畢少良微微挑了挑眉，並不將歐陽辰辰氣鼓鼓的模樣放在心上，隨口嘆道：“隨你吧。”

說完，慢悠悠的拿著幾個土豆和一盒排骨繞進了小的只能擠進一個人的廚房。

歐陽辰辰一直盯著畢少良，直到他的身影隱沒在廚房裏接著傳來叮叮當當的響聲，他才一頭栽在床墊上，賭氣蒙上了腦袋。

讓畢少良一個人折騰去吧，他才不上他的當，睡覺好了。

人餓的昏了，就很容易入睡，但與其說是睡著，不如說是暈了過去。歐陽辰辰一睡過去就沒了知覺，直到一陣濃郁的肉香飄了過來。

大約是人類的生存本能喚醒了歐陽辰辰，他一睜眼就猛地咽了口唾沫。

畢少良正端著一鍋土豆燉排骨出來，看到他醒了便自然道：“這裏沒有高壓鍋，只好湊合著用你的鐵鍋了，明天我去買一個回來。”

歐陽辰辰犯呆，心想你還真打算就這麽賴下去了啊。

雖然畢少良之前不常做飯，但歐陽辰辰倒是一直知道畢少良其實是會做的，而且他吃過幾次口味還算不錯。

這時一鍋香噴噴的肉放在桌上，歐陽辰辰的胃口和大腦便進入了天人交戰的焦灼狀態。

畢少良見歐陽辰辰只是發呆的看著桌上的排骨，心裏不覺好笑，覺得歐陽辰辰仿佛還是那個十幾歲的少年一般。

他轉身又進了廚房，炒了個青菜端出來，卻發現歐陽辰辰還保持著原先的狀態一動不動。他試探著叫了一聲，問他：“你不吃嗎？”

歐陽辰辰仿佛剛剛回神，瞪了他一眼臉又青了，咬牙道：“不吃。”

畢少良這次倒是有些意外，他本以為食物的誘惑會遠遠大於歐陽辰辰對自己的戒備。畢少良暗嘆一聲，不過既然歐陽辰辰還在和他較勁，那他就別硬碰硬了。

畢少良拉了把凳子坐下了，自己盛了米飯坐在小屋子裏吃的挺香。歐陽辰辰這個氣啊，本來就是巴掌大的屋子，畢少良就坐在離他一米不到的地方，飯菜的香味和畢少良咀嚼的聲音都能感知的清清楚楚。呼吸間都是那股土豆燉排骨的香甜氣味，別說他現在餓的半死，就是剛剛吃飽，也會被這股傳統的中國菜的氣味勾的不行。

歐陽辰辰試圖做老僧入定狀，豈料肚子卻違背意志的大聲叫了起來。這一聲聲音夠洪亮，竟然蓋過了半殘電扇的嗡嗡聲，立刻就被畢少良察覺到了。

畢少良扭頭看了他一眼，神情看在歐陽辰辰眼中自然是帶有幾分戲謔的。歐陽辰辰臉上掛不住了，蹭的竄了起來拍拍屁股就跑。

“你慢慢吃吧，吃完走時記得鎖門。”歐陽辰辰撂下一句話，立刻就像躲瘟疫一般的躲掉了。

畢少良見歐陽辰辰走了，也放下筷子不吃了，看著桌上吃了一半的飯菜，定定的出神。

歐陽辰辰煩躁的在外面轉悠了半天，去超市蹭了些試吃的食物，估摸著時間差不多了，才動身回家。

他滿心知道畢少良這些都是做給他看的，但不知為什麽卻沒有硬下心腸趕他走，再也不讓他進門。雖然畢少良氣人依舊，但態度卻比往日柔和，不知不覺間便順著他的步調走了。

歐陽辰辰一路反思自己的放松警惕，肚子倒也沒有那麽餓的難受了。走到家門口，歐陽辰辰聽了聽屋子裏的動靜，確定畢少良應該不在，才放心的打開門走進去。

吃了一半的飯菜就那麽放在桌子上，歐陽辰辰皺了下眉頭，突然看到碟子下面壓了一張紙條。他走過去將紙條拿在手裏看了看，上面是畢少良工整直削的字體。

“我回去了，飯不吃的話就倒掉好了，好好照顧自己，我改天再來拜訪。”

