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家，位處諸國邊界，是這世間的極寒之地。

春初，本是融雪，萬物覆蘇的季節。然而，在這尹家莊園所處的高山之上，仍舊是一副千裏冰封的景象。

雪色茫然的山峰之巔，兩人隔桌而坐，面帶微笑的暢談著。小桌上擺放了個棋盤，上頭黑白棋子縱橫全局，卻仍不見勝負，顯然兩人的棋藝不相上下。

在這一片刺骨的寒意之中，兩位男子的衣裳皆是單薄，卻還能談笑風生，似乎絲毫不受這凜冽寒風的影響。

左邊那位更是奇怪，明明生了一頭勝雪白發，容顏卻還是三十上下的模樣。外人看罷，只道是鶴發童顏，想來武功必定到了一定的境界；而知情的人只道是‘三年人間，皓首白頭’。

不錯，這正是名滿天下的神醫──薛無喜──的軟肋，唐洛梵。

雖說戀人的來頭不小，可比起那神醫的虛名，他唐洛梵本人的名號，則讓人更加的敬畏上幾分。（薛：餵，哪裏虛名了？！）

當年‘弒情崖’一戰，在身受重傷的情況下，卻還能只憑一柄殘劍，結束了武林一大禍害。從此，聲名大噪，成了江湖之中，又一傳奇人物。

“春天到了呢，天歲。”唐洛梵笑道，纖指在棋盤上重又落下一子。

“呵，在我尹家的土地之上，哪兒不是四季飄雪。”尹天歲冷哼，什麼春天，那是外界的俗事，與他無關。

“你忘了？再過些時候，淩宿國的虞王準又跑來了。”唐洛梵提醒道。

“他？”將撚於指尖的白子放到心中所想的位置，尹天歲嗤笑了一聲。站起身子，踱步到懸崖邊上，往下觀望去──

雲霧繚繞，深不見底。

“他來不了了。而且，以後也不會再來了。”

“……為什麼？”

“洛梵吶，不是每個人都和你一樣，身邊有個能和閻王搶人的人在的。”藏在袖下的手倏地收緊成拳，尹天歲臉上卻還是面無表情。

知命而不信命，信命卻又賭命，怪不得別人。

他尹天歲能做的，該做的，都已經做了，算是仁至義盡了。

是他們都不珍惜自己的命，非要與天命鬥！

唐洛梵沈默。

尹天歲說的句句都是實話，若是沒有薛無喜，自己只怕早已不知被丟在哪座亂葬崗了。

想到戀人的無微不至，唐洛梵心中一暖，面部的線條頓時柔和了不少。忽然間憶起，自己出門時忘了留書告知他，不知他此刻又是怎樣一副表情。

剛這麼一想，遠處便傳來一聲氣急敗壞，“尹天歲，該死的你把洛梵還給我！”

來的還真是快吶！

嘴角揚起輕蔑的笑紋，尹天歲如鬼魅般，快速來到唐洛梵身後，拉著還未反應的人往後一退──

再往後一步，便是要墜落那萬丈的懸崖。

“薛無喜，你只管再向前一步試試啊？”到時候，保管叫他連完整的屍體都找不到！

尹天歲陰笑著，明顯對手上的底牌很有信心。

瞧著戀人面目猙獰，卻又不得不屈服的神色，唐洛梵唯有苦笑。一時不慎，竟又掉入了天歲的陷阱之中。

只是，自己明明有擺脫的能力的……

“說，你的條件。”為了戀人的安全，他薛無喜忍！

“天邪境內有座‘有賊山’，一個月之內，我不管你用什麼辦法，治好山上的游小刀。然後將游氏兄弟送到天邪丞相府，親自交到郁東亭手裏。”

薛無喜的面色更加難看了。

‘有賊山’？

天邪那麼大，鬼知道那座山在哪裏？！

還要求什麼一個月之內？他尹天歲還真當他薛無喜是神仙啊？！

“嗯？”重重的發出一個鼻音，尹天歲作勢要往後退。

“不要！”咬咬牙，點頭。“我答應你！”

轉身離去前，薛無喜深深的看了一眼戀人。接著，快速的按照條件辦事了。畢竟，尹天歲所給的時間，著實並不怎麼寬裕。

左想右想還是心有不甘，這該死的尹天歲，真是個無恥的卑鄙小人，每次都拿洛梵要挾人！

待人走後，尹天歲才又松開手，回到桌邊的小凳之上。撚起一顆棋子，想再將心投入到棋局之中，卻是再也提不起興致。

“我讓下人幫你準備房間，薛無喜回來之前，你就在我這兒住下吧。”尹天歲的語氣之中，只是一片淡漠。

“竹雪……”唐洛梵忽的叫道。

幾乎是同一時間，尹天歲的身影大大的震動了一下，停下了腳步。

“若是有什麼需要，可以直接對我和無喜說，我們都是朋友，用不著每次都這樣的，不是嗎？”

