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捉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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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昌琛沒法說。
不用去對比，他們這麽長時間待在一個科研所，就算沒有參與他們的團隊合作，可在他們會議討論和安排任務的時候多少還是能知道他們的進度如何。
他只能說，他手裏拿不出來。
比不上他們一個團隊，也比不了向薇的成果，甚至連馬明也不一定能超過。
如果不是昌蘊鬧了這麽一場，他是真的不想承認，也不願意接受這個現實。
在這之前，不管是家裏長輩還是周邊教授和其他人，所有的人都說，他是年輕一輩裏最出色的那一個。
面對這些誇獎，他會謙虛的笑笑，然後全盤接受。
因為他自己也這般認為。
完全不需要否認，他就是這麽的出色。
他認為自己一個人就能完成科研中所有的一切，不需要旁人來插手，這能證明他的出色。
同樣，因為他的出色，面對周邊人的請求，他也不會拒絕，因為他確實比這些人來的強，能夠幫助他們。
而就是因為他強，所以他沒有任何需要請求其他人的地方。
哪怕在現在的科研室。
一開始他和向薇的團隊在一個起點上，兩者之間的差距並不是太大，隨著時間的流逝，他發現自己不管怎麽努力都追趕不上。
因為太在意追趕的速度，反而效率越來越低。
到現在，比不上團隊甚至比不上單人。
難道……他真錯了？
“哥？”昌蘊不是太能理解，他看著堂哥繃緊的面容，就算眼睛再不好也知道事情和他想象中的不同。
昌琛搖頭，僵硬著身子轉身離開。
向薇沒攔著，如果都這樣昌琛還是想不通，那就徹底沒辦法了，“行了，咱們先去食堂吃飯吧。”
今天算是難得的空閑，這段時間忙起來的時候他們都沒時間來食堂吃飯，還是有後勤員替他們送來，等餓的時候端起來扒幾口，吃完接著幹活。
幾乎天天就是宿舍、科研室兩頭跑，很少再有其他的時間。
不過這段時間忙碌的很值。
最少，他們多少有了些進展。
“今天的飯菜吃著怎麽感覺比原先來的香？”鄭浩奇怪著說。
有人笑了一聲，“環境問題吧，這麽空氣好，連人都輕松好多。”
“還真是，我感覺還能多吃一碗飯。”鄭浩說著，起身就去盛飯。
向薇跟著起身，她也打算再來一碗。
等盛飯回來，看到身邊的周雪碗裏飯菜幾乎沒動，她問道：“怎麽不吃？”
周雪擠出笑容，笑得有些牽強，“沒什麽胃口。”
向薇勸上兩句，“多少吃點，或者等會兒帶點幹糧回科研室，別餓壞了身體。”
周雪抿著唇，點了點頭。
向薇能看出她有些心事，只是這個場景沒法說些什麽。
吃了飯回到科研室，每個人開始忙碌起自己手上的活，唯有昌琛一直沒現身。
一直到兩個小時後，一人擔心的問道：“不聯系下昌琛同志嗎？”
要真這麽放任不管，好像也不是事。
向薇將手裏的配置盒放下，她看著門口的位置，“先給他點時間。”
她堅信昌琛會來，如果不來示意著他放棄了科研，相當於放棄了他最熱愛的東西，只是來後會是什麽樣反應就不知道了。
或許能想通，或許還是跟以前一樣。
如果真的還是像以前那麽獨，向薇會直接給他安排任務，以請求的態度讓他加入到他們的團隊，但要是真這樣，同樣代表她放棄了這個人。
她可以肯定，以後的昌琛就是再聰明，他永遠都只是科研項目裏的一員，絕對不可能成為項目中的負責人，就算他再出色，也沒辦法一個人完成所有的項目。
很遺憾，但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她已經把事實明晃晃的擺在昌琛面前，可他仍舊要當一個睜眼瞎，那誰也沒辦法。
向薇現在能做的，就是等了。
這一等，等到了傍晚。
外面的天色已經暗下來了，昌琛是在這個時候走進來的，他什麽話都沒說，就直接走到向薇身邊，什麽話都沒說，就這麽站著。
向薇瞧了他一眼，繼續跟著邊上的人道：“提高射速，不妨用多管聯裝，單管、雙管聯裝、多管聯裝，三種模式我們都可以試試，不用怕麻煩，全都試驗一遍。”
“行，那我去安排。”這人點著頭，做好了記錄就去試驗。
等這人走開，向薇才正眼看著昌琛。
昌琛也正視著她，垂在身側的手緊緊攥著，還是什麽都沒說。
兩人沈默了好久，向薇才問道：“你覺得唐勇能完成剛剛的任務嗎？”
