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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八章 物是人非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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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吹葉動,颯颯聲不絕於耳。夏花絢爛,卻不及那緩緩步入林中的玉人千分之一風情。往昔種種,如枕夢惻惻,無聲無息掠過腦海,滑過身畔,被風不知吹向了何方,玄震坐在石上,似乎連手足都已與那塊白石生在了一起,一片葉,悄然從輕輕捏緊的手指間飄落。

時如逝水,永不回頭。他從未如此清晰地感知到這種悲哀。那個拈花而笑的女孩,那個坐在石上晃著一雙裹著綠鞋子的腳丫的女孩,那個羞紅了臉將荷包擲在自己懷裏的女孩,那個會用嬌俏的清嫩嗓音叫著自己“沈哥哥”的女孩,已經隨著那段逝去的時光,跑遠了。

再也不回頭。

“夫人!”立在一旁的漁家女孩沐璇卻全然不知身後那位大哥哥的心思,只帶著滿腔喜悅朝著前面沿著草中小徑,踏著泥上青苔緩緩走來的身影奔去。

一身素色薄衫的女子正面含淺笑聽著身畔扶著她的丫鬟說話,聽到這聲呼喊,與旁邊的少女一同擡首望去。那打扮不俗的清秀少女當日也曾跟在主人身邊,一眼便認出了那個自己親自喊人從水裏救起的小丫頭,當即笑道:“小沐璇,今日怎麽又到了巢湖邊耍,不怕再被水鬼拖進水裏麽?”

她扶著的女子忍不住輕笑一聲,輕斥道:“哪裏聽來的胡話,這巢湖裏何時出過水鬼?”

這一聲斥責不疼不癢,那清秀少女不但不懼,反倒頗有幾分恃寵而驕地笑道:“這可是季嬤嬤親口告訴我們的,她老人家還說了,夫人幼時坐船經過巢湖,就險些被水鬼拖了去,可是您福大命大,那水鬼奈何不了,才只得將您送回了湖邊上。這可不就應了那句古話,大難不死,必有後福麽?”

這丫鬟原意本是要哄夫人開心,可誰知女子聽了她這番話,卻勾起了滿腔心事,原本還有幾分笑意的臉也籠上了一層郁色,連腳步也隨之停了下來,沈默了片刻才輕輕嘆道:“……那又算得是什麽福氣了?”

清秀少女滿面不解,但看到夫人這幅模樣也不敢再多問,恰值沐璇跑到了二人面前,她忙轉了話頭,笑著又道:“小沐璇,你今日倒是趕巧了,上次送你的糕點你不是喜歡得緊麽,這回車上還帶了一籃子,等會兒拿著吃罷!”頓了一下又笑,“這可是季嬤嬤親手做的,手藝可是全縣令府,不,全壽陽城第一家!”

沐璇一聽,小臉頓時綻開了花,笑嘻嘻地道:“謝謝鶯姐姐!”

清秀少女忙搖了搖手,朝身旁孥了孥嘴:“還不謝謝夫人,謝我作甚?”

沐璇也極為機靈,當即轉頭看向心中孺慕已久的女子,但一聲謝還沒出口,卻是一楞。她懵懂的視線裏,那位宛若仙女一般的夫人竟露出了此前從未見過的神情,依稀是驚訝,但又似乎帶著一抹歡喜,可歡喜中卻又難掩絲絲惆悵,這種種覆雜之極的神色糅雜在那雙清如秋水的美眸中,更是化作了無比明亮的光,仿佛落入了千萬個月亮的湖水,一波一波漾開了美麗的漣漪。

