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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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麽向雨石能說出這番話？
為什麽他有這麽深刻的感悟？
其實他知道，不管是自己爸媽還是其他的親戚，對於他們這幾個小輩來說，真的太好太好了。
家庭環境溫馨，沒有太給他們壓力。
對比世界上絕大數人的成長環境，好了不知道多少倍。
關於這點，他從小就知道。
他很小的時候，和其他小朋友一樣，看到玩具就邁不動腿，其他小朋友哭著喊著家長也不一定買，而他只要看一眼，爸媽保準給他買下來。
在上學時期，同學們個個都有學習上的壓力，而他不一樣，爸媽會關註他的學習，但是不會強制他必須考出一個好成績。
一直到走出社會。
他回顧以前的過往，發現不管是他爸媽、還是其他的親戚長輩，在無形之中以愛的名義‘操控’著他。
就像是剛剛的那些話。
——那麽累，別做了。
——有危險，可不能讓你冒險。
——女孩子輕松點好，不需要那麽辛辛苦苦的掙錢。
他們確實是在真心實意的愛著他們這些小輩，並沒有摻雜著任何不好的意思。
可正是因為這樣，何嘗不是否定了他們？
很累、很辛苦、有危險，他們這群小輩都已經是成年人，難道會不知道自己選擇的路不好走嗎？
就算沒有親身體會過，但去查一下、去問一下，多少還是會明白一些吧？
退一萬步講，去查去問都太空了，等他們親自體會一番之後才知道確實有多辛苦，甚至有了退縮的打算。
可最起碼，他們嘗試過、他們努力過，他們的餘生不會再留一點的遺憾。
就算要怪也只能怪自己沒堅持下去。
而不是連試的機會都沒有，等到以後想起，何嘗不是大大的遺憾？
向雨石是在大學的時候才反應過來，當他離開家庭去往大學生活，回想到以前是越想越不對勁。
甚至大學還沒畢業的時候，爸媽就已經幫他安排好了職業計劃。
一等大學畢業，便去考公務員，和父親一樣在體制內任職。
甚至在偶爾聊天的時候，爸媽還會打趣他，說是工作兩三年後，就給他介紹同個單位的女朋友，再相處一兩年就結婚。
就連婚房都已經買好。
等他們生了孩子，媽媽會辭去她的工作幫著他們小兩口帶孩子……
當時聽著爸媽的打趣，向雨石只覺得有些害臊，大笑著讓他們別說了。
可後來回想起來，只覺得毛骨悚然。
爸媽雖然是他最親的家人，但他的人生是屬於自己的，他不想被安排著相親、然後按照父母的意思結婚生子，然後一直這麽被安排到老。
這是屬於他的人生啊。
他想擁有屬於自己想過的生活，而不是從小到大被以愛的名義操控著。
所以，在大四的時候向雨石有了第一次的反抗。
他沒有按照父親的意思，和他一樣當個公務員，而是和他的朋友成立了一家規模很小的科技公司。
當時不管是父母還是其他的長輩，紛紛不讚同。
認定了他以後的路不好走，肯定是磕磕絆絆，甚至到頭來還有可能一場空。
也正如他們所說，公司成立開始他的夥伴們確實經歷了很多很多不好的事，能堅持到現在，全都是咬著牙關、使出最大的勁想要去完成自己的夢想。
真的很累，那段時間累到筋疲力盡，一躺到床上就鼾聲四起，要不是一股勁支撐著，都不一定能堅持下來。
但是，正是因為熱愛，所以才有一股勁支撐著。
哪怕累，他都享受累的過程。
就算以後公司真的沒有開起來，他也不會後悔這一段經歷，甚至慶幸自己走了出來。
當然，向雨石說這些並不是讓所有被父母安排好人生的人奮起反抗。
人和人不同。
他不滿意被安排好的人生，但不代表所有的人都不喜歡。
也是有一部分人反而很享受這種被安排好的日子，沒有壓力、沒有重擔壓在肩膀上，這樣的日子會比很多人來得輕松自在。
可薇薇很顯然不是這一類。
如果不是薇薇主動的反抗，他不會在所有長輩面前說出這些話，可正是因為薇薇反抗了，他身為哥哥，自然得幫薇薇一把。
‘你們不能仗著愛她，就將她心中的愛抹掉’
當這句話說完之後，視頻群裏又是久久的沈默。
這讓其中一部分大人心中忍不住去想，難不成他們真的做錯了嗎？
他們真的很愛孩子，不想讓他們承擔任何的壓力。
可現在看來……
好像正是這份愛，在不知不覺中成了一股壓力，死死的壓在孩子們頭上。
“其實……”
這時，視頻群裏傳來一道聲音，是向薇的堂姐，一個畢業之後沒有參加工作，在網上寫寫小說順便四處旅游的文藝青年，她小聲的道：“薇薇喜歡讓她去學就是了，又不是說學了以後就一定要去相應單位上班，她真覺得堅持不下去，大不了就不當醫生唄。”
眾人一聽。
哎喲，有幾分道理。
想學就學，學了也不一定要當醫生。
要是薇薇真有想法，那也是以後再說，但也有可能她堅持不下來，自己就退縮了？
“咳咳……”向大伯輕咳幾聲，臉上有幾分不自在，“也不是不行，要不就聽聽薇薇的意見？”
“對對對，先聽聽她怎麽決定。”
楊雪趕緊道：“那我就先問問她，時間不早了今天就到這裏吧。”
其他人紛紛讚同，個個找出借口說有事，然後退出了視頻。
楊雪這邊才將視頻關掉，就接到了向大伯的多人視頻申請，她點開一看。
裏面有十來個人，除了小輩們之外其他人都在。
顯然，剛剛向雨石的話讓他們多少有些放在心裏。
所以才會在那個群找借口關掉視頻，然後又背著小輩們另開了一個多人視頻窗口。
“人都到齊了吧？”向大伯一個一個去對，確定沒有將小輩們拉進來之後，他才開口說道：“剛剛石頭的話你們怎麽看？”
“聽得我怪難受，我剛就在想是不是做錯了。”
“我記得小林小時候特喜歡跳舞，可我看學跳舞的那些孩子個個要下腰壓腿，疼的是表情猙獰，我哪裏舍得送她去？”向二姑嘆氣一聲，“現在孩子長大了，看著視頻裏會跳舞的舞者，眼裏就帶著羨慕的神色，每次看到我心裏都挺不是滋味的。”
“你也是為她好。”
“為她好是為她好，就感覺要是當年真送她去學跳舞，或許小林會更快樂一些吧。”