不等他回答，向薇跟著道：“試驗炮管，還是三種組合，需要徹底了解炮身的結構，在反覆中經過多方測試，比起其他的任務，這個任務應該需要更多的耐心，你覺得唐勇能完成嗎？”
唐勇是他們科研室的成員。
對比他們其他人來說，唐勇的年紀稍微大一點，還是唯一一個已經結婚生子的男人，他在科研室待了差不多七八年，並沒有接觸核心項目，也沒當過項目負責人，一直是以成員的身份待在各個小組之中。
向薇說實話，在幾個成員當中唐勇不算最聰明的那一個，或許是因為年紀稍大的緣故，有些事還有些跟不上。
但是唐勇算是她很放心的一個成員，因為他心很細，稍微瑣碎點的事，他能耐著性子好好完成，完全不用花費時間和精力。
這麽長時間來，科研室裏不是沒人出錯過，但唐勇沒有。
所以向薇很想問問昌琛，這樣一個哪怕專業不是很強，但是認真、細心、又有耐心的成員，為什麽就不能將一些要求不是那麽高的任務分配出去？
“他能完成。”昌琛的回答沒有猶豫。
向薇又問道：“那你是覺得，這種試驗如果換一個人，會得到不一樣的結果嗎？”
多方組合，在樣機上進行試驗，擁有的只有兩種結果。
要麽成功、要麽失敗。
成功了自然是好事，但如果真的失敗了，也根本不需要唐勇繼續往成功去試驗，而是只讓他將結果帶回來，團體再想辦法。
所以，唐勇的任務就算換一個人，也不會有不一樣的結果。
哪怕換成她、換成昌琛都一樣。
昌琛明顯知道這個，他悶聲道：“不會。”
向薇又一次問道：“那你知道，唐勇的任務會耗時多久嗎？”
“最少兩個小時。”
“看來你挺熟悉，所以你會將兩個小時花費在其他人也能做到的事上。”向薇微微擡了擡下巴，“而我不同，我會將兩個小時花費在其他人沒法做到的事上，或許這就是負責人和成員的區別吧。”
雖然這話有些傲氣，但也是事實。
向薇對著他道：“所以我的時間很寶貴，實在不想浪費在你的身上，不如你繼續去做你的事，我繼續做我的事？”
昌琛深吸一口氣，“我……”
“嗯？”
“我……”
“算了，你不走我走行了吧。”向薇起身，邁步就想往旁邊走去，結果沒走兩步，就聽到後面傳來很小聲的一句。
真的很小聲。
如果不是一直豎著耳朵等著，她怕是直接就這麽錯過了這句話。
很短小的一句話——‘我想要任務。’
向薇轉過頭，沒打趣沒嘲諷，而是淡淡的道：“給你兩天的時間，跟上我們的進度。”
兩天的時間，足可見昌琛的進度比他們慢了多少。
也難怪這人甘願低下頭。
天才呢，第一次遭受這麽大的打擊，想想也蠻可憐的。
不過天才在遭受打擊後，還能低下頭繼續，也算是讓人佩服的地方了，怕就怕在有些天之驕子承受不住打擊。
由此可見，昌琛這人耐操，先前那般自負，無非就是打擊的太少了。
在這兩天的時間裏，昌琛接手了小組的資料。
起先只是在開會和討論的時候聽到他們的安排，但真正的了解後，昌琛才發現他們的進度有多快，快到讓人驚訝的程度。
馬明放下手中的線路盒，他湊過去道：“你覺得小組的排名該怎麽排？”
“……”昌琛覺得他有點討打，“現在你第二，最後會不會是你就不一定了。”
馬明輕飄飄的‘哦’了一聲，“原來到最後你也只想和我爭第二名，那第一名就非向薇莫屬了唄。”
“……”昌琛不想和他說話，拿著東西轉身就走。
他現在忙得很，沒工夫說話！
不過，其實心裏清楚得很，不說他和向薇之間到底誰更出色，但最少向薇確實比他適合當項目的負責人。
兩天的時間一過，向薇給予了昌琛任務。
有了他的加入，進度大大提升，科研室是越來越忙碌。
“經過三次改良，最終的結果已經出來。”向薇拿著資料報告，臉上帶著明顯的喜意：“自行高炮上可以使用多管聯裝，也就是說最終出來的射速將大大提升。”
射速快，精準度才能高。
高射炮的特征之一，就是精準度高，比起坦克等大型武器射中目標的概率大很多。
“在改良炮管的同時，我們也可以對彈藥進行改進。”昌琛起身。
這算是他第一次在小組裏的發言，明明以前在無數人的臺前做報告都不覺得慌張，這會開口連他自己都感覺到聲音在發飄，輕咳了一聲：“我們可以嘗試著加大裝藥量，由原有的1050米/秒提高到1150米/秒，能縮小0.7秒。”
說著，他將準備好的資料放在各個成員面前。
這幾個月雖然是單打獨鬥，完全追不上小組的速度，但他也不是完全沒收獲，他跟著道：“我已經試驗過彈藥的發射初速，能達到我說的數據。”
馬明看了資料，豎起大拇指道：“厲害了。”
加大裝藥量可不簡簡單單就是字面上的意思，而0.7秒別看連1秒都算不上，但這個時間可不是這麽好提升的。
有時候，光是零點零幾秒，都算是一個大躍步。
被誇獎的昌琛難得有一絲羞赧，帶著些不自在繼續往下說。
就著這個思路往下走，又是幾個小時過去了。
等徹底收工，已經是深夜。
