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6章 失去的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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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送頎長身影消失在自動門外,始終猶如雕塑般安靜的主神微微偏首,身側人正仰首看著房頂,上頭是虛擬的萬裏碧空。

主神有疑問,但他向來不擅長發問,那就不問吧。

[父親欺騙奉天,零號純種的覆活並不需要外力幫助,父親的引導會導致族長之間關系惡化,原本他只需要全心搜尋零號純種的下落,並不需要打這無意義的一場丈。]

游朗明霍地轉眸望向自己一手制造的機器人,興味盎然:“那你剛才為什麽不揭穿我?”

[因為父親不會惡意傷害零號純種。]

“哦?但我不在意傷害聰以外任何人,不是嗎?”仿佛說了一個幽默的笑話般,游朗明自顧自地笑開,笑聲在室內回蕩,然而唯一的陪客卻依舊波瀾不興,游朗明知道這臺機器人不存在幽默感,也不太在意:“這是我們的錯,因為我太過自信,而你背叛了我。不應該再有人發現聰的特別,結果……恐怕當年並沒有把那些人的野心完全拔除,導致今天的僵局,過去我的做法太溫和,治標不治本。”

[事實上父親的做法並不溫和。]

“不溫和嗎?”游朗明把手輕輕按在控制臺上,若有若無地淡淡一笑:“那麽我現在的做法,會讓你覺得我是邪惡的吧。”

[在父親沒有明示以前,朕不能作出評論。]

游朗明的樣貌原來就十分出色,只是與現今的貴族相比,自然及不上經過幾千年進化的族類,但見他眼睛微瞇,傾刻間俊秀的臉龐添上幾分邪魅,教人不寒而栗。

主神空洞的黑眸中突然形成彩光漩渦,依舊是平板語調,卻道出驚人之語:[父親正在侵入朕的腦。]

“我明白,並非每個人都能夠得到幸福,但是他……我不能袖手旁觀。”游朗明旋踵往工作臺走去,而主神只能亦步亦趨地跟上,即使這並非他的本意,他已經無力控制自己。

[零號純種並不讚同父親過激的做法。]

“是的,他過分善良。”呢喃著,二人已經走到工作臺邊上,游朗明輕輕扯開主神的衣襟,報以寬慰和鼓勵的微笑,指尖劃過鎖骨線條,在中心停下,臉上笑容攸地加深:“只可惜他的善良沒有得到回報,永遠都不夠,沒有人認為應該放過他。是的,人類是貪婪的,一如過去對這顆星球的予求予取,放手?除非它毀滅。我不會讓聰面對這樣的結局,沒有人可以強迫他,而他也不需要負任何責任。”

睫扇輕闔,空洞黑眸註視鎖骨間的手指,語調依舊平靜:[朕不明白父親的意思,請明示。]

“還記得方舟這名字的來歷嗎?”

[諾亞方舟,聖經]

“上帝後悔造了人類,決定毀滅他們,只有被選中的人和優秀物種可以乘上諾亞方舟,延續未來。”

[這是神話。]

“是呀,但是這給了我啟發。貴族因我而生,可是他們並沒有我想象中的優秀,太令我失望了,他們沒有存在的價值。”

[只因為他們覬覦零號純種?]

“足夠了,因我而生,因我而死,有始有終。”

[你不能這麽做,他們是人類之中最優秀的……]

“最優秀的是聰!”游朗明厲聲打斷,手指也因為激動而微微顫抖,過半晌才緩和過來,又恢覆那副松輕自在的神態:“我只是要知道你所深藏的機密,說不定還有我需要的材料,放心,我不會改變你,也不會毀滅你,因為聰喜歡你。”

[他也喜歡居士。]

游朗明窒了窒,跳過這句話繼續說:“我參與改造基因的全程,我能夠成就它們,自然能夠毀滅他們,可是居士的記憶並沒有深入某些重要內容,例如這些年來他們的進化程度,我需要你的記憶。”

[超負荷,你會壞掉。]

“不會,他的手藝很不錯,把這身體造得出乎意料的好。好了,談話結束,過程不會太久,過後你還是你,也不會記得這次談話,更不需要承擔什麽。”語畢,手指按進鎖骨中心,仿佛融入般連接在一起,主神空洞的雙眸變得暗啞無光,猶如斷線的木偶般失去力量,只依靠那一指的力量支持。