這話說得疏離也不算，關心也不算，歐陽辰辰心裏一滯，酸酸癢癢的說不清是什麽感覺。他看著畢少良的字跡半晌才將紙條團了，對著那已經涼掉了的飯菜發愁。

他應該把飯菜都倒掉的，以示他的決心和骨氣，但他又實在是心疼那雖然已經涼掉但仍舊看起來很美味的食物。

對一個鬧饑荒的人來說浪費糧食簡直就是紅果果的犯罪。

歐陽辰辰對著那一直引誘他的誘惑源半晌，還是咬牙拿起筷子夾了一口放進了嘴裏……

直到桌上的飯菜被清掃幹凈，歐陽辰辰長舒一口氣，拍了拍他圓滾滾的肚子。不得不承認，畢少良廚藝見長。

歐陽辰辰滿足了口腹之欲，就開始反思自己剛才一時失足吃了畢少良的飯的墮落問題。

不過好在案發現場沒有目擊證人，他不承認他吃過，也不會有人出來指認他。

歐陽辰辰想明白這一點，心情立刻豁然開朗，幾天來因經濟拮據的陰郁也因為吃飽了飯而一掃而空。

第二天，又是畢少良的敲門聲把歐陽辰辰從睡夢中叫醒的。

歐陽辰辰抓抓頭發，還迷糊著問：“你怎麽又來了？”

“我想過了，還是中國菜比較好吃一點。”畢少良又將大袋的食物放在桌子上，打開冰箱卻發現已然沒地方放了。

“看來要換一個大一點的冰箱才行。”畢少良自言自語道。

歐陽辰辰半睡半醒間攻擊力大大減弱，半晌才稍微醒過神來，皺著眉頭道：“難不成你還打算每天都來？”

“我說過了，如果妨礙到你的話，我可以付給你租借費。”畢少良邊說著邊又進了廚房，根本沒給歐陽辰辰回話的機會。

“那你自己再去租一套公寓不就好了？”歐陽辰辰一個人嘟囔，無聊的靠在門口看畢少良在狹小的廚房裏忙活。

“昨天剩的飯菜你怎麽處理了？”畢少良突然看似隨口的問了一句。

“……倒掉了。”好險，差點說漏了嘴。

“哦。”畢少良點點頭，沒有任何表示繼續低頭削他的土豆。

歐陽辰辰看著畢少良清瘦的背影有些心虛，默默地移了出去，重新躺了下來。畢少良腰背的線條很漂亮，他曾經很喜歡自背後看著他，然後輕輕的走過去抱住他，將兩手輕搭在他的腰間，下巴硌著他的肩窩，逗他回頭和他接吻。

而今天那樣熟悉的沖動仍在，可他卻只能克制自己的欲念。

歐陽辰辰睡著了，再醒過來時畢少良已經離開，桌上的飯菜撥出來一半留在旁邊，畢少良似乎是吃掉了他自己的那一份。

歐陽辰辰這次沒有看到什麽留言，但卻平靜的坐下抄起筷子直接將畢少良做的飯統統掃平。

吃飽之後，歐陽辰辰掃了一眼他的戰果，覺得其實也沒什麽了不起的，只要畢少良敢做，他有什麽不敢吃的？

畢少良幾乎是天天來報道，很快歐陽辰辰就習慣了廚房裏總是傳出的叮叮當當的聲音，那偶爾會讓他產生一種家的錯覺。他有點鬧心，但卻始終沒有趕過畢少良。

後來畢少良一到，他便會出去轉一圈或是去學校上課，畢少良會自己做好飯然後留下一半安靜離去，也從來不問他怎麽處理那些飯菜。

一來二去，兩個人竟然形成了一種近似於默契的行為模式，無聲的借由一種方式彼此聯系，像是施與受的關系，又像是邀請與接納的關系。

他在這個期間找到了一份零工，已經不需要再過食不果腹的日子了，但畢少良留下來的飯菜他卻仍舊吃的很香。畢少良如果因為工作不來，也會給他一個電話說明，可他吃面包喝牛奶的日子卻再也不似往常那麽舒服了。

歐陽辰辰感覺有些微妙了。他接納的不但是食物本身，他接納的是畢少良這個人，包含他傳遞過來的感情訊息。

歐陽辰辰想，他大概又有點危險了。

畢少良並沒有做什麽越界的事情，但習慣卻是一種很可怕的東西，他很少有惶恐到坐立不安的時候，但在這件事上歐陽辰辰卻為了要不要和畢少良徹底劃清界限失眠了一夜。

他甚至知道畢少良本人也能感覺到他的動搖，然後按部就班的、緩慢的吞噬自己。

轉天一早，歐陽辰辰去了超市，買了些生冷食品和一瓶紅酒。

他需要和畢少良坐下來好好談一下，然後跟他斷個徹底。畢少良說做朋友什麽的，歐陽辰辰自知憑他的意志根本不可能辦得到。這些日子的畢少良太過溫柔，讓他恍惚間差點忘記自己當初為什麽要離開他。

