民。

慕容紫英抱著懷中那漸漸僵冷的身體,搖搖欲墜地飛向地上的大片沙漠。雙腳與地面甫一接觸,便酸軟無比,渾身脫力地倒在了地上。身旁紅影一閃,叮叮兩聲,兩柄閃著寒光的短匕掉在了沙堆之上,側目望去,韓菱紗早已臉色慘白,雙目緊闔地昏了過去。

一片昏昏沈沈之中,慕容紫英最後所見,便是昂然立在他們面前,那正對著墜落的瓊華派緩緩拉開巨弓的背影……

天河……



曾經的昆侖山瓊華派舊址,如今只剩下一個巨大的深坑,多年過去,荒草叢生,太一仙徑早已因荒無人煙而消失在茫茫草海中。

山腳下的播仙鎮漸漸又叫回了且末郡這個名字,多年過去,除了那些年紀已長的老者偶爾還會在篝火旁提起當年天神震怒的往事,再也沒有人記得,背靠的這座山上曾發生過那麽多故事。

不辨人跡的深山中,唯剩下那一片劍林,那一處禁地,還印刻著那一個門派的興盛與衰敗。世事大抵如此,興亡不過千百年間。曾經名揚昆侖的仙家門派,如今也不過剩下一人而已。

禁地深處,那間火室早已成了慕容紫英鑄劍之所。那間曾封鎖過玄宵十九年的冰室,卻成了連慕容紫英都極少涉足的場所。

當年在不周山得來的那柄魔劍,其上煞氣漸漸被陽炎磨滅,劍中所封印的那個靈魂龍葵有了靈氣滋潤,也漸漸活躍了起來。數十年的修行,他的身邊竟只剩下了這個劍靈陪伴。好在他生性淡泊,縱使百年間無人相伴,亦不覺得孤獨。

他一生重於清修,摯友不過那麽幾個。雲天河終是為使用神器付出了代價,他那雙眼被天火灼傷此生再也不覆光明,那日在昆侖山下一別,百年不曾再會。間或也有舊事傳來,聽聞其後不久他與韓菱紗便結為了夫婦,隱居在他自幼生長的那座青巒峰。十數年過去,韓菱紗終是敵不過韓氏一族的宿命,早早辭世,雲天河卻是借著體內那兩股源源不斷的陰陽二氣愈發長生。他始終不曾離開葬著他妻子、父母的那座山,也始終守著那一個誓言,等著一個不知何時才會回來的人。但人各有命,慕容紫英偶爾想起這些舊事,也不過淡然哂之而已。



“……一百年了,夢璃她終是回到人界,可菱紗已死,天河已盲,當年一同闖蕩的四人各自散落天涯……回首往昔,原來竟是傷痛遠多於歡喜,離別遠多於相聚,或許正是因為如此,我才會悲傷,亦才會覺得這份重逢彌足珍貴罷?”

冰室中,寒霧彌漫,裹著那人挺拔如柳的背影。他所立著的石臺上,一簇簇冰晶密結叢生,將其中長方形的一物裝點得十分別致。

那物事晶瑩剔透,竟是以堅冰雕琢成的一具棺槨,半透明的棺蓋下一個人形若隱若現。慕容紫英俯首凝望著冰中那模糊不清的容顏,眼中一片幽暗。

“百翎,連夢璃都已回來……這百年之中,你到底身在何處?我去過鬼界,但雲師叔說從沒見過你的魂魄……若是沒有入輪回,你為何不肯醒來?”

他伸手將棺蓋上那柄無鞘的長劍執起,以指輕撫劍身,透明的劍鋒上泛起淡淡的柔光,將他修長手指也映得近乎透明。慕容紫英怔怔看著,低聲喃喃自語:“身死則劍滅,但春水劍至今仍劍光不泯……百翎,莫非你並未像九天玄女所說的那樣,魂飛魄散?你的魂魄果真還存活在這世間麽?”

但若是活著,你為什麽不曾歸來?

他看著冰棺中的那個人,在心中一遍遍地問著。但冰封的那張蒼白容顏清俊如昔,卻始終不曾睜開眼來,就這樣靜靜地,靜靜地,一睡百年。

良久,冰室裏響起一聲長嘆。慕容紫英默然轉身,走下了結滿堅冰的石階。身後,春水劍上光華流動,無聲無息地泛著淡淡的青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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