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3章 此方彼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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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舟又度過和平的一天,主神微微偏過臉,看向曲膝窩在皇座邊上扮演石膏像的兄弟,不禁打開掃描確認這位兄弟是不是哪個零件丟失了,哪道數據損壞了,或者哪根鏍絲釘松掉了,但掃描結果各項數值俱佳,似乎只是浪費了極大空間去運行某項特定程序,以至於內存不足引起的當機假像,其實是自身系統為了省略多餘消耗而引起的自然保護機制。

“居士,為何事動用大部分資源?”

“啊?”居士猛地擡頭看著主神,從那空洞的雙眼中看不出一絲情緒,他不由得長嘆:“主神,你明白對一個人的思念嗎?”

“思念。”

“對,思念,這才過了一天,為什麽我不能去月球呢?”

主神徐徐轉動手球,回答:“你在明知故問,思念不能改變任何實質事物。”

“……主神,如果我離開了方舟,你會思念我嗎?”

“你的一切紀錄在朕的數據庫中,只要有必要就會搜索到。”

“主神,這不是思念,你懂得思念嗎?”

洋娃娃腦袋微偏,如瀑黑發擦過肩側傾下,他空洞的眼眸中似有微光轉動:“懂。”

“哦?”居士略略訝異,他還以為兄弟會給出老答案‘朕沒有思念的感情’,真是出乎意料:“那主神是在思念誰呢?”

“朕思念父親。”主神轉動著手球,語調輕慢:“朕思念父親有七千三百一十五年114天6小時25分12秒。”

“父親。”想到已經死透了的游朗明,居士對兄弟黨深表同情,他是好多了,因為對這位父親沒有記憶,他握住主神放在椅把上的手,輕拍那手背,輕聲安慰:“父親在很多年前已經去世,但他應該很高興有你記住他。”

主神註視著居士,斷然道:“他不會。”

“咦?”

未及細問,居士感覺有郵件接入,寄件人是何聰,他大喜過望,連忙打開郵件閱讀,仔細回覆後,他喜滋滋地與兄弟分享:“哥,聰說跟月球的虛擬星戰團隊交上朋友了,還有記錄片,看看!唉,月球真漂亮。”

主神掃視所謂的漂亮景色,中肯道:書香門第“十分劣質的錄像,錄制人手法極不成熟。居士,你的評論過分唯心。”

居士張了張嘴,還是決定不與兄長爭辯,畢竟主神本就不懂情趣為何物。

“好好,我們來讀聰寫的信。”把錄像保存起來,居士又把內容往下拉,笑容漸深:“聰說月球的虛擬星戰很好玩,他……咦,他跟黃泉的隊伍一起練習,戰果不錯。”讀到這裏,居士眉頭緊皺,呢喃:“奉天不會是想……用那種法子吧?”

“即使他開始並無這種想法,現在也必有所悟。”主神說罷,難以理解居士的猶豫:“為何苦惱?”

“主神,如果聰的數據被奉天獲得,會有什麽壞處嗎?”

“分析奉天人格數據,他有90%向善。”

“咦,還有10%?”

“居士,朕和你看過多少人和事,弄巧成拙或不拘小節而行惡,最後被無知和大善所覆蓋,反而被同情和支持,是為什麽?因為社會善於排他,一群人類組成社會,利益當前便泯滅良心,個別反對聲音無法打敗主流。奉天是族長,他心存善念,卻不代表他不會行惡,或有心或無意,可並不影響真相。”

“那……如果現在我放任他們獲得聰的數據,但同時利用他們人好奇心讓聰進化,主神以為,好不好?”居士眸中有微光流轉:“我們都不知道聰能做到什麽程度,可是,只要他變強才能實現夢想。我不要看著他總是無可奈何啦。”

主神把手球轉動得更快,片刻後以平板不帶感情的機械聲音問:“你可有設想過可能引起的後果?他既能無意識間令奉天三人束手無策,又怎麽保證他在變強以後不會引起浩劫?尤其是他與進化人類的淵源。”

“什麽淵源。”居士順著問:“難道他該恨進化人嗎?”

“就游朗明一事,他已經懷恨。”

“但是那事畢竟過去很久,都成為歷史了,我認識的聰是不會那樣盲目的。”

“居士,何聰也是人類。恨意的種子已經深埋,有誰能保證會不會因為一個契機而引發它的成長呢?哪怕是最先進的電腦也無法完美計算智能生物的思想,他們總是善變的。”

居士理解,但他沈吟片刻,再擡頭,眼中卻醞釀詭譎熱切光芒。此時此刻,主神知道兄弟已然沈迷於某人某事不可自拔,哪怕是多瘋狂的事,多可怕的後果都不能阻止他,一如七千多年前,父親也這般瘋狂,義無反顧,鋌而走險。

“哥,或許我已經變得更像人類了,我只想幫助聰,不顧後果。”

主神空洞的雙眸浮上覆雜情緒:“居士,我已經無法分辨,難道朕不能令你改變主意?”

