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五章 傷痕

關燈
郁莫書醒來的時候,已是當天夜裏的事了。

肩狎劍傷未愈,又添新的內傷,能這麼快醒來,郁莫書已是謝天謝地了。

唯一讓他感到意外的是,留守在自己身邊的,竟是巖心。望著站在一旁,並沒有伸手幫忙的打算的巖心,郁莫書眉心微檸。

巖心不去保護小默,反而呆在這裏守著自己,算什麼?難不成,他的狀況,已經到了連自保的能力都沒有了?

靠自己的力量吃力的起身,郁莫書也跟著沈默,他倒要看看,是誰先忍不住!

整理自己淩亂的衣裳,郁莫書最後斜睨了巖心一眼,示意他若是再不講,他可不聽了。

“將軍請留步!”果然,巖心是有話要說。轉過身子,郁莫書得逞一笑,靜待著他開口。巖心起先還有點躊躇,現在見郁莫書難得的露出笑容,不禁放松了不少。王上之前可交代他了,若是將軍看上去不高興,就等著他自己和將軍說。不過,如今看來,自己應該可以完成這個任務。

“將軍,王上讓屬下轉告將軍,午時在亭子裏的事,請當作沒有發生。”巖心平靜的敘述著,沒有註意到郁莫書的臉色,已漸漸的難看起來。

握緊垂放於兩邊的拳頭,郁莫書面部線條倏地緊繃,整個人看上去僵硬了許多。

下午的事,哈哈哈……他郁莫書總不至於以為是隱瞞‘刺客’的事。出動了宮中大半侍衛,甚至連他這個將軍都被其打成重傷,怎麼可能瞞得住?書香門第奸商,購買

小默要他忘記的,自然是他曾經動搖的決心!

若是刺客來遲一步,此刻的自己恐怕已經整理好行裝,帶著數萬精兵,踏上了征程。然而,偏偏就是那麼巧,那個刺客的出現,再一次動搖了小默,讓他放棄了。

指甲深深的陷入掌心,割劃著,刺破血肉。

只差一點,小默,你可知只差一點,你便真的是君臨天下了?

為什麼,為什麼要放棄?

司空默,為什麼你總是要將大好的江山,毫不珍惜的往外推?!

小默,為什麼?告訴我,為什麼?

咬緊牙關,郁莫書沈默了許久,才調好狀態,“請巖護衛轉告王上,郁莫書知道了。但是,郁莫書永遠也不會放棄,死也不!”

一統天下,就算粉身碎骨,他也要做到。

無論是誰擋道,他都會想辦法突破。

這輩子,誰也無法阻止他!

誰也,別想!

華清宮,歷代帝王的寢宮。

在深夜裏,古老的宮殿雖總是燈火通明,卻也寂靜得可怕。天邪建朝數百年,而這裏,不知埋葬了多少帝王的愛恨,與昔日種種的光輝。

今夜,帝王寢室中,只留下一盞微弱的燭火,在暗夜之中,忽明忽滅。

以往總是空寂的寢殿之中,隱約的傳出一人的說話聲響,斷斷續續,像是與另外一人交談。

寬大的床榻之上,躺著沈沈入睡的帝王,毫無防備的安心睡顏,讓坐於床沿的男子,微微的扯開嘴角,無聲的笑。

凝視著一心牽掛的人兒,如今毫發無傷的酣睡,尹天傲只覺連日以來,所有的擔憂都瞬間煙消雲散。

即使是在黑暗之中,尹天傲也能清晰的看清四周的動靜。更別提此刻寢殿之中,還點了一盞燈火,自然不會錯過司空默偶爾輕顫的睫毛。還有,那放在錦被之外,緊握著自己的手不放的力道,時不時的加重。

“不睡覺真的可以嗎?明天,還要早朝的吧?”尹天傲輕聲問道,他知道,司空默並沒有睡著。

司空默搖搖頭,幽幽的睜開雙眸。擡眼看著十多年不見,早已歷經滄桑的人,雙眸中難得的顯露出癡迷。坐起身子,握住尹天傲的手,依舊不肯放開。

“睡了以後,傲要走的吧?”於尹天傲的掌心,輕緩的寫道,司空默咬住下唇。就像上次一樣,把自己哄睡之後,偷偷的離開,相隔數十年才又在自己眼前出現。

數十年間,不曾傳來只言片語,徹底的在自己的世界中,銷聲匿跡!

“小默身邊,人才無數,不差我一人,不是嗎?”就算真的留下來了,他又該以何種身份,呆在這宮中?就算真的入朝為官,尹家那邊又該如何交代?

尹家,素來與朝廷井水不犯河水。

“可小默只要傲一人!”

“小默!身為天邪的王,是不應該說出如此不負責任的話吧?”尹天傲沈聲道。

何止是不該?