向薇讓成員們先離開，自己收拾下才精疲力盡的往宿舍去。
每到這個時候，她就想著還是在機械廠的炮房好。
累了直接回小屋一躺，不像是在這裏，累到眼睛都睜不開，還得走上幾分鐘的路才能到宿舍。
就快到宿舍樓時，向薇的眼睛都快睜不開了，而就在這時，她停下了步子。
腳尖換了個方向，向薇朝著另外一側走過去，她睜開眼睛去看縮在墻角的身影，確定是有個人蹲坐在那哭泣。
還是個熟人。
向薇走過去，輕聲道，“周雪。”
周雪猛地擡頭，用手胡亂的往臉上抹，“組、組長我沒事，我這就回去休息。”
向薇按下要起身的她，在她旁邊坐了下來，“要聊聊嗎？”
“我沒……”剛張嘴，眼淚就落了下來，周雪又是抹了把臉，帶著哭腔喊著：“我就是太、太累了，我好想爸媽嗚嗚嗚嗚。”
向薇一手落在她的肩膀上，輕輕拍著安撫著。
周雪捂著臉哭了好一會兒，才哽咽著發洩自己的難過，“這都七個月了，我已經好久沒見到家裏人，每次打電話過去也聊不了多久，因為太累了，我都沒精神和他們說話……”
周雪反覆著說自己想念家裏，說自己太累了。
向薇又何嘗不是？
在來之前，她曾笑著對爸媽說，以後一定會常聯系，不過就是一個電話的時間，真要擠擠怎麽擠不出來？
可真當忙起來後她發現，是真的擠不出來。
正如周雪說的，太累了。
每天深夜回來，在科研室的時候還精神抖擻，一旦出了科研室的門整個人都放空了，那一會兒就像是知道自己不需要再提起精神，用最好的狀態去研究，是能放松的時候了。
而放松的時候，就是最累的時候。
回宿舍的路上，這一路就像是行屍走肉，腦袋裏是空空如也，進了宿舍，顧不上洗漱、顧不上收拾，直接躺在床上能一秒入睡。
累，是真的很累。
科研的過程，沒有體力活，而是高度的集中以及腦力活。
人的腦子，承受不了那麽高強度的活動，總得有休息的時候。
那個時候，整個人都像是空了。
向薇記得有一回，因為很長時間沒聯系家裏，拖著疲倦的身子去傳達室打了電話，第一次電話打去讓對方幫忙喊人，一般等個十來分鐘再打過去就是爸媽接的電話。
可那一次掛掉電話後，她靠著墻睡著了……
等醒過來後已經是兩三個小時後，科研室的電話又不能外洩，只能她打過去，爸媽在那邊等她的電話等了兩三個小時。
聽著爸媽帶著慌亂的關懷聲，那一刻她也差點內疚哭了。
後來媽媽辭職，爸開始上長白班，每天大晚上的回來就算精神足夠好，打電話過去也接不到，細算算她也好久沒和爸媽說過話了。
不但是周雪，就連向薇其實在這個時候，才理解了自己說得孤單。
不過，當科研慢慢有了進展，那份激動和滿足能夠抵消心中的孤獨，只不過她如此，不代表她身邊的人也是這樣。
“組、向薇，我、我感覺我快堅持不下去了。”周雪哭啼著說，一邊說著一邊任由著眼淚落下，“不單單是因為想家，主要是我跟不上你們的進度，一開始我還能懂，可隨著你們接觸的東西越多，我到現在、我到現在別說科研了，光理解都覺得費力。”
向薇沈默。
她身為項目的負責人，哪裏看不出來？
在高強度的科研下，連睡覺的時間都不夠，又哪裏有時間去學習，周雪不比天才的馬明，不比有著超強記憶的鄭浩，在研究課題越來越深的情況下，周雪難以跟上不是一件不可能的事。
只是，向薇不知道該怎麽處理。
對比昌琛，她可以‘放逐’他幾個月的時間，可對於周雪，她做不到這般冷漠。
周雪是她從南京帶來的成員，是最開始的夥伴。
所以她有了難得的遲疑……
而此時，李秋也遇到了難題。
經過小半年的努力，她一共走訪了十七個大隊，安排了近五十名困難學生去當小老師賺取學費。
也就是說，因為她所做的事讓五十名差點退學的初高生成功留在校園，而且十七個大隊接近五百多個孩子有了書讀。
李秋還想著繼續努力，看著孩子們燦爛的笑容，她覺得這種事的意義真的太大太大了。
可就在這個時候。
國家取消了高考。
“都不能高考，那豈不是不能再上大學了？都這樣了那幹嘛還讀書啊？”
“就是，我辛辛苦苦花錢讓孩子上學，結果現在都取消考大學，那不是白折騰嗎？”
“要不學校還是別辦了，我家孩子十三四歲，有那個功夫去教室上課，還不如在隊裏幹點輕松的活賺點工分呢。”
“對對，取消了吧，雖然月月分攤下來的錢不多，但是月月積累那也是一筆不少的錢，總不能錢花了打水漂吧？”
面對著一聲又一聲的質疑，李秋急得是嘴裏都起了水泡，熟悉的人勸她放棄，說是反正吃力又不討好，白費這個勁幹嘛。
向進也挺擔心媳婦，這一天天跑得腳底都是泡，眼瞧著人就這麽瘦了下來，他道：“你可千萬別把身子給累壞了。”