居士默然,他握住兄長的手,溫柔道:“哥,千百年我們相伴,我只希望你能諒解。”

主神註視著居士,神色更覆雜:“居士,除去父親,只有你能左右朕……或許你比父親更甚。朕會諒解你,只希望你不會後悔。”

“後悔?”

“就如人魚公主,愛情的結局不一定會美滿。”

“呵,難得主神會拿童話舉例子,人魚公主是悲劇,但她無悔,我也是。”

迎著兄弟炯炯的目光,主神再度沈默。

月球上——

“族長閣下的意思是,不要求做實驗,只要取得自然進化數據嗎?”

碧翠不太確定地問道,雖然何聰閣下今天的表現確實匪夷所思,但是單憑小小成績,誰能保證效果?一個不好,甚至可能將進化導向變異,他始終覺得何聰閣下應該進行實驗,那樣可以同時對多個覆制體進行多種實驗,何聰閣下可以選取最安全和有利的方式進化,而不用賭博。

窗前修長的人影徐徐回身,透明隔離層外是遙遠的蒼藍色星球,與奉天碧綠色的雙瞳相互輝映,卻彰顯碧色的清冷。

碧翠的擔憂,奉天並不是不了解,只是他對何聰沒有太多好感,他忽略多餘的擔心,轉眸睞向黃泉,問:“黃泉,說說你的評價。”

黃泉仿佛沒有看見碧翠眼中的擔憂,稍微斟酌後說道:“進步神速。”

奉天輕頷首:“何聰才醒來約三個月,他學會了現代語,把腦導級數提升到中階偏高階貴族的程度,並且有一次失控把我們都比下去。既然幾千年前,他有被實驗的價值,他的來歷和事情的真相絕對不簡單,而主神和居士的偏袒更加強調他的特別。他不願意合作,排斥實驗,是過分盲目的同情和以愛之名的任性,若果沒有這些條件,他憑什麽拒絕呢?”

聽此言,族長似乎心意已決,碧翠十分無奈,悠悠長嘆:“族長,請別忘記何聰閣下擅於使用幹擾,如果得不到他的合作,恐怕也不好解決。”

奉天負手沈吟,片刻後似有所定奪,他輕頜首:“碧翠,秘密聯系金星研究所。”

“族長……”

“我要讓他看看他的愛,有多自私。”

“族長。”黃泉突然冒出一句。

這寡言的保安長竟然主動發言,倒令二人吃驚,一瞬間他們靜靜盯著那張波瀾不興的臉。

黃泉淡淡道:“何聰閣下吃軟不吃硬。”

“……”

碧翠訝異地瞅著黃泉,他是正想著如何勸族長放低姿態,倒不想黃泉竟然單刀直入。

奉天註視著下屬,沈默在這位於高樓頂端的豪華套房裏持續,許久以後,奉天再度轉身打量遙遠的地球,輕喃:“嗯。”

翌日早晨,何聰爬起來,發現被子不知道什麽時候給蹬到地下去了,智能室內系統自動將溫度調節到適宜裸睡的系數上,倒也沒有把他冷著。他揉著脖子想了想,昨天是跟居士傳郵件,傳著傳著就睡著了。這種狀況極少發生,估摸著是昨天玩了很多次虛擬星戰,搞得腦力透支,才會糊裏糊塗的,暗忖著以後要節制。

傳訊器信號響起,何聰晃了晃手,戒指中現出碧翠的半身縮小版。

“何聰閣下睡得可好?”

“嗯……落枕了。”

“……唉,房間裏有自帶按摩機器,應該有用。”

“哦。”

“閣下梳洗好了,就到餐廳裏來好嗎?族長有事與閣下商量。”

商量?何聰輕挑眉,卻沒有拒絕:“嗯,等等。”

切斷通訊,何聰跳下床揉著脖子梳洗去,走出盥洗室已經一身清爽,換成‘洋蔥’的偽裝,他大步走向自動門,卻在出門前止住腳步,又去尋找按摩系統,把脖子整整再出去。

這一回真的出門,邊走著,他心裏不住猜測奉天的目的。

“進化人跟人猿能商量嗎?他葫蘆裏賣的什麽藥?”

念念叨叨著,何聰不察撞上‘何聰’,雙方都受到不小沖擊,驚呼一聲各自倒退幾步。何聰盯著‘自己的臉’怔了怔,趕忙又擺出一副恭敬謙卑的模樣道歉:書香門第“抱歉,閣下有受傷嗎?”

‘何聰’拂拂衣擺,輕蹙眉:“沒事。”

“那……我先告退了。”

“慢。”‘何聰’喊住他:“去哪?”

“……餐廳。”

‘何聰’默然,稍候才說:“嗯,去吧。”

輕鞠躬後,何聰返身離去,心想——我有這麽跩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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