……

載浮載沈的感覺,仿佛大海中的一葉孤舟,正是深夜時候,星月黯然,平靜卻沒有邊際的漂流。何聰想起前一次醉酒,傳遍四腳百骸的無力感令人沮喪,然而他很快便適應,他不知道自己要到哪裏,只好任由水流把他帶向遠方。

寧靜中突然響起窸窣聲響,細細一聽,原來是紛紛擾擾的人語聲,極遙遠的,重疊的,滔滔不絕的。逐漸地,聲音在擴大,分散,終於組成有意義的詞語,還有那興奮的,仿佛中彩票的語氣。

[試過了嗎?這些病癥都能夠免疫?那麽衰老呢?衰老能夠激敗他嗎?他真有這麽神?!]

[他的傷口能夠迅速自愈!天吶,他的潛力無限,或許可以嘗試各種刺激,有沒有發現,每一次傷害過後,他都在進步。]

[他在學習!太神奇了,這些病毒細菌用在他身上,不是酷刑,而是最好的學習機會。]

[他是人類嗎?或許我們該試試用VX神經毒氣等,更厲害的有毒化學物等,不知道他能不能抗核輻射……或許都試試吧。]

何聰不太確定這些話語的含義,或許該說他不想往邪惡的方向思考,只是似乎容不得他逃避,一道強光猶如閃電般自黑暗中吐出,將他籠罩其中。

眼前景物仿佛蒙上一層雲霧,影影綽綽間,亮眼的潔白刺入眼球,瑩白的燈光,白褂,白色的各種先進器材。但是何聰認不出這是哪裏,他輕輕蹙眉,終於發現自己正以一種狼狽的姿勢趴在地上,他輕輕撐起身,晃了晃腦袋,唯一記得的是在房間裏吃飯,然後?然後估計悶進那盤濃湯裏。

扶著腦袋坐起來,又一陣天旋地轉後直接躺平,何聰很懷疑自己是不是在湯盤裏溺死了,直接飛升到這白色天堂裏。

很快他便明白這不是天堂,因為他很難受,就像被扔進熔爐裏面一樣糟糕,身體仿佛要被燒焦,他艱難地擡起手,卻看見一雙屬於怪物的手,一顆顆碩大的皰瘡爬滿這雙手,飽滿的,琥珀色的水泡,蔓延至肩部以上。

隨著目光移動,何聰不得不承認這是自己的手沒錯,而他未著寸褸的身上也爬滿這些可怕的水泡,有的弄破了,撕裂的白皮露出血肉,在盈盈水光中鮮艷如霞。這一刻何聰感到恐懼,然而他連驚呼的能力也沒有,喉嚨間只發出可怕的聲音,一股腥氣湧出,他迫不及待地嘔吐,雪白的沾著汙物的地上立即暈開一攤腥紅,倒映著屬於怪物的臉龐,仿佛一只醜陋的蟾蜍。

我是怎麽了?

何聰艱難地撐起身看向那些穿著白大褂悠然走動的人影,不禁想:或許可以向他們求救,或許他們正在救我。

太痛苦了,五臟六腑仿佛正被一堆肉蟲吞食,他感覺自己的生命即將結束,他艱難地爬向圓型臺子的連沿,卻發現這臺子被透明玻璃給分隔開了,他被隔離在一個透明的罐子裏。他試圖引起玻璃另一邊的註意,艱難地擡起手捶打玻璃。

驀地,一名年輕女性與他目光相對,他欣喜地考慮求救動作,然而對方的目光卻沒有絲毫與同情或憐憫有關的情感,只是理所當然地,或許還有些詫異。

“咦,他的視力似乎恢覆了!”

女人滿含驚喜的話語很快招來其他人關註,那些白大褂興奮地圍觀玻璃罐中的他,議論紛紛。

“視力恢覆?在一個小時以前他的視力已經完全被破壞,這是說他已經適應芥子氣了嗎?”

“還沒有,不過這明顯是很好的現象,相信只需要一點時間。不過我對他有信心,只要他熬過這一輪,下一次芥子氣實驗將對他無效。之前很多次,都是這樣的,對嗎?”

“你們真敢,這可是腐蝕性毒氣,如果這一次他真的死了呢?”

