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玩了一天，司空默半是因為疲憊，半是因為留戀不舍，幾乎是連拖再拽的被游小刀扛回了山。原以為游小刀會將他送回柴房，沒想到是帶到了大堂。司空默不明白游小刀為何要這麼做，但見林翁坐在擺滿豐盛的飯菜的圓桌後，向他招手，也就放心的走了過去。

看著自己座位的前方擺著的紙、筆、墨，司空默朝林翁感激一笑。

提起筆，司空默寫道：“林翁的身子好些了麼？”

林翁淡笑著點頭，給了個肯定的回答，並為司空默布了菜，讓他不要客氣。接著，他轉頭看了眼在自己另一身側入座的游小刀，好半晌也只有一聲嘆息。

司空默在一旁雖然好奇，但林翁既然打發他用飯，他就自然明白不能插嘴。

游小刀聽著那聲嘆息，只是微微一笑，“林翁，我是讓你在這山上頤養天年，不是讓你在我面前哀聲嘆氣的。”

林翁沒有想往日一樣被他逗笑，只是從袖中拿出了一封信，“你也別怪我老人家多事，他那個人，是不能夠用十分的真心去對待的。”

“他是主子，我是奴才，我要做的只有聽他的話，無關什麼真心。”游小刀淡淡的說完，讀起了信件。

眼底瞬息萬變，游小刀面上卻是不動聲色。盯著上頭的內容好半晌，游小刀才收起信件，開始無聲的用起飯菜。“林翁，今夜可是中秋，不要再說那些掃興的事兒了。”

林翁再次嘆息了一聲，知道自己多說無益，打算離開，“你們吃吧，我……”

“！──！”

一聲重物倒地的悶響之後，司空默和游小刀同時轉過頭，卻見林翁緊閉著雙眸，仰倒在地上！

兩人同時驚叫了一聲，放下手中的碗筷，一起將林翁從地上扶了起來。

游小刀邊叫邊搖晃著林翁，卻不見他有所回應，急得眼眶都紅了。他雖然知道林翁年事已高，卻從沒見過他這副模樣。心中快速的閃過些念頭，游小刀只是驚慌的搖搖頭，轉而將林翁打橫抱了起來，往屋內走去。

司空默也是頭一次遇到這種狀況，還未完全鎮定下來，雙腳卻有了行動，“我去找大夫！”

多年來養成的臨危不亂，終究是讓他的行動遠比心裏接受要速度……

將林翁安置於榻上，看著他還是緊閉著雙眸，游小刀再也無法忍耐心中的悲戚，哽噎著呼喚著林翁的意識。許是那一聲接著一聲的‘林翁’太過呱噪，半刻鍾後，林翁終是撐開了眼簾，虛弱的喚了聲‘小刀’。

游小刀噙著淚水，握住他枯槁的手，“林翁，我在，你感覺怎麼樣？司默已經去找大夫了，你一定要堅持下去！”

“傻孩子，林翁自己就是大夫，還要找什麼大夫呢？”林翁微微一笑，聲音無比的飄渺，“小刀啊，林翁不行了，不能再為小刀出主意，也不能再逼小刀斷情了……”

“不會的林翁，你會好好的，你不會有事的！小刀還需要你，你不可以就這麼離開小刀！”游小刀抓著林翁的手，跪在床榻邊緣，“林翁，小刀已經失去哥哥了，如果連林翁也不在了，小刀該怎麼辦？！”

林翁喘著氣，氣若游絲，“小刀啊，聽林翁一句話，不要……不要再對他，抱有任何的……期待！林翁，不願意看見你……你只落得一個傷心的下場！”

游小刀動容的喊了一句‘林翁’，他知道林翁一直當他是親孫子般的對待。“我知道，我知道該怎麼做的。林翁，你不要死……”

“你知道就好，知道就好！”林翁掙紮著要坐起身，奈何全身已然使不上任何力氣，最後還是游小刀幫了他一把。

林翁繼輕咳了幾聲，“小刀啊，答應林翁……林翁死後……就帶小默去找他要找的人！”