只是那眼光的落處卻不是沐璇,而是越過了她小小的身子,投向了更遠一些的地方。

沐璇仰頭怔怔地瞧著,忽地腦中靈光一閃,醒悟了過來:啊!夫人她看的不是別人,是那個大哥哥……

迎著那女子覆雜莫名的視線,玄震緩緩站起身來,鋪陳在石上的紅色衣擺隨之簌簌滑落,抖落一身風帶起的草莖和碎花,清風將其又輕輕卷起,送向他身後那波光粼粼的湖面。

“是你……”他聽到那女子喃喃地低語,柔軟的語調被風輕輕送到了耳邊。那如波眼光亦風也似輕輕撫著自己的面頰,但心底泛起的除了一絲繾綣,更多的卻是悵意。

他亦是目不轉睛地凝視著那人,面上卻浮現出一絲若有還無的淺笑,口中亦輕輕道:“阿慈,又到了夏天啦,若我還做個花草房子與你,你……你可願再做個荷包給我?”過了片刻,又柔聲道,“罷了,阿慈的女紅我可不敢恭維,那兩只野鴨子我認了這許多年,才看出原來……呵,原來那竟是一對鴛鴦……”

隨著他緩緩開口,那作婦人打扮的女子眼中的光便愈發明亮,待到聽完最後一句,已是情不自禁地笑出了聲,但那笑容下一瞬卻帶上了淚意,只聽她帶著哭腔喃喃道:“果真是你……沈哥哥……”

玄震看著她慢慢走近,眼中一縷留戀一縷悵然漸漸濃郁成了一泓墨色,口中仍兀自溫聲說道:“阿慈,那日你曾說過,如果沈哥哥是妖,你也不懼,這句話……如今可還當真?”

那女子毫不猶疑,輕輕笑道:“自然是當真的,就算沈哥哥是妖,阿慈也不怕。”這一刻,那笑容中終於依稀可以窺見十九年前那個活潑的小姑娘的影子,而那張玉面上猶帶斑斑淚痕,宛若芙蓉泣露般打動人心,落在玄震的眼中,更是清麗勝過萬物,周遭的一切竟好似都黯淡了下來,天地間唯有這一張帶著淚珠的笑靨,唯有這個陌生中透出熟悉氣息的身影,占據了他的眼,亦占據了他的心。

“沈百翎何其有幸,竟有阿慈這樣的……這樣的……”那半句未說完的話,待到他看清眼前這女子盤起的發髻,周身的華貴時卻化作了一聲輕不可聞的嘆息,“這樣的好朋友,好妹妹。”

那女子原本充滿喜意的面容一怔,頓時又添惆悵,那雙明眸似也暗了一暗。垂下眼睫沈默了片刻,才聽她輕輕道:“是啊,阿慈也很高興,竟有沈哥哥這樣一位……好兄長。”

沈默中玄震擡眼四顧,卻見清秀丫鬟和那個自稱沐璇的漁家女孩都已不知去向,原來那少女機靈無比,見自家夫人和這陌生的男子似是舊相識,早早便打著吃糕點的名義攜沐璇到了馬車上,此時林中竟只剩下了他們二人。

日光如碎玉自葉隙墜落,漫灑樹下二人的衣衫,遙遙聽得幾聲早蟬悠遠長鳴,疏林更顯清幽。玄震目光逐著一束金光緩緩落到面前那人的身上,綽約身姿籠在一層光下更是如玉像般惹眼,但這樣美麗的女子,如今卻已嫁作他人婦,自己錯過的,又豈止是十九年的時光?

“數年前……”女子忽地開口,打破了林中的一場寧靜,“那時阿慈也曾在這裏遇到過一個男子,沈哥哥……那時你為何不肯認下阿慈呢?”

看著那女子擡起的眼眸中滿滿的疑惑和憂愁,玄震卻只覺得心中一陣苦澀,那時的自己,還只以昆侖山上清修十數年的修道弟子自居,又哪裏想得到自己竟會與一個民間女子有著這樣千絲萬縷難以磨滅的關系,那時的那個男子……是玄震,卻不是沈百翎啊!

但女子卻仿佛從玄震的沈默不語中悟出了另一層意思,淒婉一笑道:“莫非沈哥哥是在責怪阿慈……怪阿慈不該這樣嫁給了別人?”