“你不會也想勸我放棄吧？”李秋眼眶有些發紅，被人質疑、被人否定她都無所謂，可她就是放不下那些孩子，“你還記得楊妹不？這孩子打小就聰明，可惜家裏重男輕女，明明條件還行，寧願供著成績墊底的兒子，也不願意好好培養女兒，那麽乖的一個孩子跪在地上求她爸媽，結果人家房門一關理都不理她，本想著這次讓她去當小老師能賺學費，結果這才開始沒多久，就出了這事。”
不止是楊妹，還有其他好多學生也是。
各家有各家的難，要不是有了這次的機會，這些學生怕是已經離開校門，各自奔波了。
“你別急，我知道，這些我都知道。”向進趕緊安撫著媳婦，他道：“也是這些人沒想明白，就算考不了大學，高中生、初中生其實也很不錯了，鎮上廠子裏招人，招得不就是初、高中生嗎？最少讀過書的孩子比其他人多了一條路。”
李秋聽著眉頭皺了起來，她一把拉著正給她按腳的老向，帶著不確定的道：“老向，你說咱們是不是可以聯系下鎮上的廠子？”
既然都是招初、高中生，那就以一個廠子工作的名額來吸引那些現在舍不得花錢的家長呢？
也不是考上就能入廠，而是能多一個入廠的機會，這不就有了期待嗎？
再說了，現在高中生考不上大學，不還能考中專嗎？
中專包分配，畢業直接入廠不好嗎？
這般想著，李秋又來了勁，當天下午就去了廠子聯系，嚴廠長對向進一家人還蠻有好感，先不說向薇小同志，就說李秋同志了，會將安定的工作辭掉，就為了不認識的孩子們讀書的事，這讓誰不有點敬佩？
所以當下就答應，機械廠會提供考試的機會，一旦考上就能進廠工作，還幫著聯系了周邊幾家廠子，也願意提供這樣的機會。
李秋得了消息，又是馬不停蹄的往周邊大隊跑，每天說得嘴皮子都起了皮，才穩住了一堆人的心。
當她總算有時間和女兒通話時，基本已經將手頭上的事忙完，只用時不時抽空去各個大隊看看，以免那些學生們沒安頓好。
接起電話，不是以前那般反覆的掛念和念叨，而是說起了她這段時間的所作所為，從話裏就能聽出她的高興。
等這一段說完之後，李秋才察覺到一些什麽，她擔憂的問道：“薇薇，是不是有什麽事不高興？”
“媽，你怎麽知道？”
“你是從我肚子裏出來的，你說我知不知道？”李秋寬慰著，“要是不能說就不說，不過你得知道，我和你爸都支持你呢。”
電話那頭的向薇沈默了一會兒，才開口：“周雪回去了。”
“周雪？她回來探親嗎？”
“不是，是回學校繼續上學。”向薇望著外面的夜景，這些天她跟周雪聊過，跟教授們也談過話，最後的決定是讓周雪回南京繼續上大學。
其實想想，這樣才是最好的。
周雪雖然跟不上他們科研室的進度，但也不能否認她在某些方面確實有些才能，如果換個科研室從事一些不是那麽覆雜的事，她完全能擔任。
只是，是向薇讓她考慮回到學校的。
科研太耗時了，一旦接手任務幾乎就沒了學習的時間，周雪年紀並不大，她完全可以回到學校再學習更多的知識，等足夠強大後再來挑戰更高層的科研，而不是繼續待下來做一些所有人都會的工作。
“下午的火車，我送她到門口。”向薇想著當時的場景，她道：“我跟她說，希望過幾年能再次跟她合作。”
“她答應你了嗎？”
向薇笑了笑，“她答應了。”
哪怕當時哭的厲害，周雪還是點著頭重重應諾。
李秋跟著笑出來，“那沒事，周雪這孩子守信，她答應你了肯定會做到，你就等著她吧。”
向薇笑著點頭，“好，那我等著她。”
其實周雪在離開之前，還跟她說過另外一番話。
周雪說，沒能繼續參加這次項目，是她最大的遺憾，但希望小組的成員們能幫她完成這次遺憾。
當時，他們八個人站在周雪的對面，同樣也是對著她點頭，答應著一定盡最大的可能，完成科研項目。
周雪是個守信的人，他們同樣也是。
他們承諾的事，他們會竭盡所能去完成！
九人小組成了八人小組。
從這天開始，他們更加的忙碌起來。
沒再去食堂吃飯，而是請後勤直接送來，有時候實在累了，找個空地鋪個毯子就睡下，就這麽一直過了整整四年的時間。
……
同樣是夏天，一個綁著兩條麻花辮的女生走在池塘邊，她懷裏抱著幾本厚厚的書，看書的褶印顯然是被書的主人翻過無數遍。
“周雪同學！”一個男生匆匆跑來，他臉頰帶紅，顯得有些害羞，支支吾吾的道：“周雪同學，畢業後不知道你想去哪裏工作？我、我們還能再見面嗎？”
周雪對著他微微搖頭，越過他離開。
這幾年來，周邊的追求不少，但比起小情小愛，她心裏有別的追求，或者說她想得更多。
嘗試過六七個月的科研所生活，她太知道分別的痛苦，如果她現在接受了別人，註定以後會是長時間的分別。
所以她早就想好了，就算要談對象，那也得找個同追求的同志。
這樣才不會有聚少離多的事發生。
同一時間，在天津的科研室裏，突然爆發出熱烈的歡呼聲，那肆意的叫喊和大聲的歡笑，足以表明這群人有多激動。