司空默低下了頭,就像做錯了事的孩子。可是,明知道不該,卻無法停止。他並不是什麼好君王,因為,他時常自私的不顧一切。

“小默,睡吧。我會陪著你的,一步也不離開。相信我,好嗎?”

聽出尹天傲語氣中的真誠,司空默妥協的點頭應允了。躺回原先的位置,閉上了不安的雙眸。握著尹天傲的手,仍舊沒有放開的打算。

明日,明日一早,他便可知道,自己尋覓多年的答案──若是當年的自己,所抓住的不是傲的衣袖,而是他的手,傲會怎麼做?

是斬斷自己的手,還是他的?

又或者,兩者都不是,傲會選擇留下來。

留在自己的身邊,一步也不離開……

平穩的呼吸漸漸傳入耳中,錦被陣陣規律的起伏著,尹天傲知道,司空默是真的睡著了。

伸手替他撚了撚被角,凝視那張已無半點稚氣的臉龐,半晌無語。許久,才又苦笑著無聲嘆氣。

十四年,他離開這裏將近十四年。

然而,這十四年間,一心所念,無法忘懷的人兒,還是只有他──司空默。

眼前這個無法開口,手握生殺大權的孩子。

他們之間,本該是毫無交集,卻又因上一代的恩怨,逃不開牽扯。

是緣?還是孽?

是情?抑或是……債?

郁莫書回到家中時,子時已過。由於受了內傷的緣故,郁莫書放棄了翻墻的舉措,伸手打算乖乖的敲門。

不過,話說回來,他倒是已經好久,沒有敲過自己家的家門了。

然而,手還未碰觸到朱紅色的門扉,便又改了心意。

呵,算了,今夜就隨便找個客棧落腳好了──府裏的人,向來早眠,此刻都該是睡下了吧?

苦澀一笑,郁莫書收回手,慢慢的退後一步,打算離開。

咿呀──

身後緊閉的朱紅大門倏地由內裏開啟,伴隨著一人的叫喊:“少爺,您可回來了!”

“管家?”僵硬的轉身,郁莫書神情微楞。心中暗自咂舌,這宰相府,什麼時候已經取消宵禁的麼?

“少爺,老奴可把您給盼回來了。幸好您沒事,不然,叫老奴有何顏面去見仙去的夫人?”老管家老淚縱橫,熱情的拉著郁莫書,四處檢查他身上哪裏有受傷的痕跡。

看著他的動作,郁莫書尷尬一笑:看來自己被重傷的消息,已經傳遍王城的大小街道,成為眾人茶餘飯後的消遣了。

郁莫書不著痕跡的隔開老管家的手,嘴上說著無礙。他實在是無法適應這樣的‘熱情’,再說,自己受的是內傷,除非是練家子,否則一般人根本就看不出什麼異常。所以,說謊的同時,郁莫書臉不紅,氣也不喘。

“這就好……”老管家輕易的便被瞞過去了。轉而拉著郁莫書,要往府中走去。“少爺餓了吧?老奴已叫廚房備好飯菜,等候多時了。”

還有飯菜?

郁莫書不解的擰眉,這老管家今天怎麼這麼反常?平日裏,不見他和自己多說幾句話,怎麼今日對自己這麼熟絡。不,該說府裏的人,除了明晝以外,上上下下對自己的態度,向來是不冷不熱,為何今日都反常至如此?

甚至,備好飯菜,在大廳等候著他?

有古怪!

美味的飯菜,對此刻的郁莫書來講,卻形同嚼蠟。

疑問的視線投到身後,與明晝視線交錯,想問清究竟是怎麼回事。後者卻送來一個無辜的眼神,表明什麼也不清楚。

好不容易解決了晚餐,郁莫書逃也似的離開,回到自己的院落。

空無一人,燈無半盞,荒涼冷清的像是無人居住。唯有此夜淒美的月光投下,銀輝籠罩。

這,才對呵……

如此的森冷,才是他郁莫書的家!

“明晝,不用跟著了,回去休息吧。”收回視線,郁莫書對身後的明晝道。

“可是將軍的傷……”

“不礙事的,能死的話,早就不知死多少回了。”自嘲般的語氣方落,郁莫書已是推開院落的門,進入到裏頭後,反手關上。

將自己拋入柔軟的錦被之中,郁莫書半睜著雙眸,望著大開的窗扉,窗外新月如刀。

自從娘親死後,他便被遷到了這裏。沒了之前的奴仆滿屋,有的只是形只影單。十歲那年,明晝和明崖被送來,與自己做伴。可是,那時候的自己,已然習慣了孤獨。出人意料的是,三個年齡相仿的少年,很快的便打成一片。

明明對孤獨已經無所謂,結果……呵……

郁莫書從不認為,那是郁東亭對自己的補償。因為,在娘親死去,他毫無留情的將自己推開的那刻起,他便已失去了所謂補償的資格。

與明晝和明崖一起,被困鎖在這座小小的院落之中,過著與世無爭的生活。從不曾踏出外界一步,三人之間的友誼自是不在話下。郁莫書甚至以為,他這一輩子,就這麼的消耗在這座清冷的院落之中。