“你要這麽說我都後悔讓兒子學理科了，想著理科好選專業，可是他……”
視頻群裏一個接一個說著。
說到最後，他們突然發現自己真的好像否決了孩子們喜歡的東西，以好的名義讓他們選擇並不是太喜歡的路。
向大伯突然想起自己的兒子。
向雨石從小到大就特聽話，不像其他男孩子那麽鬧騰，學習成績哪怕不是頂尖但也不錯。
還有一點就是特別聽話，聽話到當他第一次反抗自己時，他第一個反應不是去想著怎麽接受兒子的主意，而是勃然大怒。
在最生氣的時候，更是口不擇言，說他要是不聽話，以後遲早會失敗，到時候絕對會後悔。
沒有哪個父母希望兒子失敗。
只是當時是真的太生氣了。
現在回頭想想，兒子好像也沒做錯事。
沒聽他的安排選擇自己和朋友成立一家小公司，這幾年來公司規模雖然不是很大，但顯然也是慢慢做了起來。
兒子用事實證明，他選擇的路並沒有錯。
親戚朋友們也是誇兒子有出息、有本事。
反而是他。
要是當年真的強硬的讓兒子打消自己的主意，按著他的安排去當公務員，那樣的人生或許也不錯。
但感覺兒子就不會像現在一樣，活得那麽鮮活、那麽的自我。
向大伯嘆氣一聲：“老了啊，還沒一個孩子想的明白。”
向澤直接戳穿大哥：“哪裏是老了，年輕的時候不也是這麽糊塗。”
向大伯哼聲：“你好意思說我，自己不也是一個樣？”
“……”向澤沒聲音了。
還真別說，他們向家都是一個德性。
這時，有人提出來：“那現在的意思，是咱們得聽聽孩子們的意見？還是說咱們最好別為孩子做打算？”
向大伯身為最年長的那一個，向來都是以他為核心，想了想便開口說道：“還是得分人，石頭那小子主意大，自己有自己的主見，薇薇平日裏沒瞧出來，但現在看來也有自己的想法，但咱們的孩子中也不是每一個人都拒絕被安排。”
一直沒怎麽說話的向家老三連忙點頭，“對對對，我也是這麽覺得，網上怎麽說來著？鹹魚是吧？我家那小子就是鹹魚本魚，要是我不給他安排的妥妥當當，他沒法過日子了。”
眾人一聽，頓時笑了起來。
還真別說，老三家的兒子確實是這樣。
倒也不是被寵壞了，而是身上多了一根懶筋，能坐著絕不站著、能躺著絕不坐著，就像老師說的鹹魚本魚。
要讓他為了夢想而辛苦去奮鬥，那是絕對不可能的事。
或者也可以說，他的夢想就是過輕松自在的生活。
“這樣吧，大家回去都跟自己的孩子好好聊聊，我這邊也去問問有沒有什麽教育專家，到時候大夥一起去上上課。”向大伯說了幾句，然後就關閉了視頻。
楊雪將筆記本電腦蓋上，她並沒有處理工作上的事，而是坐在那裏發呆。
剛剛的事，確實有些出乎她的意料。
本想著一起好好勸勸女兒打消念頭，結果因為向雨石的話讓她忍不住反思。
在工作方面，她自認挑不出毛病。
而就在今天之前，她甚至覺得自己是一個好媽媽，不說是這個世上最稱職的媽媽，但最少絕大部分的人都比不上她。
可現在看來……
她好像真的做錯了。
以前不去想沒覺得有毛病，但現在仔細回想一下她和老向對女兒的照顧，感覺出了一點強勢。
房門被敲響，楊雪回過神，她收拾收拾情緒，開口說道：“進來。”
助理推開房門，走到辦公室前將一份文檔遞了過去，“楊律師，這是您昨天讓我查的資料。”
楊雪接了過來，將資料放到一旁，她問道：“小馬，我記得你女兒去年考了大學是吧？”
“對，今年已經大二了。”說到女兒，小馬臉上的笑容加深了一些，甚至還有些引以自豪的神色。
“挺好，那她是學什麽專業的？”
“和我一樣，說是以後要當名律師。” 小馬咧嘴笑著，“我都跟她說了，做這一行不容易，讓她想清楚再決定，結果這丫頭硬是說以後要當我的同行。”
楊雪若有所思。
講實話，如果薇薇跟她說要當律師，她也不會讚同。
自己幹這一行，太明白這一行的辛苦。
就薇薇的性子，很難在這一行立足。
小馬想起了什麽，她問道：“楊律師，您女兒今年高考吧？打算報什麽專業？”
楊雪擡眸，“還不太確定，不過薇薇的意思是想當醫生。”
“當醫生好啊。”小馬說著，“我家鄰居的兒子就是醫生，在外面提起別提有多讓人羨慕，要是有個小病小痛都不用去醫院，直接找他就行了。”
醫生、律師、公務員等等，這些職位莫名的加了光。
在大人們的眼裏，要是兒女們能是這些職位，說出去都十分的有面子。
小馬是真心實意在誇。
想想領導不愧是領導，自己本事強，男人也是銀行的高層，就連女兒將來也十分的有出息。
不過，她家女兒也不差，以後也會好的。
兩人又說了幾句，小馬便離開了辦公室。
楊雪回想著兩人剛才的交談，她是徹底想明白了一件事。
一直到晚上回家。
剛剛打開房門，就聞到房間裏飄來的飯菜香味，她探頭進去：“老向你回來了？”
喊過之後，有人回答了她。
不過不是在房間裏，而是在她身後。
向澤慢一步從另一臺電梯裏走出來，“在地下室就看到你，結果沒追上你……咦，好香啊，你不是才回來？那是誰做得飯？”
楊雪也是一臉疑惑。
等兩人換好鞋走進餐廳，就看到拿著鍋鏟的薇薇。
向薇對著他們打了個招呼，“菜馬上就能好，你們先去洗手就能開飯啦。”
向澤一楞。
楊雪回神的快，她立馬沖上去，一臉著急的道：“你沒傷到哪裏吧？怎麽弄飯了？要是餓了隨便吃點什麽填下肚子，等我們回來再做飯。”
“媽，我沒傷著。”向薇在她面前繞了個圈，示意著自己沒事。
楊雪確定她沒被燙到傷到之後松了一口氣，跟著註意力就落在了餐廳的飯桌上。
算不上豐盛的一餐，就是三菜一湯的家常便飯。
有些火候沒掌握好，有些菜都糊了邊。
不過！
這是他們家薇薇第一次做菜啊。
能弄出這個樣子就已經特別棒了！
向薇有些訕訕，“感覺不是太好吃。”
向澤立馬拿起筷子，夾了一筷子土豆絲，還沒嘗出什麽味道來，就比起了大拇指：“好吃，特別好吃！比爸爸第一次做菜還要來得好。”
向薇眼睛發亮：“真的？”
向澤重重點頭。
向薇笑瞇了眼，“那我明天也給你們弄。”
“……”向澤嘴裏嚼著。
土豆絲有的細有的粗，細的太老，粗的還沒熟，和好吃根本搭不上邊。