差不多五年的時間，他們從無到有，在不斷的探索摸索，草稿廢了數萬張，思路被否決數千次，一次次的跌倒又一次次爬起來繼續戰鬥，總算……
總算他們手中出現了一張完整的線稿。
這款不過在紙張上出現的武器被命名為70式57毫米雙管自行高炮，也可以說是多管自行高炮。
57毫米炮管，使用特制彈藥，能增加0.7秒初速。
牽引以及自行兩種武器系統，履帶底盤適用各種惡劣路段。
而它的火控系統包括：搜索、追蹤、瞄準、激光測距儀等。
至於具體的參數，還得等實機出來再經過反覆驗測。
“現在是不是可以申請實機試驗？”趙沈雅特別的興奮，哪怕眼下兩個大大的黑眼圈，也絲毫不困。
向薇等人同樣，常年待在室內，他們的皮膚是一個賽一個的白，偏偏就是眼下一圈黑，顯然都是沒休息好的。
哪裏舍得休息？
眼瞅著成稿就要完成，他們恨不得一天二十四小時全花費在反覆測驗上，好成功弄出最精確的數據。
好在，這一切花費都是值得的。
向薇舔了舔幹燥的下唇，她道：“暫時不急，我們需要再重覆檢驗一遍，確定沒有任何問題才能將成稿交出去。”
一旦開始造實機，將是一筆不小的款項投入進去，科研所不是不允許失敗，只是這些都是國家的錢，在最有把握的時候動用才是最好的。
向薇看著周邊成員臉上難看的樣，便道：“所有人放下手頭的事，先回去休息一天，明天我們最後一次測驗，確定沒有任何問題就上交。”
成員聽著不想走，結果被向薇揮著手趕走。
倒是向薇留在科研室，她還得做一件事。
排位。
一旦這項科研成功，這必定是他們的榮耀，向薇身為負責人有責任將貢獻以多到少的名次排出來。
第一個名字，當仁不讓肯定是她自己了。
至於第二個……
這時，背後傳來一道聲音，“你不會想以權謀私寫我的名字吧？”
向薇往後望去，看到的仍舊是瘦瘦小小的馬明。
對比五年前，馬明還更瘦了一些，明明每餐吃的不少，但是這人完全不長肉也不長個。
向薇問道：“你覺得我會寫你嗎？”
馬明聳了聳肩膀，“我覺得比起昌琛，你會更想寫我的名字吧。”
說完，頓了頓，“不過也只是想想。”
向薇輕笑，“那你還真猜對了。”
說著，拿筆在第二位上寫上了‘昌琛’的名字，再之後就是‘馬明’、‘鄭浩’、‘趙沈雅’……
小組成員中，她其實最驚訝的是趙沈雅。
不但咬牙堅持下來，而且在小組的貢獻還不算少，就仿佛有股勁一直拉著她往前走似的。
排位填好，向薇和馬明出了門，最後在辦公樓分開。
向薇敲響了王教授的門，等了一會兒裏面沒有聲響，想著反正今天難得有空，不如等等。
王泉林來的時候，就看到坐在臺階下寫寫畫畫的向薇，他道：“難得看你這麽空閑。”
向薇起身，揚起嘴角笑著：“是啊。”
王泉林一楞，“這是有好消息了？”
向薇打著迷糊眼，“或許吧。”
王泉林走上前，將辦公室的房門打開，“你跟我進來。”
兩人一前一後走進辦公室，也不知道裏面談了什麽，裏面傳來王教授驚喜的聲音，“當真？好好好，我等你們的好消息。”
“還要經過最後一次測驗，所以……”
王泉林直接打斷她的話，笑得滿臉都是褶子，“我還信不過你，你要是沒點把握，會提前告訴我？就算這次測驗效果不如人意，可你們都進行到最後的階段，總有成功的時候。”
越說越高興，高興到他起身繞著房間來回走，“好啊，真是太好了，咱們現在缺得就是這種好消息。”
向薇沒問為什麽，有些事不是她能知道的，但是從王教授的情緒能看出，事態並不是太好。
正想著再說幾句時，她看到王教授手背上好像有些傷，“王教授，您手受傷了？”
王泉林立馬將袖子往下扯了扯，“沒事，就一點小傷，小向啊，你們打算明天什麽時候測驗？我要是趕得上，我得親自去見證下。”
向薇說了個時間點。
兩人又聊了幾句，向薇就離開了。
等到宿舍，洗了個熱水澡後就躺上床，這一覺直接從下午睡到第二天早上，刷牙洗臉，精神飽滿的來到科研室。
等人到齊，向薇就帶著人開始測驗。
所謂的測驗，是將所有的配件從頭到尾來一次，做起來不難，但是特別的繁雜，從早上幾乎弄到晚上才將所有的東西都過了一遍。
期間不是沒出點小意外，但好歹不涉及根本，稍稍調試下就能再進行下去，一直到最後的擊發裝置。
“馬明你來負責，鄭浩記好數據。”向薇安排，說話的時候雙眼就沒離開過裝置盒。
裝置盒不大，看著還挺小巧。
而這個配件是自行高炮中重要配件之一。
馬明推了推鏡框，“來吧，開始。”
一秒，心速加速。
三秒，心速變慢，所有人都在緊張著。
就在這時，趙沈雅突然揚起了手，她大聲喊道：“不行，太緊張了，為了舒緩大家緊張的氣氛，我決定告訴你們一個消息！我要結婚啦！”
這話一落音，所有人都怔然了。