玄震渾身一震,搖頭道:“我怎麽會怪你,那不過是命——”是命不允我們……

“那一年,家裏來了幾個道士,他們說沈哥哥是妖怪,爹爹信了他們,不許阿慈再出門去見你。”女子幽幽說道,“可我心裏卻不是那麽想的,就算沈哥哥是妖又怎麽樣,那個會給我編草人,會送我好看的珠子的沈哥哥還是沒有變啊……可等我再能出門,這片湖邊卻再也不見沈哥哥的身影……我等了許久,想了很多話,可再也沒有機會說給你聽,現在你來了,我卻……我卻忘了那時候我滿心想傾訴的是些什麽話了,沈哥哥你說,阿慈是不是很可笑?”

玄震看著她,勉強想笑著安慰她,卻發現自己喉頭早已被一腔苦澀凝結,幾句話哽在喉頭卻是再難出口。

女子卻仍輕輕說著:“後來,後來阿慈長大了,爹爹和娘更不許我出門,再後來……爹爹要我嫁人,可那些媒人卻全讓我拒了回去,城中人便漸漸有了許多難聽話,傳到爹爹耳中,他更是大發脾氣,我卻不管不顧,只想著能拖一年是一年,說不定便能等到……等到我心裏的那個人回來,那時候自然有我的好歸宿……可我的歸宿終是來了,卻不是我心裏的那個人……”幾滴晶瑩簌簌落下,滴在衣衫上,閃著日光,轉瞬便滲入了布料徒留下點點濕跡。

玄震怔怔瞧著那幾點深色的痕跡,心底卻仿佛也滴落了幾滴清冷,悲慟如波紋,一圈圈散了開去。

“老爺是個好人,他娶了我,便一心一意待我,可我卻……卻很對不住他。我明明嫁給了他,心裏卻仍記掛著別人,可他卻從不因此惱我……我那時還很傻,只想著嫁了人又怎麽樣,只要等在這裏,終有一日會等到的,即便不能相守,看一眼也是好的……老爺知道我喜歡上這兒來,不禁不制止,還專門讓人準備了馬車,囑咐身邊的丫鬟好生陪著我……”耳畔仍是她輕輕訴說著的聲音,但那對垂下的眼卻始終沒再擡起,“我嫁了他這些年,承他的恩情如巢湖的水一樣不可鬥量,可我自己卻沒有什麽能給他的,便是連個孩子也……可老爺卻始終沒有納妾,前些日子,我們總算有了一個女兒,雖說不是親生,卻也……卻也是老爺的一番心意,我很感激。”

“阿慈……”玄震心中隱隱有了一絲預感,但仍忍不住輕輕叫道。

那女子又是一笑,這次卻帶著一絲決絕,一絲釋然:“十九年了,阿慈總算等到了沈哥哥,蒼天待阿慈也算不薄啦。只是這一次,卻是阿慈最後一次見沈哥哥了。我已在心裏打定了主意,老爺如此深情待我,以後我也必不相負,更何況如今我們也有了自己的女兒,從此以後,阿慈只願做個賢妻良母,那些女兒家的心事,卻是再也不敢去想,也不會去想了。”

“阿慈……”

女子最後一次擡首望向他,深深的一眼,似是要將眼前這男子的身影深深鐫刻在腦海中,但她最終還是收回了目光,輕輕道:“沈哥哥,阿慈……走了。”說著緩緩轉過身去。

清風拂過,卷著那女子翻動的裙角,卻無法將她的腳步絆住。那個名叫阮慈的女子,終是這樣一步一步,再也不回頭地走出了他的生命。

玄震佇立在那塊大石前,癡癡地望著,直到那抹身影消失在馬車後。

良久後,一道青光自疏林中拔地而起,掠過湖面,徑自朝著黃山而去。徒留下林中清風縷縷,鳥啼幽幽,卻再也不見,十九年前,十九年後,那兩個身影。

☆、 番外業火冰封(上)

寒夜淒清,冷月無聲,淡淡霜華灑落在這一片劍林中,只見一道道銳利的光輝在那些懸掛著的劍鋒上閃爍,凜冽風聲,仿佛在為死去的那些英魂唱著挽歌。在這寂靜無人的夜裏,驀地卻有一聲斷喝傳來。

“玄霄,為何將給你送飯的弟子打成重傷?!”