想想明天還要吃這麽一餐，他覺得大可不必……
而楊雪呢，此時已經掏出了手機，對著飯桌上的三菜一湯哢嚓哢嚓連著拍了幾張照片，然後發送到群裏跟著又發了一個朋友圈，喜滋滋的說著這是女兒給他們做的愛心晚餐。
拍完照片，也拿著筷子嘗了兩口。
唔……算了，下回還是讓女兒不要再準備愛心晚餐了。
味道不是太好，但也不至於難以下咽。
三個菜不說，但是這碗西紅柿蛋湯還是蠻不錯的。
一人兩碗，湯碗就見底了。
向薇見他們喜歡，就說道：“等明天我繼續做西紅柿蛋湯。”
兩口子將碗筷放下，相視一眼之後就說道：“不用，爸媽回來了做，你別燙到自己。”
“不會，而且做飯也不麻煩，我還挺喜歡。”向薇說著，她還打算慢慢的增加廚藝。
她一直會做菜，但是原身不會。
原身從小到大，就沒有接觸過家裏的家務活。
小的時候，還想著幫爸爸媽媽分擔一下，可每次拿起掃把，爸媽都會一把搶了過來，不讓她做任何家務活。
久而久之，原身就再也沒有提起過。
倒不是理所當然的接受爸媽的照顧，而是她不知道如何爭取。
原身做不來卻又想做的事，向薇可以替她做，就從做飯開始。
第一頓飯自然不能做的十分美味，畢竟她需要進步的空間。
楊雪還想再拒絕，只不過話到了嘴邊，還沒說出來就被一旁的向澤擋住，並給她使了使眼神。
楊雪瞬間反應過來。
薇薇剛剛都說了，這是她喜歡的事。
既然是喜歡，那他們好像不該拒絕吧？
不管如何，這是兩口子第一次的遲疑，他們想了想，最後決定還是讓薇薇試一試。
要真的不行，再拒絕吧。
既然薇薇都做了飯，自然不會讓她去洗碗收拾，而是催促著她去沙發坐坐。
等他們收拾完，楊雪手裏端著一盤切好的水果，三人坐在沙發上一邊閑聊著一邊吃著。
聊著聊著，就聊到了正題上。
“薇薇，媽媽問你，你是真打算學醫嗎？”楊雪問著，在問出來之前，她又一次慎重的說道：“這關乎你未來幾年，所以你一定要考慮好之後再回答。”
“爸爸媽媽不是想否定你，只是你得知道這條路並不是那麽好走，而且學醫的話比其他專業要多上幾年的時間，在學業方面更是要難上很多，你真的確定好了嗎？”向澤也是這麽問著。
向薇坐直身子，她還是微微抿著唇，但是從她的眼神中能看出她的堅定，“我想好了，不管如何我都不會後悔自己的決定，我還是想學醫。”
楊雪深吸了一口氣。
她這個時候不知道是該高興還是該著急。
著急的自然是女兒沒有改變她的決定。
而高興的是，難得有一件事女兒一直在堅持。
回想過去，真的有蠻多事是女兒喜歡但是被他們否定了的。
可每一件事，女兒再喜歡都沒有堅持太久。
唯獨這一次，一直堅持到現在。
楊雪將手擱在女兒的手背上，能感覺到她有一些微微的發顫，便伸手將她抱在懷裏，“別怕，想去就去，爸爸媽媽支持你。”
向澤跟著湊了過去，“沒錯，爸爸也支持你，你要想去咱就去，以後咱們向家也能出一位醫生！”
既然已經定下來，那也不用再想其他的，選擇的專業自然是臨床醫學。
至於學校。
他們省內並沒有太好的醫學院。
填的只能是省外的學校。
最後商量了兩天，估算著向薇的分數，報的是離他們有著七八個小時車程的醫學院。
當天就將志願表交了上去。
也是在這天，向薇被準許出門，額頭上的傷口也就只剩下一點點的印子，如果不仔細看都看不出來。
難得出門，向薇拎著這幾天做的小餅幹朝著養老院而去。
等她到了之後，受到了熱烈的歡迎。
“傷好了嗎？有句話叫做大難不死必有後福，丫頭你以後的福報就在後面。”
“那些喪盡天良的人不把自己的命當回事，還連累到別人，真不是東西。”
“先前聽到你被撞，把我們都嚇得要死，要不是小劉說你沒什麽事，我們都還打算著去醫院看看你。”
幾個老人一人一句，圍著向薇看了看，確定她沒事之後才松了一口氣。
車禍的發生現場就在養老院大門口，當時不少人聽到消息。
知道那個給他們分發小餅幹的姑娘出了車禍，當時確實是挺著急的，好在聽小劉說沒什麽大礙，他們才放心。
向薇伸手指了指自己的腦袋，將那一塊快要看不清的傷口指給他們看，“就一點小傷，都快好到看不見了。”
“看不見也不能掉以輕心，怎麽說都是撞到腦袋上，要是有什麽反應一定要去醫院看看。”老人家叮囑著。
向薇脆生生應了一聲，然後將帶來的小餅幹糕點之類的分過去。
這幾天待在家裏沒什麽事，她做了好多放著，就等著今天帶過來。
給老爺爺老奶奶分了一些之後，跟著又被他們拉著聊了一會天，等離開的時候已經大半個小時過去了。
不得不說，老人家們可真能聊。
手裏拎著的袋子裏還剩下一些小餅幹，向薇打算給陳奶奶送去，不過在去找陳奶奶之前，她先去找了劉哥。
十分鐘之後，小劉聽到向薇的來意，眉頭微微蹙起有些為難的道：“這不是太好辦，陳奶奶這幾年都歇了繼續找兒子的打算，現在突然提起，一來怕惹得她傷心，再來都已經過去四十多年，要是真能找到，早些年就找到了。”
四十幾年。
相當於人一生的大半輩子。
人海茫茫中，哪裏那麽容易找到孩子。
向薇剛才就是提出想幫忙的意思。
媽媽那裏找到一家機構能幫些忙，堂哥那裏也聯系到一家私人機構可以出點力。
但是需要丟失孩子的一些信息。
“我也是這麽想，所以我想著還是不讓陳奶奶知道這件事。”向薇說著。
因為她自己也無法肯定，在兩個機構的幫助下能不能找到陳奶奶的兒子。
如果能找到自然好。
可要是找不到，憑白給了她希望後，卻沒了下回。
這對於陳奶奶來說，太過殘忍了。
向薇其實隱隱察覺到，對比其他人她對陳奶奶更加關註些。
兩人沒什麽接觸，甚至第一次見面氣氛都不算太好，可當她聽到陳奶奶的過往後，心裏有一種同病相憐的感覺。
哪怕只有一點點，她就忍不住想幫幫老人家。
因為，陳奶奶的老伴，也是得那個病走的。
也是一場絕癥，讓陳奶奶痛失所愛。
向薇跟著道：“我記得你之前說過，陳爺爺陳奶奶一直在尋找孩子，當時他們應該拿著一些傳單之類的東西吧？”
小劉想了想，“這個還真有，陳奶奶一開始來養老院就帶著一沓厚厚的傳單，後來怕觸景傷心就讓我們處理了，我擔心她以後想找回來，就擱在倉庫裏。”