他們八人幾乎天天待在一塊，趙沈雅什麽時候談得對象？
而就在他們怔然的時候，馬明看著機器裏出來的參數，淡然道：“成功了。”
場面瞬間安靜。
倒是沒被自己的話驚住的趙沈雅第一個蹦起來，直接一把抱住身邊的人：“組長！我們成功了！我們的科研項目成功了！”
“真的成功了？快五年了啊，我們真的成功了嗎？”
“啊啊啊啊！！我們成功了！”
被抱著的向薇也跟著蹦跳起來，滿腔的喜悅像是堵在了嗓子眼，而在肆意的歡呼前，她好奇的問道：“男方是誰？”
趙沈雅聞言，將視線落在某個人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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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用去對比，他們這麽長時間待在一個科研所，就算沒有參與他們的團隊合作，可在他們會議討論和安排任務的時候多少還是能知道他們的進度如何。
他只能說，他手裏拿不出來。
比不上他們一個團隊，也比不了向薇的成果，甚至連馬明也不一定能超過。
如果不是昌蘊鬧了這麽一場，他是真的不想承認，也不願意接受這個現實。
在這之前，不管是家裏長輩還是周邊教授和其他人，所有的人都說，他是年輕一輩裏最出色的那一個。
面對這些誇獎，他會謙虛的笑笑，然後全盤接受。
因為他自己也這般認為。
完全不需要否認，他就是這麽的出色。
他認為自己一個人就能完成科研中所有的一切，不需要旁人來插手，這能證明他的出色。
同樣，因為他的出色，面對周邊人的請求，他也不會拒絕，因為他確實比這些人來的強，能夠幫助他們。
而就是因為他強，所以他沒有任何需要請求其他人的地方。
哪怕在現在的科研室。
一開始他和向薇的團隊在一個起點上，兩者之間的差距並不是太大，隨著時間的流逝，他發現自己不管怎麽努力都追趕不上。
因為太在意追趕的速度，反而效率越來越低。
到現在，比不上團隊甚至比不上單人。
難道……他真錯了？
“哥？”昌蘊不是太能理解，他看著堂哥繃緊的面容，就算眼睛再不好也知道事情和他想象中的不同。
昌琛搖頭，僵硬著身子轉身離開。
向薇沒攔著，如果都這樣昌琛還是想不通，那就徹底沒辦法了，“行了，咱們先去食堂吃飯吧。”
今天算是難得的空閑，這段時間忙起來的時候他們都沒時間來食堂吃飯，還是有後勤員替他們送來，等餓的時候端起來扒幾口，吃完接著幹活。
幾乎天天就是宿舍、科研室兩頭跑，很少再有其他的時間。
不過這段時間忙碌的很值。
最少，他們多少有了些進展。
“今天的飯菜吃著怎麽感覺比原先來的香？”鄭浩奇怪著說。
有人笑了一聲，“環境問題吧，這麽空氣好，連人都輕松好多。”
“還真是，我感覺還能多吃一碗飯。”鄭浩說著，起身就去盛飯。
向薇跟著起身，她也打算再來一碗。
等盛飯回來，看到身邊的周雪碗裏飯菜幾乎沒動，她問道：“怎麽不吃？”
周雪擠出笑容，笑得有些牽強，“沒什麽胃口。”
向薇勸上兩句，“多少吃點，或者等會兒帶點幹糧回科研室，別餓壞了身體。”
周雪抿著唇，點了點頭。
向薇能看出她有些心事，只是這個場景沒法說些什麽。
吃了飯回到科研室，每個人開始忙碌起自己手上的活，唯有昌琛一直沒現身。
一直到兩個小時後，一人擔心的問道：“不聯系下昌琛同志嗎？”
要真這麽放任不管，好像也不是事。
向薇將手裏的配置盒放下，她看著門口的位置，“先給他點時間。”
她堅信昌琛會來，如果不來示意著他放棄了科研，相當於放棄了他最熱愛的東西，只是來後會是什麽樣反應就不知道了。
或許能想通，或許還是跟以前一樣。
如果真的還是像以前那麽獨，向薇會直接給他安排任務，以請求的態度讓他加入到他們的團隊，但要是真這樣，同樣代表她放棄了這個人。
她可以肯定，以後的昌琛就是再聰明，他永遠都只是科研項目裏的一員，絕對不可能成為項目中的負責人，就算他再出色，也沒辦法一個人完成所有的項目。
很遺憾，但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她已經把事實明晃晃的擺在昌琛面前，可他仍舊要當一個睜眼瞎，那誰也沒辦法。
向薇現在能做的，就是等了。
這一等，等到了傍晚。
外面的天色已經暗下來了，昌琛是在這個時候走進來的，他什麽話都沒說，就直接走到向薇身邊，什麽話都沒說，就這麽站著。
向薇瞧了他一眼，繼續跟著邊上的人道：“提高射速，不妨用多管聯裝，單管、雙管聯裝、多管聯裝，三種模式我們都可以試試，不用怕麻煩，全都試驗一遍。”