禁地深處,掛滿冰淩的一間石室中央,一男一女相對而立。那女子身量苗條,年紀不大,神情卻十分肅穆老成,一張俏臉艷若桃李,冷若冰霜,卻難掩眉眼間那絲意氣風發,她高高挽起的發髻上赫然帶著一尊金絲道冠,兩道半指寬的絲絳自身側拖曳而下,更添幾分仙風道骨,再襯以一身華貴繁覆的藍白道袍,一眼望去竟是仙人一般。

只是此刻那張高貴不可侵犯的臉上卻滿是怒色,只見她柳眉倒豎,眸中一縷怒氣一閃而過,喝問道:“玄霄,元行和元朗二人對你有何不敬,你竟然對他們下此重手?”

被質問的男子卻是不以為意,甚至連看也懶得看她一眼,只淡淡道:“他們這些人,看了便讓人覺得礙眼,以後都不必再來。”

那女子頓時勃然大怒,狠狠揮袖道:“放肆!你如此行止,讓我如何向同門交代,本派禁地中養了一只會傷人的怪物嗎?!”話音未落,便見面前男子冷面上一抹厲色掠過,一雙寒目更是霍然擡起望向她,眼光似冷電般射了過來。

“我是……怪物?”那男子冷冷反問,忽地唇角微勾,露出一絲笑容,但那笑卻冷得似冰,寒得徹骨,及至那對寒星一樣的眼眸中更是凝結了一層又一層,那女子為他氣勢所懾,竟不由得將滿腔怒氣收斂了許多。

他冷冷打量著對面的女子,目光在那華美的道冠和道袍上停佇許久,忽道:“你說的不錯,我如今人不人、鬼不鬼地被囚在這裏,自然比不上你夙瑤做了掌門,風光無限!”

名作夙瑤的女子一驚,看到他面上似笑非笑,更聽出了他話中的諷刺,俏臉頓時一沈,開口時聲音更冷厲了幾分:“……玄霄,你早已被陽炎噬心,神智不清了。”

男子嘿然冷笑,冷下臉道:“我神智不清?可笑,換你被關在這種暗無天日的地方,你又會有多清醒!”說著似是想起這段日子來所受的種種苦楚,眉宇間漸漸籠上了一層黑紅氣息,眼中亦漸漸混沌不清,迸射出道道暗紅光芒,他背後本負著一柄赤紅仙劍,此時似是感應到主人周身流動不息的淩亂真氣,也發出了一聲高亢劍鳴。

夙瑤眉頭一皺,自知不能抵抗,但面上仍強自維持著鎮定自若的神情,只足下不著痕跡地後退一步,冷冰冰地道:“多說無益。”語畢便揚袖輕輕一擊掌。

她一舉一動皆落在男子眼中,他眉梢一挑,頓時便察覺到冰室中又多了幾道氣息,心中一凜,道:“誰?”

夙瑤丹唇微翹,似是有恃無恐般地笑了一下,朗聲道:“三位長老,請出來罷!”

那擡高的嗓音兀自在冰室中回蕩,在她身後凝結了一層冰霜的地面上卻漸漸浮現出三個泛著藍光的圓形法陣,待到藍光漸漸黯淡,法陣中便現出了三個身著藍白道袍的身影。

那男子面對夙瑤這一派之長時尚冷漠至極,絲毫不落下風,此刻卻不由得露出驚訝之色,連周身湧動不止的繚亂氣息也為之一滯:“師叔,你們……”

那三名道人皆是須發如銀,神情也是一般的肅穆,只是望向男子的目光中盡是沈痛。其中面容稚嫩如少年的白發道人似是性子最急,忍不住開口斥道:“玄霄,你看看你自己,如今可還有以往的半分從容?唉,若不是望舒被帶離了此處,令你不得不獨自駕馭羲和撐持劍柱,也不會……”說到後來,更是多了幾分可惜遺憾。