小劉答應她等會去找找，讓她下班的時候找他拿。
道了謝之後，向薇就朝著陳奶奶的房間走去。
一向關著門謝絕客人的大門敞開著，像是知道會有人來似的。
當然也可能是期待有人進來。
不過不管是哪一種，當向薇進門之後，陳奶奶第一個反應就像是不歡迎一樣，“你怎麽來了？”
故意皺著臉，可眼睛卻是打量著向薇，像是在看她身上是不是有傷。
等確定沒什麽大問題之後，才收回目光，手上繼續織著毛衣。
向薇走了過去，她將手中拎著的袋子往陳奶奶面前湊過去，“我給你帶了些餅幹，是按照你之前教我的法子做的，嘗嘗看，是不是比之前好吃很多？”
陳奶奶面上有些不情不願，不過還是伸出了手去接，等嘗過餅幹之後她便點了點頭：“還不錯，比上回要好。”
向薇笑了笑，“那這些你拿著先吃，等下回我做好之後再給你送來。”
陳奶奶瞧了她一眼：“送什麽送，有時間就多看看書，就算是過暑假也別……算了，你當我什麽都沒說。”
她覺得自己有些莫名其妙，人家小姑娘和她非親非故，她有什麽資格指點人家？
向薇將袋子放在一旁的櫃子上，“我已經高考完，過了暑假就要去上大學了，因為我報考的是醫學院，我來這裏做義工也是想接觸這方面的事情。”
“你以後想當醫生？”
向薇重重點頭，“對，我想當醫生。”
陳奶奶眼裏浮現出懷念的神色，她側頭看了看放在椅子上的醫學書。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她才輕聲的說道：“他也是位醫生。”
這個他是誰？
當然是陳奶奶的老伴。
渾濁的眼裏閃過些掙紮，陳奶奶帶著不喜的語調說著，“當醫生有什麽好？都是些騙人的東西，要是那些藥有用又怎麽可能留不住人？”
說著說著，話裏帶上了哽咽。
向薇什麽話都沒說，而是走到陳奶奶的身邊，一手落在她的肩膀上，輕聲說：“至少，他離開之前減輕了很多痛苦。”
陳奶奶抹了把臉，並不是太願意說這些。
她微微彎身，又從抽屜裏拿出一個小木盒，“拿去吧，當是我的回禮。”
“之前已經給了我一個。”
“之前是之前，這個怎麽能和之前比。”說完之後，陳奶奶一把抓過向薇的手，將木盒塞進她的手裏。
也是這個時候，向薇發現陳奶奶的手指指腹特別的粗糙，尤其是手指指頭上還帶有一些年代久遠的傷痕，“這些玉是你自己雕的嗎？”
陳奶奶點了點頭，“前幾年雕出來的，都是一些商家沒用的邊角料，不值什麽錢。”
玉是不怎麽值錢，找熟人買的話幾百塊能買一堆，一來是家傳的手藝，二來的話雕出來的東西也能換點錢，要不然的話幾百塊錢一堆她也舍不得買。
因為他們家實在是太缺錢了，憑她的手藝再加上自家男人是個醫生，怎麽說也能賺到不少錢。
可是找孩子的過程真的太費錢了。
所以這些年來，他們兩口子是省吃儉用，能節省就節省，盡量的多攢一些錢。
一來是為了找孩子，再來他們也存了一些錢，想著找到孩子之後貼補一下。
結果呢？
全貼補到醫藥費裏面。
最後錢沒了、人也沒了，留下她一個老太婆在這人世間，真的太累太累了。
累到很多時候她都想跟著老伴一起離開，黃泉路上能有個伴也不會寂寞。
可每到這個時候，她的腦子裏就浮現出兒子的面孔，在她的記憶裏，只知道兒子兩歲左右的樣子，睜大著眼睛死死的盯著她，像是在質問她，為什麽又要丟下他……
第一次丟下他，是人販子在她沒有註意的時候將他抱走。
又一次，就是有了輕生的念頭。
陳奶奶甩了甩頭，不願意繼續想下去，“反正你只要知道這東西不值錢就行了。”
向薇很無奈，瞧著陳奶奶強硬的態度，顯然是沒法將木盒退回去了。
她只好道：“那下回我給你送點其他吃的，你可千萬不能再給我回禮了。”
陳奶奶一臉不耐煩的揮手：“行了，趕緊走吧。”
向薇轉身離開，然後去做自己的事。
養老院的體檢已經完成，這都過去三四天的時間，有一些體檢結果已經送來，向薇今天的任務就是在老人家們拿體檢結果的時候，輔助值班的醫生，幫著她打打下手。
“鄒伯，你膽固醇有點高，飲食方面得註意點……”
“馬嬸子，你脈壓差有點大，我再給你測測……”
“劉奶奶，你……”
向薇在醫生說話的時候，會將註意事項抄在本子上，盡量將字寫得大點規範點，等老人家離開之前遞過去，省得他們忘記。
要是檢測的時候，會幫著將儀器搬過來，順便站在旁邊偷師。
還別說，待在醫生身邊好幾個小時，一些簡單的檢測儀器她都能使用，從最開始由醫生親自來，到後面一些簡單的測驗都讓向薇弄。
確實有些忙。
而且有些老人家耳背，得扯著嗓子大喊對方才能聽清。
再來老人們話多，叨叨絮絮重覆說著一些問題，她們耐著性子說得口幹舌燥對方都不一定能聽明白。
就……是一個蠻稀奇的體驗吧。
忙歸忙，但感覺還是蠻不錯。
等到了下工的時間，向薇和醫生告別，去了另外一間辦公室找人。
小劉見到她，不等她開口就道：“你要的東西我找到了，你看看這個行不行。”
說著，將幾張尋子傳單遞了過去。
向薇接過來一看，上面有三四張小孩的照片，以及一些特征和聯系方式。
四十年前都是黑白照片，再加上照片上孩子還那麽小，這麽多年過去誰又能記得自己小時候的樣子？
而在小孩照片的邊上，有一個畫出來的圖案，瞧著像是一朵雲的樣子。
“陳奶奶兒子胸前有個雲形胎記？”
小劉搖了搖頭，“那就不知道了，不過單子上這麽寫，應該是真的吧。”
向薇覺得這個能算一個突破點吧。
她將單子折疊好放進袋子，和劉哥道別之後就離開了養老院。
剛走出大門，本想著朝旁邊的街道走到地鐵口。
卻不想，街道邊上有一人揮手喊著她，“妹妹唉！”
向薇轉頭看去，小跑上前，“你怎麽來了？”
“來接你回家唄。”向雨石一手靠在車頂，凹了一個造型，“不過，你還敢坐我的車嗎？”
畢竟，兩人才經歷過車禍呢。
可別嚇得妹妹不敢上車了。