“行，那我去安排。”這人點著頭，做好了記錄就去試驗。
等這人走開，向薇才正眼看著昌琛。
昌琛也正視著她，垂在身側的手緊緊攥著，還是什麽都沒說。
兩人沈默了好久，向薇才問道：“你覺得唐勇能完成剛剛的任務嗎？”
不等他回答，向薇跟著道：“試驗炮管，還是三種組合，需要徹底了解炮身的結構，在反覆中經過多方測試，比起其他的任務，這個任務應該需要更多的耐心，你覺得唐勇能完成嗎？”
唐勇是他們科研室的成員。
對比他們其他人來說，唐勇的年紀稍微大一點，還是唯一一個已經結婚生子的男人，他在科研室待了差不多七八年，並沒有接觸核心項目，也沒當過項目負責人，一直是以成員的身份待在各個小組之中。
向薇說實話，在幾個成員當中唐勇不算最聰明的那一個，或許是因為年紀稍大的緣故，有些事還有些跟不上。
但是唐勇算是她很放心的一個成員，因為他心很細，稍微瑣碎點的事，他能耐著性子好好完成，完全不用花費時間和精力。
這麽長時間來，科研室裏不是沒人出錯過，但唐勇沒有。
所以向薇很想問問昌琛，這樣一個哪怕專業不是很強，但是認真、細心、又有耐心的成員，為什麽就不能將一些要求不是那麽高的任務分配出去？
“他能完成。”昌琛的回答沒有猶豫。
向薇又問道：“那你是覺得，這種試驗如果換一個人，會得到不一樣的結果嗎？”
多方組合，在樣機上進行試驗，擁有的只有兩種結果。
要麽成功、要麽失敗。
成功了自然是好事，但如果真的失敗了，也根本不需要唐勇繼續往成功去試驗，而是只讓他將結果帶回來，團體再想辦法。
所以，唐勇的任務就算換一個人，也不會有不一樣的結果。
哪怕換成她、換成昌琛都一樣。
昌琛明顯知道這個，他悶聲道：“不會。”
向薇又一次問道：“那你知道，唐勇的任務會耗時多久嗎？”
“最少兩個小時。”
“看來你挺熟悉，所以你會將兩個小時花費在其他人也能做到的事上。”向薇微微擡了擡下巴，“而我不同，我會將兩個小時花費在其他人沒法做到的事上，或許這就是負責人和成員的區別吧。”
雖然這話有些傲氣，但也是事實。
向薇對著他道：“所以我的時間很寶貴，實在不想浪費在你的身上，不如你繼續去做你的事，我繼續做我的事？”
昌琛深吸一口氣，“我……”
“嗯？”
“我……”
“算了，你不走我走行了吧。”向薇起身，邁步就想往旁邊走去，結果沒走兩步，就聽到後面傳來很小聲的一句。
真的很小聲。
如果不是一直豎著耳朵等著，她怕是直接就這麽錯過了這句話。
很短小的一句話——‘我想要任務。’
向薇轉過頭，沒打趣沒嘲諷，而是淡淡的道：“給你兩天的時間，跟上我們的進度。”
兩天的時間，足可見昌琛的進度比他們慢了多少。
也難怪這人甘願低下頭。
天才呢，第一次遭受這麽大的打擊，想想也蠻可憐的。
不過天才在遭受打擊後，還能低下頭繼續，也算是讓人佩服的地方了，怕就怕在有些天之驕子承受不住打擊。
由此可見，昌琛這人耐操，先前那般自負，無非就是打擊的太少了。
在這兩天的時間裏，昌琛接手了小組的資料。
起先只是在開會和討論的時候聽到他們的安排，但真正的了解後，昌琛才發現他們的進度有多快，快到讓人驚訝的程度。
馬明放下手中的線路盒，他湊過去道：“你覺得小組的排名該怎麽排？”
“……”昌琛覺得他有點討打，“現在你第二，最後會不會是你就不一定了。”
馬明輕飄飄的‘哦’了一聲，“原來到最後你也只想和我爭第二名，那第一名就非向薇莫屬了唄。”
“……”昌琛不想和他說話，拿著東西轉身就走。
他現在忙得很，沒工夫說話！
不過，其實心裏清楚得很，不說他和向薇之間到底誰更出色，但最少向薇確實比他適合當項目的負責人。
兩天的時間一過，向薇給予了昌琛任務。
有了他的加入，進度大大提升，科研室是越來越忙碌。
“經過三次改良，最終的結果已經出來。”向薇拿著資料報告，臉上帶著明顯的喜意：“自行高炮上可以使用多管聯裝，也就是說最終出來的射速將大大提升。”
射速快，精準度才能高。
高射炮的特征之一，就是精準度高，比起坦克等大型武器射中目標的概率大很多。
“在改良炮管的同時，我們也可以對彈藥進行改進。”昌琛起身。
這算是他第一次在小組裏的發言，明明以前在無數人的臺前做報告都不覺得慌張，這會開口連他自己都感覺到聲音在發飄，輕咳了一聲：“我們可以嘗試著加大裝藥量，由原有的1050米/秒提高到1150米/秒，能縮小0.7秒。”
說著，他將準備好的資料放在各個成員面前。
這幾個月雖然是單打獨鬥，完全追不上小組的速度，但他也不是完全沒收獲，他跟著道：“我已經試驗過彈藥的發射初速，能達到我說的數據。”