另一名道人輕輕搖頭,嘆道:“罷了,重光,不必再說。我瓊華千年夙願,功敗垂成,連掌門師兄和玄震師侄亦……如今玄霄能保得一條命在,已是上天庇佑,只是這一身陽炎如何消解,卻是難之又難……”

“三位長老,玄霄此刻已是走火入魔、喪失清明,為保我瓊華派太平無事,不如將他封入玄冰之中,再做其他打算!”一旁夙瑤聽他們話語中似是極為痛惜玄霄落到此時的境地,面上微露不滿,忙打斷了他們道。

三位道人聽聞此話,均是一怔。對面男子更是怒氣上湧,暴喝道:“什麽?!你竟敢——”

夙瑤冷笑一聲:“玄霄,你不要做困獸之鬥,縱然你修為再強,又豈能敵過我們四人聯手?”說著猛然喝道,“動手!”

但回應卻是三位長老的沈默。夙瑤不悅地轉過頭來,卻見三位道人神色都是一片淒然沈痛,顯是極為不願聽命於她,面色更是陰沈,朝方才勸止重光的道人道:“青陽長老,你親眼見過我那兩名弟子被打傷成了什麽樣子,玄霄現今走火入魔,所作所為毫無半點人性!但他修為之高,派中年輕一輩卻是無人可比,長一輩……經此一役也折了大半,若不當機立斷將其禁錮,只怕瓊華派再無寧日!”

青陽面上微露踟躕,但搖了搖頭,仍是不發一語。

夙瑤又轉向先前一言不發的道人:“宗煉長老,雙劍乃你親手所鑄,你當知曉人劍同修之後,宿主體內靈氣旺盛,除非與另一劍及其宿主一同修行,彼此制約,否則就算是師父他老人家在世,想要化解玄霄體內的陽炎之氣,只怕也是不可能的罷?”

宗煉默然半晌,長嘆一聲,終是在其他四人的目光下點了點頭。

夙瑤唇角微勾,沈聲道:“三位長老,夙瑤會有此舉,亦是不得已而為之。我知曉玄霄師弟資質絕佳,被封入冰中禁閉極是可惜,但茲事體大,如今瓊華派百廢待興,萬不能再出什麽變故,還望長老以我派千年基業為重,莫要因為一己私情,壞了瓊華派的清譽!”

男子在對面聽了許久,愈聽愈怒,面上黑氣更是一重蓋過一重,雙目隱隱發紅,滿頭烏發更是如濃墨般在他腦後翻動起來,渾身更是微微顫抖起來。

青陽等人看著他那副神態,心下對他走火入魔之事更是篤定了幾分,相互對視幾眼,暗暗下定了決心,沈痛地微微點了點頭。

一旁夙瑤望著三位長老,強自壓下心中那絲不耐,催促道:“三位長老還等什麽,莫非到了此時還存有婦人之仁?!”

“夙瑤,你莫要做得太絕!”男子看出三位長老已被她勸動,心下焦慮,內息更是翻湧不止,周身陽炎甚至已沖出體外,火紅氣息裹著他頎長高大的身影,與周遭寒氣相互激來蕩去,羲和劍被那股熾熱氣息圍攏,劍鳴愈發高亢。

半晌,只聽青陽一聲長嘆:“……玄霄,瓊華派數百年基業,有如國有國法,不可相違,今日雖愧對於你,卻是不可不為!若有他法能夠救你,我等斷不會行這下下之策!”說著霍然伸手出袖,已然捏起手訣。

“長老!青陽長老!”男子只覺一股勁力突如其來,將自己牢牢縛住,頓時面色大變,看著這位平素最是溫和最是看重自己的師叔,滿眼難以置信,痛苦地叫道,“為何連你也——”

青陽閉了閉眼,神情亦是極為沈重,但他最終仍是緩緩走向冰室中一個角落站定,緩緩運起功來。身旁兩位長老看他如此,亦隨之動作起來。夙瑤站在冰室正中,眼中漸漸升起一絲喜色,噏動著嘴唇,與三位長老一同念起口訣。