向薇什麽都沒說，用行動證明，直接坐進了副駕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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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麽他有這麽深刻的感悟？
其實他知道，不管是自己爸媽還是其他的親戚，對於他們這幾個小輩來說，真的太好太好了。
家庭環境溫馨，沒有太給他們壓力。
對比世界上絕大數人的成長環境，好了不知道多少倍。
關於這點，他從小就知道。
他很小的時候，和其他小朋友一樣，看到玩具就邁不動腿，其他小朋友哭著喊著家長也不一定買，而他只要看一眼，爸媽保準給他買下來。
在上學時期，同學們個個都有學習上的壓力，而他不一樣，爸媽會關註他的學習，但是不會強制他必須考出一個好成績。
一直到走出社會。
他回顧以前的過往，發現不管是他爸媽、還是其他的親戚長輩，在無形之中以愛的名義‘操控’著他。
就像是剛剛的那些話。
——那麽累，別做了。
——有危險，可不能讓你冒險。
——女孩子輕松點好，不需要那麽辛辛苦苦的掙錢。
他們確實是在真心實意的愛著他們這些小輩，並沒有摻雜著任何不好的意思。
可正是因為這樣，何嘗不是否定了他們？
很累、很辛苦、有危險，他們這群小輩都已經是成年人，難道會不知道自己選擇的路不好走嗎？
就算沒有親身體會過，但去查一下、去問一下，多少還是會明白一些吧？
退一萬步講，去查去問都太空了，等他們親自體會一番之後才知道確實有多辛苦，甚至有了退縮的打算。
可最起碼，他們嘗試過、他們努力過，他們的餘生不會再留一點的遺憾。
就算要怪也只能怪自己沒堅持下去。
而不是連試的機會都沒有，等到以後想起，何嘗不是大大的遺憾？
向雨石是在大學的時候才反應過來，當他離開家庭去往大學生活，回想到以前是越想越不對勁。
甚至大學還沒畢業的時候，爸媽就已經幫他安排好了職業計劃。
一等大學畢業，便去考公務員，和父親一樣在體制內任職。
甚至在偶爾聊天的時候，爸媽還會打趣他，說是工作兩三年後，就給他介紹同個單位的女朋友，再相處一兩年就結婚。
就連婚房都已經買好。
等他們生了孩子，媽媽會辭去她的工作幫著他們小兩口帶孩子……
當時聽著爸媽的打趣，向雨石只覺得有些害臊，大笑著讓他們別說了。
可後來回想起來，只覺得毛骨悚然。
爸媽雖然是他最親的家人，但他的人生是屬於自己的，他不想被安排著相親、然後按照父母的意思結婚生子，然後一直這麽被安排到老。
這是屬於他的人生啊。
他想擁有屬於自己想過的生活，而不是從小到大被以愛的名義操控著。
所以，在大四的時候向雨石有了第一次的反抗。
他沒有按照父親的意思，和他一樣當個公務員，而是和他的朋友成立了一家規模很小的科技公司。
當時不管是父母還是其他的長輩，紛紛不讚同。
認定了他以後的路不好走，肯定是磕磕絆絆，甚至到頭來還有可能一場空。
也正如他們所說，公司成立開始他的夥伴們確實經歷了很多很多不好的事，能堅持到現在，全都是咬著牙關、使出最大的勁想要去完成自己的夢想。
真的很累，那段時間累到筋疲力盡，一躺到床上就鼾聲四起，要不是一股勁支撐著，都不一定能堅持下來。
但是，正是因為熱愛，所以才有一股勁支撐著。
哪怕累，他都享受累的過程。
就算以後公司真的沒有開起來，他也不會後悔這一段經歷，甚至慶幸自己走了出來。
當然，向雨石說這些並不是讓所有被父母安排好人生的人奮起反抗。
人和人不同。
他不滿意被安排好的人生，但不代表所有的人都不喜歡。
也是有一部分人反而很享受這種被安排好的日子，沒有壓力、沒有重擔壓在肩膀上，這樣的日子會比很多人來得輕松自在。
可薇薇很顯然不是這一類。
如果不是薇薇主動的反抗，他不會在所有長輩面前說出這些話，可正是因為薇薇反抗了，他身為哥哥，自然得幫薇薇一把。
‘你們不能仗著愛她，就將她心中的愛抹掉’
當這句話說完之後，視頻群裏又是久久的沈默。
這讓其中一部分大人心中忍不住去想，難不成他們真的做錯了嗎？
他們真的很愛孩子，不想讓他們承擔任何的壓力。
可現在看來……
好像正是這份愛，在不知不覺中成了一股壓力，死死的壓在孩子們頭上。
“其實……”
這時，視頻群裏傳來一道聲音，是向薇的堂姐，一個畢業之後沒有參加工作，在網上寫寫小說順便四處旅游的文藝青年，她小聲的道：“薇薇喜歡讓她去學就是了，又不是說學了以後就一定要去相應單位上班，她真覺得堅持不下去，大不了就不當醫生唄。”
眾人一聽。
哎喲，有幾分道理。
想學就學，學了也不一定要當醫生。
要是薇薇真有想法，那也是以後再說，但也有可能她堅持不下來，自己就退縮了？
“咳咳……”向大伯輕咳幾聲，臉上有幾分不自在，“也不是不行，要不就聽聽薇薇的意見？”
“對對對，先聽聽她怎麽決定。”
楊雪趕緊道：“那我就先問問她，時間不早了今天就到這裏吧。”
其他人紛紛讚同，個個找出借口說有事，然後退出了視頻。
楊雪這邊才將視頻關掉，就接到了向大伯的多人視頻申請，她點開一看。
裏面有十來個人，除了小輩們之外其他人都在。
顯然，剛剛向雨石的話讓他們多少有些放在心裏。
所以才會在那個群找借口關掉視頻，然後又背著小輩們另開了一個多人視頻窗口。
“人都到齊了吧？”向大伯一個一個去對，確定沒有將小輩們拉進來之後，他才開口說道：“剛剛石頭的話你們怎麽看？”
“聽得我怪難受，我剛就在想是不是做錯了。”
“我記得小林小時候特喜歡跳舞，可我看學跳舞的那些孩子個個要下腰壓腿，疼的是表情猙獰，我哪裏舍得送她去？”向二姑嘆氣一聲，“現在孩子長大了，看著視頻裏會跳舞的舞者，眼裏就帶著羨慕的神色，每次看到我心裏都挺不是滋味的。”
“你也是為她好。”
“為她好是為她好，就感覺要是當年真送她去學跳舞，或許小林會更快樂一些吧。”
“你要這麽說我都後悔讓兒子學理科了，想著理科好選專業，可是他……”
視頻群裏一個接一個說著。