游小刀遲疑，“林翁？”這不是，加他背叛那個人嗎？

林翁哪裏不知道他的心思，隨即氣得又重咳了起來，“不是讓你和他斷了嗎？你是不是……是不是不聽林翁的話？！”

“我聽，我聽！林翁，你不要生氣，你說什麼我都答應你！我會幫司默找到那個人！我一定會！”游小刀無奈之下，只有頻頻點頭安撫著林翁激動的情緒。

林翁總算平靜了下來，“那……我便，放心了……”

司空默回來的時候，游小刀正好從林翁房中出來，但面上已看不出任何情緒。

走到司空默身邊，游小刀攔住了他身後的大夫，對司空默說道，“林翁等你很久了，快進去吧。”

司空默心知情況不妙，連忙跑進了屋中，卻見林翁半躺在床上，眼角含笑。

司空默走上前幾步，坐在了床沿，雙眸中有著濃重的擔憂。他想問林翁是不是沒事了，但，他值得林翁看不懂唇語，屋內也沒紙筆，他只能忍住心中的悲傷。

林翁似乎猜到了他的心理，硬朗一笑，“林翁沒事，人嘛，遲早都要走那麼一遭。”

司空默搖搖頭，滿含淚水的眸中盡是不舍之意。他多想開口，開口說一句‘林翁會沒事的’！

可是，他做不到！

他，做不到！

林翁擡手拭去司空默的淚水，“怎麼哭了？王這麼做，不是要折煞老臣嗎？”

司空默驚訝的擡頭，對上林翁同樣閃著淚光的眼──林翁，剛剛叫他，什麼？

王？林翁叫他王，還自稱老臣？

看著眼前虛弱至極的老者，司空默只覺陷入了謎團之中。

林翁知道他是王，為什麼會知道？

林翁轉而嗤嗤一笑，帶著自嘲的意思，“是了，王恐怕是忘了老臣了。老臣告老還鄉的時候，王才剛剛登基呢……呵呵……是老臣糊塗了……”

司空默登基那年，只有九歲。

那一年，似乎有位老太醫告老還鄉了。

那位老太醫，他是有印象的。總是一臉的慈愛，經常來找他研究怎麼才能開口說話。可是，從來沒有一次成功過。即使他已經暗自放棄了，可是老太醫並沒有斷過治好他的念頭。

再後來，義父走了，傲走了，父王也走了。他每日除了政務，便徹底的斷絕了那些想法。

反正，重要的人都已經不在身邊了，他開不開口說話，已經不重要了。

不久之後，老太醫也像是終於放棄了，告老還鄉……

司空默仔細的想著，將眼前病弱的老者與記憶中的慈愛臉龐對比，眼裏的濕潤更深了。

他動動唇，即使知道林翁可能不懂什麼意思，他還是叫了一聲‘老太醫’。

林翁老淚縱橫，“王……！”

司空默用袖子擦掉眼淚，輕柔的拉過他的手，想要寫些什麼，林翁卻先一步阻止了。

林翁搖著頭，目光堅定的看著司空默，“王，老臣時間不多了。有些話，老臣一定要對你說……”

司空默雖然有千言萬語想要傾訴，卻還是點了點頭，仔細聽著。

“王……小刀是個命苦的孩子，他之所以要綁你來，也是身不由己……你千萬不要怪他，老臣已經和他說好了，等我去了，小刀便會帶你去找尹少爺了……”

司空默點點頭，表示答應。他知道，游小刀沒有真正要傷他的意思。

林翁艱難的又交代了一些事，司空默都一一的應允了。

“王，老臣還有一件事，你將耳朵靠過來些……”司空默依言靠近了一點，林翁繼續說道，“老臣這些年研究了許多醫術，終於讓老臣發現……王若還想要開口說話，也不是完全的不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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