霎時間,冰室中明光四射,寒氣亂溢,冰棱崩斷紛落中只聽見一聲滿是憤恨的呼喊:“不,你們怎能如此待我!住手——”

冰霧漸散,只見滿地冰屑斷棱,冰室正中卻多出了一根巨大的冰柱。晶亮的冰中依稀便是男子那修長昂然的身影,只是那張一向冷漠的面上滿是痛苦扭曲,眼中更是陰狠之極。

良久,只聽冰中有人嘶聲道:“夙瑤,你竟敢如此對我!”

夙瑤站在冰柱之前,如釋重負地呼出一口氣,淡然一笑道:“師弟,你莫要怪我,我這也是為了你好,不然你狂性大發,出去傷人,卻又如何是好?按本派門規,你無故打傷門中弟子已是犯了大過,我與三位長老令你在此靜思自省,已是網開一面。你怎的不分好歹,反來怨我?”頓了一頓,面上笑容忽地斂去,冷冰冰地又道,“你若真要怨,真要恨,就去恨雲天青和夙玉!若非他們攜望舒劍出逃,你又怎會落到這樣的下場?”

“一派胡言,放我出去!”冰中那人怒道。

夙瑤卻聽若未聞,此時她心中大事已了,對於玄霄自是不看在眼裏,只轉過身來,向三位長老施禮道:“三位長老能夠不徇私情,為我瓊華派大局著想,夙瑤感激在心。你們也都看到了,如今師弟成狂,若是放他出去,必定釀成大禍!還望諸位謹守禁地的秘密,絕不能存有不必要的惻隱之心!”

宗煉看了她一眼,還未開口,先捂著胸口咳嗽起來。夙瑤望著他,眉頭微皺,道:“宗煉長老,莫不是前段日子在妖界中受的內傷還未痊愈?既如此,不如先請回去休息罷。”

宗煉面色灰敗,一言不發地越過她走到冰柱前,俯身拾起一物,卻是方才玄霄被封印時落下的羲和劍。赤紅仙劍似是亦感覺到宿主被限,其上紅光黯淡,偶爾發出劍鳴亦如同哀鳴,宗煉伸掌在劍身上摩挲許久,擡眼望向冰柱中那人模糊不清的面容,白眉下一雙老眼閃過一抹愧疚,輕輕揚手,將羲和插在了冰柱上,掉頭便向禁地外走去。

夙瑤看了看他的背影,眉頭鎖得更緊,扭回頭看向青陽和重光二人,正欲開口,卻被青陽冷冷打斷。

“……經歷這場大戰,我與重光身心俱疲,早已有意隱居後山,不再過問派中諸事,掌門盡可放心,我二人也不會再來禁地。”

夙瑤面露訝色,忙道:“與妖界之爭,傷亡慘重,門派中正值用人之際,長老何出此言?”

青陽淡淡道:“瓊華派經歷與妖界一戰,我等已是身心俱疲,掌門師兄之死更是令我二人萬念俱灰,更何況我等追拿雲天青、夙玉不得,實在心存有愧,亦無顏留在派中。”

夙瑤微微一笑,不置可否,只淡淡道:“依我之見,此事再從長計議不遲。此次仰仗兩位長老出力,二位不如也先去休息一番罷。”

重光冷哼一聲,似乎要說些什麽,旁邊青陽卻一把將他拽住,搖了搖頭。兩人只默然向夙瑤拱了拱手,便並肩向外走去。

夙瑤轉回身來,重新面向冰柱,此時冰室中只剩下她與玄霄二人,那張俏臉上的得意之色便不再隱藏。她擡起頭看著冰柱中的人,面上一會兒歡喜,一會兒憤怒,過了許久才道:“如今師父與大師兄都已逝去,夙玉與雲天青又叛出我派,玄霄你亦封在這冰中,我夙瑤雖不才,卻也不會辜負這掌門之位。玄霄師弟,你看著罷。”

但冰中那人卻已陷入極度的憤怒之中,全然不曾聽清她說了些什麽,只是怒吼著:“夙瑤,我定會令你付出代價!”