說到最後，他們突然發現自己真的好像否決了孩子們喜歡的東西，以好的名義讓他們選擇並不是太喜歡的路。
向大伯突然想起自己的兒子。
向雨石從小到大就特聽話，不像其他男孩子那麽鬧騰，學習成績哪怕不是頂尖但也不錯。
還有一點就是特別聽話，聽話到當他第一次反抗自己時，他第一個反應不是去想著怎麽接受兒子的主意，而是勃然大怒。
在最生氣的時候，更是口不擇言，說他要是不聽話，以後遲早會失敗，到時候絕對會後悔。
沒有哪個父母希望兒子失敗。
只是當時是真的太生氣了。
現在回頭想想，兒子好像也沒做錯事。
沒聽他的安排選擇自己和朋友成立一家小公司，這幾年來公司規模雖然不是很大，但顯然也是慢慢做了起來。
兒子用事實證明，他選擇的路並沒有錯。
親戚朋友們也是誇兒子有出息、有本事。
反而是他。
要是當年真的強硬的讓兒子打消自己的主意，按著他的安排去當公務員，那樣的人生或許也不錯。
但感覺兒子就不會像現在一樣，活得那麽鮮活、那麽的自我。
向大伯嘆氣一聲：“老了啊，還沒一個孩子想的明白。”
向澤直接戳穿大哥：“哪裏是老了，年輕的時候不也是這麽糊塗。”
向大伯哼聲：“你好意思說我，自己不也是一個樣？”
“……”向澤沒聲音了。
還真別說，他們向家都是一個德性。
這時，有人提出來：“那現在的意思，是咱們得聽聽孩子們的意見？還是說咱們最好別為孩子做打算？”
向大伯身為最年長的那一個，向來都是以他為核心，想了想便開口說道：“還是得分人，石頭那小子主意大，自己有自己的主見，薇薇平日裏沒瞧出來，但現在看來也有自己的想法，但咱們的孩子中也不是每一個人都拒絕被安排。”
一直沒怎麽說話的向家老三連忙點頭，“對對對，我也是這麽覺得，網上怎麽說來著？鹹魚是吧？我家那小子就是鹹魚本魚，要是我不給他安排的妥妥當當，他沒法過日子了。”
眾人一聽，頓時笑了起來。
還真別說，老三家的兒子確實是這樣。
倒也不是被寵壞了，而是身上多了一根懶筋，能坐著絕不站著、能躺著絕不坐著，就像老師說的鹹魚本魚。
要讓他為了夢想而辛苦去奮鬥，那是絕對不可能的事。
或者也可以說，他的夢想就是過輕松自在的生活。
“這樣吧，大家回去都跟自己的孩子好好聊聊，我這邊也去問問有沒有什麽教育專家，到時候大夥一起去上上課。”向大伯說了幾句，然後就關閉了視頻。
楊雪將筆記本電腦蓋上，她並沒有處理工作上的事，而是坐在那裏發呆。
剛剛的事，確實有些出乎她的意料。
本想著一起好好勸勸女兒打消念頭，結果因為向雨石的話讓她忍不住反思。
在工作方面，她自認挑不出毛病。
而就在今天之前，她甚至覺得自己是一個好媽媽，不說是這個世上最稱職的媽媽，但最少絕大部分的人都比不上她。
可現在看來……
她好像真的做錯了。
以前不去想沒覺得有毛病，但現在仔細回想一下她和老向對女兒的照顧，感覺出了一點強勢。
房門被敲響，楊雪回過神，她收拾收拾情緒，開口說道：“進來。”
助理推開房門，走到辦公室前將一份文檔遞了過去，“楊律師，這是您昨天讓我查的資料。”
楊雪接了過來，將資料放到一旁，她問道：“小馬，我記得你女兒去年考了大學是吧？”
“對，今年已經大二了。”說到女兒，小馬臉上的笑容加深了一些，甚至還有些引以自豪的神色。
“挺好，那她是學什麽專業的？”
“和我一樣，說是以後要當名律師。” 小馬咧嘴笑著，“我都跟她說了，做這一行不容易，讓她想清楚再決定，結果這丫頭硬是說以後要當我的同行。”
楊雪若有所思。
講實話，如果薇薇跟她說要當律師，她也不會讚同。
自己幹這一行，太明白這一行的辛苦。
就薇薇的性子，很難在這一行立足。
小馬想起了什麽，她問道：“楊律師，您女兒今年高考吧？打算報什麽專業？”
楊雪擡眸，“還不太確定，不過薇薇的意思是想當醫生。”
“當醫生好啊。”小馬說著，“我家鄰居的兒子就是醫生，在外面提起別提有多讓人羨慕，要是有個小病小痛都不用去醫院，直接找他就行了。”
醫生、律師、公務員等等，這些職位莫名的加了光。
在大人們的眼裏，要是兒女們能是這些職位，說出去都十分的有面子。
小馬是真心實意在誇。
想想領導不愧是領導，自己本事強，男人也是銀行的高層，就連女兒將來也十分的有出息。
不過，她家女兒也不差，以後也會好的。
兩人又說了幾句，小馬便離開了辦公室。
楊雪回想著兩人剛才的交談，她是徹底想明白了一件事。
一直到晚上回家。
剛剛打開房門，就聞到房間裏飄來的飯菜香味，她探頭進去：“老向你回來了？”
喊過之後，有人回答了她。
不過不是在房間裏，而是在她身後。
向澤慢一步從另一臺電梯裏走出來，“在地下室就看到你，結果沒追上你……咦，好香啊，你不是才回來？那是誰做得飯？”
楊雪也是一臉疑惑。
等兩人換好鞋走進餐廳，就看到拿著鍋鏟的薇薇。
向薇對著他們打了個招呼，“菜馬上就能好，你們先去洗手就能開飯啦。”
向澤一楞。
楊雪回神的快，她立馬沖上去，一臉著急的道：“你沒傷到哪裏吧？怎麽弄飯了？要是餓了隨便吃點什麽填下肚子，等我們回來再做飯。”
“媽，我沒傷著。”向薇在她面前繞了個圈，示意著自己沒事。
楊雪確定她沒被燙到傷到之後松了一口氣，跟著註意力就落在了餐廳的飯桌上。
算不上豐盛的一餐，就是三菜一湯的家常便飯。
有些火候沒掌握好，有些菜都糊了邊。
不過！
這是他們家薇薇第一次做菜啊。
能弄出這個樣子就已經特別棒了！
向薇有些訕訕，“感覺不是太好吃。”
向澤立馬拿起筷子，夾了一筷子土豆絲，還沒嘗出什麽味道來，就比起了大拇指：“好吃，特別好吃！比爸爸第一次做菜還要來得好。”
向薇眼睛發亮：“真的？”
向澤重重點頭。
向薇笑瞇了眼，“那我明天也給你們弄。”
“……”向澤嘴裏嚼著。
土豆絲有的細有的粗，細的太老，粗的還沒熟，和好吃根本搭不上邊。
想想明天還要吃這麽一餐，他覺得大可不必……