歐陽辰辰心情是沈重的，但意志卻是堅決的，臺詞已經想好了，就只差在畢少良面前完美的演出出來。

但那一天畢少良卻沒有來，他打了電話過來解釋說他要去紐約幾天辦一點公事，歐陽辰辰當時差一點便脫口而出，和他在電話中說清楚了。

但他終究還是忍住了，不知為什麽，他想要看著畢少良的眼睛說話。

歐陽辰辰獨自喝了一瓶紅酒，而那天晚上他感覺自己前所未有的寂寞。有那麽一瞬間，他甚至不能確定他是不是真心的希望畢少良離開他。

原本一切都好好的，畢少良為什麽要重新出現在他眼前呢？

畢少良這一次的離開時間有點長，大約有一周左右，前幾天歐陽辰辰有點小媳婦的心態，做什麽事都覺得心不在焉，好像總在記掛著什麽一樣。

好容易歐陽辰辰重新適應了沒有畢少良出現在視線範圍內的日子，感覺陽光又照進了他那個幾坪的小屋子，畢少良卻可恥的回來了。

畢少良拎著一只老母雞走進來時，歐陽辰辰真的不知道應該用什麽樣的表情來迎接他。

“出來一下好嗎？我有些事想要和你說。”歐陽辰辰覺得他需要和畢少良在公共場合解決一切，獨處的空間讓他覺得有點危險。當然，危險並不來自於畢少良，而是來自於他自身的不安定。

畢少良顯然有一點驚訝，歐陽辰辰猜想畢少良大概很滿足於現在二人的“和諧”狀態，而不願做出任何改變。

但畢少良不會反對，仍舊安靜的跟著他來到兩個街區外的街心公園。

歐陽辰辰和畢少良一前一後的沿著林蔭小路緩緩的走著，石子小路的一側是綠茵茵的樹木，另一側是柔軟寬厚的草坪，有幾對情侶在草坪上擁抱接吻，也有些孩子跑來跑去的踢球追打。

畢少良看著歐陽辰辰脖子後面突出來的骨節，問他：“來這裏是有什麽話要跟我說嗎？”

歐陽辰辰停住，遠遠望著那幾個打鬧的孩子輕輕說：“你以後不要再來了，想吃中國菜你大可以自己去租一間公寓不是嗎？搞不好比你現在住的酒店還便宜吧？”

畢少良似乎猜到了他要說的話，只簡單的問：“為什麽這麽突然？”

“我習慣一個人生活了，這段時間我過的並不好，你打亂我平常生活的規律了。”歐陽辰辰知道拐彎抹角對畢少良說話是沒用的，但即便單刀直入，畢少良也不見得就會乖乖就範。

“是嗎？抱歉，沒有考慮到你的作息。我之後會註意的。”

果然……歐陽辰辰在心中暗嘆。畢少良在裝傻，他知道，畢少良也知道他知道，但這層窗戶紙就是沒有人去捅破。

“畢少良，你真的覺得我們還會有結果嗎？”歐陽辰辰忍不住了，他在說服畢少良的同時也是在說服自己。多少年了，歐陽辰辰想他們兩個的固執看起來是誰都扭轉不過來的。

畢少良沈默了，歐陽辰辰不敢回頭看他的表情，他怕畢少良的任何一種表情都可能讓他全線潰敗。

“我發現在美國挺好的，至少比在中國要放松很多，你覺得在這裏定居怎麽樣？”畢少良突然顧左右而言他。

歐陽辰辰詫異的看他，卻發現他正目光深沈的盯著前方一對滾在草坪上擁吻的男人。他心裏一動，隨即被他自己仍舊對畢少良的輕信嚇了一跳。

定居美國……又是一個笑談。他再相信他，就只會再次失望。

“怎麽，你這次來是打算把B&D全部都搬來這邊了不成？”歐陽辰辰玩笑道，將畢少良說的話揮諸腦後。

畢少良但笑不語，收回了目光卻落在了歐陽辰辰的臉上。

歐陽辰辰正在看他，就那麽直接的被他的眼睛吸了進去。畢少良的眼神一如既往的沈穩深刻，帶著探究不盡的內容，卻毫不掩飾對他那股濃濃的眷戀。

歐陽辰辰突然耳鳴，目光彼此焦灼間時空的界限都變得模糊了。他想要移開目光卻沒有辦法，這些日子以來，他第一次好好地看進畢少良的眼睛。

完蛋了，他要淪陷了。那是接吻的前兆，可他卻完全提不起一點力氣阻止它的順勢發生。

畢少良擡手要摸他的臉，歐陽辰辰卻混亂的不知道他此刻究竟是在恐懼還是期待。

“對不起。”一個小男孩沖過來從兩個人之間快速的穿過去，跑去撿一顆踢遠的球。

歐陽辰辰回了神，立刻向後退了一步，長舒了一口氣，渾身都感覺有些微的麻痹。

畢少良收回了手，有些遺憾的將空著的手插進了口袋裏，嘆了口氣道：“我下個月就要回中國了，現在不能聊點令彼此都開心的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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