夙瑤冷冷一笑,道:“師弟,你的靈光藻玉暫且由我保管,劍林之中我也會布下更多符靈。既然你被冰封,想來也無需有人送飯,我便吩咐那些弟子,不必靠近這裏了。若是有朝一日,弟子們尋到夙玉和望舒劍的下落,我自會放你出來。”說著轉身亦緩緩走了出去。

冰室中只留下那個交織著憤怒、痛苦、不甘、悲愴的聲音:“回來!放我出去——”

☆、 番外冰鎖業火(下)

睜開雙目,仍是那間不大不小的冰室,夢中那不甘的聲音依稀還在耳畔回蕩,眼前卻再沒了當日身著掌門道服志得意滿立於自己面前的那個女子。

呵……他冷笑,在心底暗暗對自己說,玄霄啊玄霄,想不到時至今日,你竟要靠著無休止的回憶度過這難熬的一日又一日麽?

“你若真要怨,真要恨,就去恨雲天青和夙玉!若非他們攜望舒劍出逃,你又怎會落到這樣的下場?”

夙瑤那日狠狠吐出的一字一句,如影隨形,響徹耳際,回蕩腦海。他怔怔擡起眼,望向面前的一片虛無,隔著一層厚厚冰壁,一切都是那麽模糊。

雲天青,夙玉……他們帶著望舒劍遠走高飛,只怕早已忘記他們還有一個師兄等在這裏,日日夜夜受著陽炎噬心之苦罷?

冰中那雙狹長若鳳飛的眼眸漸漸深沈,滲出絲絲縷縷的恨意。那兩個人,曾是他最信任的摯友,是他一生中快樂和美好回憶的源頭,當日劍舞坪上風華正茂的少年紅顏,同修仙道、共參劍術,此刻卻徒留下禁地中這一派蕭索……

我玄霄,究竟是為何會落到如今這步境地?!冰中那張蒼白俊朗的臉上掠過一絲深刻的痛苦,被冰封時的驚怒早已隨著一日又一日的靜默化為烏有,此刻那深深糾結的眉宇間只剩下落寞,如同一道烙痕,雖然淺淡卻難以磨滅地刻在了那裏。

他最後看了一眼這間冰室,終於還是緩緩闔上了雙目,垂下的眼瞼遮住了那雙冷目中的絕望和不甘,亦遮住了那一絲……茫然。

他這一生,成於修道,亦毀於修道,這究竟是對,還是錯?

在東海的更東面,五千裏以外的地方,有一座被圓海環繞著的山,那裏的海水漆黑如墨,寒冷勝冰,便是傳說中冥海所在之處。在海的深處,那座尋常人口中的仙山便是他的故鄉,蓬萊。

蓬萊雖位於極東的寒地,其內卻另有一番氣象,自有日月山川不說,更是常年四季如春,景致秀麗,更有一處小國,國境中人人安居樂業,自得其樂。巽氏便是這一方樂土中的王族,他便出身於這一族中最正統的一支。

衡為平正,有執掌正義之說,父親以此為他賜名,其中蘊含深意,他自幼便已領會在心。只是偶爾望著那一片煙波浩渺的黑海,他卻忍不住去想,若有一日,能夠抵達海的另一面,卻又不知是何等的光景?

但冥海無風而洪波百丈,其中更有鯤鵬大妖,既阻擋了凡人探訪的足跡,卻也將蓬萊的人與俗世隔絕。若想到海外一探,談何容易?

歲月如白駒過隙,一晃而過。他由稚子長成少年,心中的那個願望卻也隨之漸漸豐腴,父親與宮人只道他喜愛在海邊練劍,卻不知每每斬斷鹹腥海浪時,他心中那噴薄欲出的對於未知的那一片世界的渴望。

機會很快來了,來的比他想象中更加猝不及防。當親眼看到宗族中旁支的叔父揮劍將父親與母親殺死在王座上,他便知曉,原來洞天日月中種種凡人欣羨不已的美好也及不上人心中肆意滋長的欲·望。縱然天縱英才又怎麽樣,縱然是族中劍術第一人又怎麽樣,昔日高高在上的王子最終還不是落得個逃往海外的下場?