然而,十三歲那年,郁東亭的一句話,又一次將他所習慣的世界,攪得天翻地覆。也是那一年,他遇見了那個高高在上,無聲無息之間便能定人生死的王朝主宰──司空默。

之後的幾年,隨侍左右,兩人之間一向形影不離。從容鎮定的君主,總是走在他的前頭,渾身上下閃爍著耀眼的光輝。讓他心甘情願的付出,不求回報。私底下,他稱他為小郁,他則稱他為小默。無了君臣之分,而是親密的好友。

然而,每當一人獨處時,年輕的君王總是滿眼的落寞。郁莫書起先不知是什麼原因,直到十七歲那年,看著他在聽聞北方流寇被江湖之中一無名劍客剿滅時,臉上所顯露的燦爛笑容後,才猛然發覺,原來讓運籌帷幄的君王失了方寸,日夜牽掛的,不是這大好的河山,而是一個男人。

一個,叫尹天傲的男人。

妒火,瞬間燒灼著一顆懵懂的心。郁莫書毅然請命,遠征疆土。是不甘落後也好,是妒火蒙心也罷,他只是想證明:那個尹天傲能做到的,郁莫書也同樣能為小默做到,甚至比他做的更好!

危機四伏的戰場之上,幾經生死,青澀漸漸的蛻變,他們都已然學會什麼是國家,什麼是個人。可,無論是獨當一面的辛勞,還是飛逝的歲月,都無法磨滅心中所埋藏的情感,那份年少時所刻畫的最初的感動。

郁莫書第一次明白這點,是在司空默的弱冠禮上。

王袍加身,在眾人的膜拜之中,小默永遠只是淡淡的神情。眉宇之間透露著的,卻是無人能比的堅毅,俯視群雄。

那是自己為之奉獻了一生的君王,仿若參透了生死般,無情無愛。

也是那一夜,郁莫書深深的認識到,那位高高在上的君主,永遠也不可能只屬於自己。

他永遠,也不可能是只屬於自己的小默……

而自己,卻永遠都是他的鎮北大將軍,天邪第一少將,此生只會守護著他一人的禦前侍衛!

永遠──

緊閉的房門的另一頭,響起輕微的腳步聲。即使來人有意的壓低,卻還是難逃郁莫書尖銳的耳力。收回飄遠的思緒,郁莫書若無其事的閉上雙眸,任由來人推門進入。

黑暗之中,郁莫書知道來人正盯著自己,目光熱切。

微微斂了心神,專心聆聽對方的一舉一動,若是對方是敵人,以便有最好的應對招式。

等了半晌,也不見對方有何動作,郁莫書心下疑惑之時,聽得一聲熟悉的嘆謂。帶著濃濃的無奈,與些許難以覺察的後悔與心疼?

郁莫書心下劇顫,差點睜開雙眸,露出破綻。

不,不可能的。

他不會來的,不可能是他!

郁莫書心中不停發的否認,來人卻已有了新的動作。書桌的方向響起紙張‘沙沙’的震響,郁莫書偷偷的睜開雙眸,望向被銀白月光所籠罩的書桌一角。

即使心下否認不已,可映入眼簾的身影,無不證明那人是真實的存在。

喉嚨之中,似乎有什麼藥破繭而出,郁莫書強自鎮定,咬緊牙關,不發出任何聲響。

將淩亂的書桌收拾好,來人小心翼翼的不發出任何異響驚醒睡夢中的郁莫書。最後,又環視了一圈屋中四處,踱到窗邊,將打開的窗扉闔上後,才又回到床邊,看著那張蒼白而憔悴的容顏。

許久,那人從懷中掏出一個瓷瓶,悄無聲息的放在在床頭。拉過內力折疊好的錦被,覆於郁莫書衣裳單薄的身上。

直到確定那人離去,郁莫書才霍然睜開雙眸,眼眶微紅。

擡頭望著枕邊的瓷瓶,郁莫書伸手拿過,放於鼻尖嗅了嗅──是傷藥。緊緊的將瓷瓶握在手中,他久久不語。

原本冰冷的內室,在窗扉被闔上之後,已然回溫了許多。久違的溫暖,讓郁莫書有點不知所措,如同剛剛在大廳之上,只想逃離一般。

為什麼?為什麼要來這套?

一直保持原來的模式,相敬如冰的相處不好嗎?書香門第奸商為您購買

為什麼要改變?

郁東亭,為什麼?!

將我打入囚牢的,是你;

為什麼你要做這些無謂的事?

我恨你!

!當──瓷瓶應聲而碎,碎片狠狠的紮入手心,混著帶有療傷之用的藥粉,在郁莫書心上侵蝕著,劃下深可見骨的一刀。

“郁東亭,我恨你!”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