而楊雪呢，此時已經掏出了手機，對著飯桌上的三菜一湯哢嚓哢嚓連著拍了幾張照片，然後發送到群裏跟著又發了一個朋友圈，喜滋滋的說著這是女兒給他們做的愛心晚餐。
拍完照片，也拿著筷子嘗了兩口。
唔……算了，下回還是讓女兒不要再準備愛心晚餐了。
味道不是太好，但也不至於難以下咽。
三個菜不說，但是這碗西紅柿蛋湯還是蠻不錯的。
一人兩碗，湯碗就見底了。
向薇見他們喜歡，就說道：“等明天我繼續做西紅柿蛋湯。”
兩口子將碗筷放下，相視一眼之後就說道：“不用，爸媽回來了做，你別燙到自己。”
“不會，而且做飯也不麻煩，我還挺喜歡。”向薇說著，她還打算慢慢的增加廚藝。
她一直會做菜，但是原身不會。
原身從小到大，就沒有接觸過家裏的家務活。
小的時候，還想著幫爸爸媽媽分擔一下，可每次拿起掃把，爸媽都會一把搶了過來，不讓她做任何家務活。
久而久之，原身就再也沒有提起過。
倒不是理所當然的接受爸媽的照顧，而是她不知道如何爭取。
原身做不來卻又想做的事，向薇可以替她做，就從做飯開始。
第一頓飯自然不能做的十分美味，畢竟她需要進步的空間。
楊雪還想再拒絕，只不過話到了嘴邊，還沒說出來就被一旁的向澤擋住，並給她使了使眼神。
楊雪瞬間反應過來。
薇薇剛剛都說了，這是她喜歡的事。
既然是喜歡，那他們好像不該拒絕吧？
不管如何，這是兩口子第一次的遲疑，他們想了想，最後決定還是讓薇薇試一試。
要真的不行，再拒絕吧。
既然薇薇都做了飯，自然不會讓她去洗碗收拾，而是催促著她去沙發坐坐。
等他們收拾完，楊雪手裏端著一盤切好的水果，三人坐在沙發上一邊閑聊著一邊吃著。
聊著聊著，就聊到了正題上。
“薇薇，媽媽問你，你是真打算學醫嗎？”楊雪問著，在問出來之前，她又一次慎重的說道：“這關乎你未來幾年，所以你一定要考慮好之後再回答。”
“爸爸媽媽不是想否定你，只是你得知道這條路並不是那麽好走，而且學醫的話比其他專業要多上幾年的時間，在學業方面更是要難上很多，你真的確定好了嗎？”向澤也是這麽問著。
向薇坐直身子，她還是微微抿著唇，但是從她的眼神中能看出她的堅定，“我想好了，不管如何我都不會後悔自己的決定，我還是想學醫。”
楊雪深吸了一口氣。
她這個時候不知道是該高興還是該著急。
著急的自然是女兒沒有改變她的決定。
而高興的是，難得有一件事女兒一直在堅持。
回想過去，真的有蠻多事是女兒喜歡但是被他們否定了的。
可每一件事，女兒再喜歡都沒有堅持太久。
唯獨這一次，一直堅持到現在。
楊雪將手擱在女兒的手背上，能感覺到她有一些微微的發顫，便伸手將她抱在懷裏，“別怕，想去就去，爸爸媽媽支持你。”
向澤跟著湊了過去，“沒錯，爸爸也支持你，你要想去咱就去，以後咱們向家也能出一位醫生！”
既然已經定下來，那也不用再想其他的，選擇的專業自然是臨床醫學。
至於學校。
他們省內並沒有太好的醫學院。
填的只能是省外的學校。
最後商量了兩天，估算著向薇的分數，報的是離他們有著七八個小時車程的醫學院。
當天就將志願表交了上去。
也是在這天，向薇被準許出門，額頭上的傷口也就只剩下一點點的印子，如果不仔細看都看不出來。
難得出門，向薇拎著這幾天做的小餅幹朝著養老院而去。
等她到了之後，受到了熱烈的歡迎。
“傷好了嗎？有句話叫做大難不死必有後福，丫頭你以後的福報就在後面。”
“那些喪盡天良的人不把自己的命當回事，還連累到別人，真不是東西。”
“先前聽到你被撞，把我們都嚇得要死，要不是小劉說你沒什麽事，我們都還打算著去醫院看看你。”
幾個老人一人一句，圍著向薇看了看，確定她沒事之後才松了一口氣。
車禍的發生現場就在養老院大門口，當時不少人聽到消息。
知道那個給他們分發小餅幹的姑娘出了車禍，當時確實是挺著急的，好在聽小劉說沒什麽大礙，他們才放心。
向薇伸手指了指自己的腦袋，將那一塊快要看不清的傷口指給他們看，“就一點小傷，都快好到看不見了。”
“看不見也不能掉以輕心，怎麽說都是撞到腦袋上，要是有什麽反應一定要去醫院看看。”老人家叮囑著。
向薇脆生生應了一聲，然後將帶來的小餅幹糕點之類的分過去。
這幾天待在家裏沒什麽事，她做了好多放著，就等著今天帶過來。
給老爺爺老奶奶分了一些之後，跟著又被他們拉著聊了一會天，等離開的時候已經大半個小時過去了。
不得不說，老人家們可真能聊。
手裏拎著的袋子裏還剩下一些小餅幹，向薇打算給陳奶奶送去，不過在去找陳奶奶之前，她先去找了劉哥。
十分鐘之後，小劉聽到向薇的來意，眉頭微微蹙起有些為難的道：“這不是太好辦，陳奶奶這幾年都歇了繼續找兒子的打算，現在突然提起，一來怕惹得她傷心，再來都已經過去四十多年，要是真能找到，早些年就找到了。”
四十幾年。
相當於人一生的大半輩子。
人海茫茫中，哪裏那麽容易找到孩子。
向薇剛才就是提出想幫忙的意思。
媽媽那裏找到一家機構能幫些忙，堂哥那裏也聯系到一家私人機構可以出點力。
但是需要丟失孩子的一些信息。
“我也是這麽想，所以我想著還是不讓陳奶奶知道這件事。”向薇說著。
因為她自己也無法肯定，在兩個機構的幫助下能不能找到陳奶奶的兒子。
如果能找到自然好。
可要是找不到，憑白給了她希望後，卻沒了下回。
這對於陳奶奶來說，太過殘忍了。
向薇其實隱隱察覺到，對比其他人她對陳奶奶更加關註些。
兩人沒什麽接觸，甚至第一次見面氣氛都不算太好，可當她聽到陳奶奶的過往後，心裏有一種同病相憐的感覺。
哪怕只有一點點，她就忍不住想幫幫老人家。
因為，陳奶奶的老伴，也是得那個病走的。
也是一場絕癥，讓陳奶奶痛失所愛。
向薇跟著道：“我記得你之前說過，陳爺爺陳奶奶一直在尋找孩子，當時他們應該拿著一些傳單之類的東西吧？”
小劉想了想，“這個還真有，陳奶奶一開始來養老院就帶著一沓厚厚的傳單，後來怕觸景傷心就讓我們處理了，我擔心她以後想找回來，就擱在倉庫裏。”
小劉答應她等會去找找，讓她下班的時候找他拿。
道了謝之後，向薇就朝著陳奶奶的房間走去。