兒時便動手精心雕刻的木舟被推入海浪中,隨波逐流飄向未知的另一片領域,他終也知曉了蓬萊洞天日月之外的種種艱辛,於寒風中忍饑挨餓之時,於風浪中仗劍前行之時,他已在心中暗暗許下誓言,他巽衡再也不會如今日般狼狽,終有一日他將佇立雲端,睥睨天地!

許是冥冥中上天庇佑,小舟支離破碎在無邊的風浪中,他卻被海水推上了另一座海島。自醒來那日起,他便苦練起家傳的劍法,每每穿著一襲白衣出去,卻要沾滿了海水濕淋淋地回來,終有一日他憑借手中一柄劍將海水擋得滴水不透,劍術已有小成。

他本以為這便是強者的巔峰,但於江湖闖蕩不過一段時日,他便知曉自己的想法有多麽可笑。尋常武藝,又怎比得上以劍禦法、震撼天地的那股威力?縱馬江湖,又怎比得上乘奔禦風、氣沖雲霄的那般瀟灑?

那一個夜晚,他隔海終於遠遠見識到了,凡人之軀,原來也能夠參悟天地造化,施展出如此大的神通。便是冷漠如他,亦難以抑制心頭的那一抹欣喜,甚至催促漁夫快些將船靠岸,也好看一眼所謂的仙人。然而踏上沙土的那一刻,所見卻是仙人委地,受制於人的景象。

失望,許是有的罷。但更多的,卻是一種說不清的悸動。

他本以為施展出如此驚天動地仙術的是何等偉岸神人,卻不想是一名文雅之極的男子。即便倒在沙礫中狼狽不已,卻也難掩那一身淡雅仙風,那在劍光下蒼白卻俊極無儔的面容,那一雙即便面臨危難依舊溫潤如玉的眼眸,和那沾染了沙粒如綢緞般鋪陳在地的烏發,都帶著讓人眼前一亮,難以挪開目光的風情。

他救了那人,也如願以償與之結交。他得知那人名叫玄震,是昆侖山修仙門派的弟子,他得到了那人的感激,甚至信任,他探明了瓊華派的確切位置,便毫不猶豫地與那人分道而行,只因他心中知曉,總有一日,他們會重逢。

由東至西,他走過了中原最繁華的城池,亦穿越了西域浩瀚無人的沙漠,在昆侖腳下休憩之時,也曾遇到過一支商隊,其中騎著駱駝的一名清秀少年極是惹眼,一副文文弱弱的模樣,在車馬驛中竟喝的酩酊大醉,乃至於當地的一名大漢打了起來。

守禮如他,從未見過這般無法無天的猢猻,看著那少年一邊將大漢耍的直轉圈,一邊嬉笑著順手兜走了自己桌上的酒壺,頓時便升起一股莫名的怒氣。

本以為此後你走你的陽關道,我過我的獨木橋,誰知踏入了鎮上人所說的仙山時,又遇上那個少年。那少年帶著一身酒氣,竟還佯裝熟稔地與他搭話,他自是不去理會,只循著山徑向上走,暗道這般憊懶人物,想來也只能對付尋常村野山夫,遇上山中妖物,自會躲回鎮上去,不來礙自己的眼。

可哪知這少年雖說只會幾招花拳繡腿,倒也機靈得很,每每趁著自己將妖物打得只剩半口氣,便要搶著將其斃於掌下,撿了好些便宜,最終竟還借機與自己一同到了山門前。他心中暗暗有氣,索性便在這少年奔向山門時使了個絆子,看著那少年摔了個大馬趴,心裏郁結的那股氣才消散了些許。

待到入門試煉,他本欲只身獨闖,可那少年這次卻留了心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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