“他每一次都沒有令我們失望。”

“西區研究室那些所謂的基因進化,怎麽及得上我們這個,不過他實在很難搞,他的細胞不可覆制再造成個體,只有他一個。”

“別灰心,我們正在逐漸掌握他的細胞與其他人類細胞結合的技術了,不是嗎?西區那些家夥不會是威脅,有朝一日會讓他們俯首稱臣。”

這些白褂研究員興致勃勃地擺弄各種儀器,紀錄數據,仿佛這是一件激奮人心的大喜事。

毒氣實驗,細胞結合,基因進化?

再遲鈍的腦袋,何聰也不認為這些是救他的人,震驚過後,他心中無限恐懼夾雜著憤怒爆發,他不想就這麽死在這些混蛋手裏,他要逃跑。他瘋狂地捶擊玻璃,使盡全身力氣,手上水泡逐一壓破,透明的玻璃墻上留下琥珀色液體和著鮮血的汙垢。

他的舉動引起那些白褂們的註意,或許他們是驚訝的,卻不認為實驗體能夠從玻璃罐子中逃出來。

“他又反抗了。”

“或許這次太痛苦了,之前的VX神經毒氣只是窒息。”

“忍一忍就過去了,你很快會好的,別折騰了。”其中一名白褂朝玻璃罐子喊。

你去死!何聰張著嘴回話,卻沒有發出聲音,又吐了不少血,但他沒有停下擊打玻璃的動作,一下一下,飽含怒氣和恐懼的捶擊。

他要出去,他要殺光這些混蛋,殺死他們!

伴隨令人心驚膽戰的爆裂聲響,眼見怪物可怕的臉上浮現詭異可怖的笑容,白大褂們瞠目結舌,終於打破平和氣氛,焦急地走避。

“天吶,這什麽怪物,他把這裏打破了!”

“快,快出去,毒氣洩漏了!”

終於打破玻璃,何聰欣喜地往外爬,卻不料臺子有不小的高低差度,他狠狠摔在地上,眼前一陣發花。

我要死了嗎?

再度回到黑暗中,又聽到那些人聲。

[他恨我們,他會殺光我們。]

[試試改造他的大腦,讓他失憶。]

[或許我們不必讓他擁有意識,即使沈睡,他也是最好的實驗體呀。]

[是呀,我們的實驗讓他變得強大,不能讓他擁有意識。]

就像一只秋千蕩過,聲音遠去又接近,帶來其他信息。

[天吶,他醒了,他在破壞我們的儀器,快,快加強藥量!]

[再多些,再加強藥量。]

[怎麽辦,總有一天他會醒來。]

[我們得制造出比他更強的怪物,保護我們。]

我不要知道了,不要再聽了!

何聰極力抵抗,卻無法制止自腦袋中響起的聲音,缺堤般洶洶湧出,他只能被淹沒。

他明白了,這是過去的記憶,那些年的空白,原來一點也不空白,實驗、實驗、實驗,豐富多彩的實驗。只是他忘記了,或許是他不想記起。的確,他現在也不想知道,但他的已經知道了。

夠了,他已經完全記起來,他不需要再沈睡。

強光再度侵入,這一次不再是記憶畫面或者是回憶,但他眼前依舊雪白,身上的痛楚也是不能用言語形容的難過,他艱難地打量四周……白光照明,潔白儀器,彩虹般連接在他身上的管子,還有白大褂研究員,但是這一回沒有玻璃罐子。

他很清楚這不是夢,這是現實,估計是在悶進湯盤裏以後,被帶到實驗室的。

其中一個白大褂驚恐地瞪圓眼睛,失聲驚呼:“他醒了?!怎麽會,快,快點加強藥……”

不等他吼完,何聰擡手就拂倒他,粗魯地拔下接在身上的管子,他發現自己依舊沒有穿衣服,身上還有可疑的紅色接痕,一道一道的,他估計自己跟科學怪人差不多。

“你們把我切開了?”何聰陰惻惻地問,隨手撂倒一個拿著針筒撲過來的白大褂,眼光餘光瞄見幾個持械衛士進來了,他趕忙往障礙物後頭躲。

他知道自己暫時搞不清楚自己在哪裏,但他必須先從這裏逃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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