一向關著門謝絕客人的大門敞開著，像是知道會有人來似的。
當然也可能是期待有人進來。
不過不管是哪一種，當向薇進門之後，陳奶奶第一個反應就像是不歡迎一樣，“你怎麽來了？”
故意皺著臉，可眼睛卻是打量著向薇，像是在看她身上是不是有傷。
等確定沒什麽大問題之後，才收回目光，手上繼續織著毛衣。
向薇走了過去，她將手中拎著的袋子往陳奶奶面前湊過去，“我給你帶了些餅幹，是按照你之前教我的法子做的，嘗嘗看，是不是比之前好吃很多？”
陳奶奶面上有些不情不願，不過還是伸出了手去接，等嘗過餅幹之後她便點了點頭：“還不錯，比上回要好。”
向薇笑了笑，“那這些你拿著先吃，等下回我做好之後再給你送來。”
陳奶奶瞧了她一眼：“送什麽送，有時間就多看看書，就算是過暑假也別……算了，你當我什麽都沒說。”
她覺得自己有些莫名其妙，人家小姑娘和她非親非故，她有什麽資格指點人家？
向薇將袋子放在一旁的櫃子上，“我已經高考完，過了暑假就要去上大學了，因為我報考的是醫學院，我來這裏做義工也是想接觸這方面的事情。”
“你以後想當醫生？”
向薇重重點頭，“對，我想當醫生。”
陳奶奶眼裏浮現出懷念的神色，她側頭看了看放在椅子上的醫學書。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她才輕聲的說道：“他也是位醫生。”
這個他是誰？
當然是陳奶奶的老伴。
渾濁的眼裏閃過些掙紮，陳奶奶帶著不喜的語調說著，“當醫生有什麽好？都是些騙人的東西，要是那些藥有用又怎麽可能留不住人？”
說著說著，話裏帶上了哽咽。
向薇什麽話都沒說，而是走到陳奶奶的身邊，一手落在她的肩膀上，輕聲說：“至少，他離開之前減輕了很多痛苦。”
陳奶奶抹了把臉，並不是太願意說這些。
她微微彎身，又從抽屜裏拿出一個小木盒，“拿去吧，當是我的回禮。”
“之前已經給了我一個。”
“之前是之前，這個怎麽能和之前比。”說完之後，陳奶奶一把抓過向薇的手，將木盒塞進她的手裏。
也是這個時候，向薇發現陳奶奶的手指指腹特別的粗糙，尤其是手指指頭上還帶有一些年代久遠的傷痕，“這些玉是你自己雕的嗎？”
陳奶奶點了點頭，“前幾年雕出來的，都是一些商家沒用的邊角料，不值什麽錢。”
玉是不怎麽值錢，找熟人買的話幾百塊能買一堆，一來是家傳的手藝，二來的話雕出來的東西也能換點錢，要不然的話幾百塊錢一堆她也舍不得買。
因為他們家實在是太缺錢了，憑她的手藝再加上自家男人是個醫生，怎麽說也能賺到不少錢。
可是找孩子的過程真的太費錢了。
所以這些年來，他們兩口子是省吃儉用，能節省就節省，盡量的多攢一些錢。
一來是為了找孩子，再來他們也存了一些錢，想著找到孩子之後貼補一下。
結果呢？
全貼補到醫藥費裏面。
最後錢沒了、人也沒了，留下她一個老太婆在這人世間，真的太累太累了。
累到很多時候她都想跟著老伴一起離開，黃泉路上能有個伴也不會寂寞。
可每到這個時候，她的腦子裏就浮現出兒子的面孔，在她的記憶裏，只知道兒子兩歲左右的樣子，睜大著眼睛死死的盯著她，像是在質問她，為什麽又要丟下他……
第一次丟下他，是人販子在她沒有註意的時候將他抱走。
又一次，就是有了輕生的念頭。
陳奶奶甩了甩頭，不願意繼續想下去，“反正你只要知道這東西不值錢就行了。”
向薇很無奈，瞧著陳奶奶強硬的態度，顯然是沒法將木盒退回去了。
她只好道：“那下回我給你送點其他吃的，你可千萬不能再給我回禮了。”
陳奶奶一臉不耐煩的揮手：“行了，趕緊走吧。”
向薇轉身離開，然後去做自己的事。
養老院的體檢已經完成，這都過去三四天的時間，有一些體檢結果已經送來，向薇今天的任務就是在老人家們拿體檢結果的時候，輔助值班的醫生，幫著她打打下手。
“鄒伯，你膽固醇有點高，飲食方面得註意點……”
“馬嬸子，你脈壓差有點大，我再給你測測……”
“劉奶奶，你……”
向薇在醫生說話的時候，會將註意事項抄在本子上，盡量將字寫得大點規範點，等老人家離開之前遞過去，省得他們忘記。
要是檢測的時候，會幫著將儀器搬過來，順便站在旁邊偷師。
還別說，待在醫生身邊好幾個小時，一些簡單的檢測儀器她都能使用，從最開始由醫生親自來，到後面一些簡單的測驗都讓向薇弄。
確實有些忙。
而且有些老人家耳背，得扯著嗓子大喊對方才能聽清。
再來老人們話多，叨叨絮絮重覆說著一些問題，她們耐著性子說得口幹舌燥對方都不一定能聽明白。
就……是一個蠻稀奇的體驗吧。
忙歸忙，但感覺還是蠻不錯。
等到了下工的時間，向薇和醫生告別，去了另外一間辦公室找人。
小劉見到她，不等她開口就道：“你要的東西我找到了，你看看這個行不行。”
說著，將幾張尋子傳單遞了過去。
向薇接過來一看，上面有三四張小孩的照片，以及一些特征和聯系方式。
四十年前都是黑白照片，再加上照片上孩子還那麽小，這麽多年過去誰又能記得自己小時候的樣子？
而在小孩照片的邊上，有一個畫出來的圖案，瞧著像是一朵雲的樣子。
“陳奶奶兒子胸前有個雲形胎記？”
小劉搖了搖頭，“那就不知道了，不過單子上這麽寫，應該是真的吧。”
向薇覺得這個能算一個突破點吧。
她將單子折疊好放進袋子，和劉哥道別之後就離開了養老院。
剛走出大門，本想著朝旁邊的街道走到地鐵口。
卻不想，街道邊上有一人揮手喊著她，“妹妹唉！”
向薇轉頭看去，小跑上前，“你怎麽來了？”
“來接你回家唄。”向雨石一手靠在車頂，凹了一個造型，“不過，你還敢坐我的車嗎？”
畢竟，兩人才經歷過車禍呢。
可別嚇得妹妹不敢上車了。
向薇什麽都沒說，用行動證明，直接坐進了副駕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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