若是他開口，唐洛梵必定不會拒絕。

無喜也不是個薄義之人，必定會幫這個朋友的！

他們都是真的，願意幫尹天歲。

尹天歲沈默了許久，唐洛梵以為自己得不到回答。

正想先行離開，卻聽得尹天歲道，“我覺得你可能誤會了。”

“什麼？”

“竹雪也好，尹天歲也好，我，沒有朋友。就算是有，我也不會開口去求。因為我答應了他，除了他，這輩子不會再求別的任何人。”

一句話，拒人於千裏之外，絕情，不留任何轉寰的餘地。

“你……”

“還有，竹雪這個名字，不是任何人都可以叫的。除了他，沒有人有這個資格！”

是的，除了他，不會求任何人！

除了他，任何人都不配叫那個名字！

沒有！

天邪 王宮

他，還是走了……

握緊手中殘破的一截衣袖，司空默抿緊了唇瓣，不語。

一直以為，他真的是心軟了，肯留下來了──因為，昨夜的傲好溫柔。像多年前一樣，哄著自己安睡。

那一瞬間是那麼的真實，自己真的以為，傲是徹底的回心轉意了。

可是，他沒有，傲沒有！

悲慟的雙眸噙著氤氳的水霧，任由侍女擺動著自己，穿好華貴的朝服，司空默始終半垂著眼簾，手中緊緊的握著那一截水藍色的衣料。

崩壞的繡線與參差不齊的裂痕，深深的刺痛了他的雙眸。

那是狠狠的，被扯下來的！

若是，他昨夜裏抓著的，不是這片衣袖，而是傲的手掌，傲又會怎麼做？

是如法炮制，將自己的手如同這斷袖般斬斷？

還是將他的手斬斷？

然而，往往一想到這裏，司空默就會立刻停止。

他甚至不敢繼續往下猜想！

自傲離開的那一年，他就一直在盼著他回來。

回到自己的身邊，永遠的也不離開。

可是，如今，他只希望，今後，還有機會再見到他。

只要能再見到他，就夠了……

他已經，不敢奢望他能留下來了！

“王上。”

從堆高的奏折之中擡起頭，司空默靜候著對方把話說完。

“翊王殿下和郁東亭大人求見。”

王叔和……丞相？

司空默擰了擰眉心，隨即用筆桿敲了敲桌上的瓷器，只一聲，表示同意。外面的人顯然也是清楚的，脆響方落，便聽得門扉‘吱呀’開啟。

兩人方要行禮，司空默就揮揮手：免了吧。禦筆在空白的宣紙上書寫道：“不知二位輔政卿家來找朕，有何要事？”

“啟稟王上，按照天邪百年國法，王登基的頭一年，便要確定新的禦前侍衛的人選。不知，王心中可有適合的人選？”若是沒有，他二人就要著力為王物色了。

有。

只是，那人不會肯的，他連留下來都不肯！

忍下心中的酸苦，快速的在紙上寫道：“人選是沒有，煩勞二位卿家多留心了。”

“微臣領旨。”丞相郁東亭說完，便先行行禮退下了。

靜默著，司空默擡起頭往司空翊的方向望去。眉梢一挑，心中疑惑不已。執筆快速的書寫，“王叔公，有什麼事便直說了罷。”

司空翊轉而遞上一封未拆的信件。

“微臣告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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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豔陽高照。

溫暖的陽光灑落在堆滿了公文的書桌上，象征皇家的尊貴折射出一陣耀眼的光芒。

寫得滿滿的書信被展開，被一片額橘色光線所包圍。

顫抖的指尖滑過上頭熟悉的字跡，一字一句，盡是擔心的話語。

年輕的帝王揚起一個溫潤如玉的笑容。

小默，要好好照顧自己!

小默，不要因為傲的離開，而難過。

小默，當個好皇帝！

小默，……

總有一天，傲一定會留在你的身邊，永遠也不離開！

信件的結尾，有這麼一句，比任何的話語，都更能打動年輕的帝王……

只這一句話便讓他徹底的沈淪。

是的，等，他一定會等！

呵，是啊，怎能夠不等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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