馬明看了資料，豎起大拇指道：“厲害了。”
加大裝藥量可不簡簡單單就是字面上的意思，而0.7秒別看連1秒都算不上，但這個時間可不是這麽好提升的。
有時候，光是零點零幾秒，都算是一個大躍步。
被誇獎的昌琛難得有一絲羞赧，帶著些不自在繼續往下說。
就著這個思路往下走，又是幾個小時過去了。
等徹底收工，已經是深夜。
向薇讓成員們先離開，自己收拾下才精疲力盡的往宿舍去。
每到這個時候，她就想著還是在機械廠的炮房好。
累了直接回小屋一躺，不像是在這裏，累到眼睛都睜不開，還得走上幾分鐘的路才能到宿舍。
就快到宿舍樓時，向薇的眼睛都快睜不開了，而就在這時，她停下了步子。
腳尖換了個方向，向薇朝著另外一側走過去，她睜開眼睛去看縮在墻角的身影，確定是有個人蹲坐在那哭泣。
還是個熟人。
向薇走過去，輕聲道，“周雪。”
周雪猛地擡頭，用手胡亂的往臉上抹，“組、組長我沒事，我這就回去休息。”
向薇按下要起身的她，在她旁邊坐了下來，“要聊聊嗎？”
“我沒……”剛張嘴，眼淚就落了下來，周雪又是抹了把臉，帶著哭腔喊著：“我就是太、太累了，我好想爸媽嗚嗚嗚嗚。”
向薇一手落在她的肩膀上，輕輕拍著安撫著。
周雪捂著臉哭了好一會兒，才哽咽著發洩自己的難過，“這都七個月了，我已經好久沒見到家裏人，每次打電話過去也聊不了多久，因為太累了，我都沒精神和他們說話……”
周雪反覆著說自己想念家裏，說自己太累了。
向薇又何嘗不是？
在來之前，她曾笑著對爸媽說，以後一定會常聯系，不過就是一個電話的時間，真要擠擠怎麽擠不出來？
可真當忙起來後她發現，是真的擠不出來。
正如周雪說的，太累了。
每天深夜回來，在科研室的時候還精神抖擻，一旦出了科研室的門整個人都放空了，那一會兒就像是知道自己不需要再提起精神，用最好的狀態去研究，是能放松的時候了。
而放松的時候，就是最累的時候。
回宿舍的路上，這一路就像是行屍走肉，腦袋裏是空空如也，進了宿舍，顧不上洗漱、顧不上收拾，直接躺在床上能一秒入睡。
累，是真的很累。
科研的過程，沒有體力活，而是高度的集中以及腦力活。
人的腦子，承受不了那麽高強度的活動，總得有休息的時候。
那個時候，整個人都像是空了。
向薇記得有一回，因為很長時間沒聯系家裏，拖著疲倦的身子去傳達室打了電話，第一次電話打去讓對方幫忙喊人，一般等個十來分鐘再打過去就是爸媽接的電話。
可那一次掛掉電話後，她靠著墻睡著了……
等醒過來後已經是兩三個小時後，科研室的電話又不能外洩，只能她打過去，爸媽在那邊等她的電話等了兩三個小時。
聽著爸媽帶著慌亂的關懷聲，那一刻她也差點內疚哭了。
後來媽媽辭職，爸開始上長白班，每天大晚上的回來就算精神足夠好，打電話過去也接不到，細算算她也好久沒和爸媽說過話了。
不但是周雪，就連向薇其實在這個時候，才理解了自己說得孤單。
不過，當科研慢慢有了進展，那份激動和滿足能夠抵消心中的孤獨，只不過她如此，不代表她身邊的人也是這樣。
“組、向薇，我、我感覺我快堅持不下去了。”周雪哭啼著說，一邊說著一邊任由著眼淚落下，“不單單是因為想家，主要是我跟不上你們的進度，一開始我還能懂，可隨著你們接觸的東西越多，我到現在、我到現在別說科研了，光理解都覺得費力。”
向薇沈默。
她身為項目的負責人，哪裏看不出來？
在高強度的科研下，連睡覺的時間都不夠，又哪裏有時間去學習，周雪不比天才的馬明，不比有著超強記憶的鄭浩，在研究課題越來越深的情況下，周雪難以跟上不是一件不可能的事。
只是，向薇不知道該怎麽處理。
對比昌琛，她可以‘放逐’他幾個月的時間，可對於周雪，她做不到這般冷漠。
周雪是她從南京帶來的成員，是最開始的夥伴。
所以她有了難得的遲疑……
而此時，李秋也遇到了難題。
經過小半年的努力，她一共走訪了十七個大隊，安排了近五十名困難學生去當小老師賺取學費。
也就是說，因為她所做的事讓五十名差點退學的初高生成功留在校園，而且十七個大隊接近五百多個孩子有了書讀。
李秋還想著繼續努力，看著孩子們燦爛的笑容，她覺得這種事的意義真的太大太大了。
可就在這個時候。
國家取消了高考。
“都不能高考，那豈不是不能再上大學了？都這樣了那幹嘛還讀書啊？”
“就是，我辛辛苦苦花錢讓孩子上學，結果現在都取消考大學，那不是白折騰嗎？”
“要不學校還是別辦了，我家孩子十三四歲，有那個功夫去教室上課，還不如在隊裏幹點輕松的活賺點工分呢。”
“對對，取消了吧，雖然月月分攤下來的錢不多，但是月月積累那也是一筆不少的錢，總不能錢花了打水漂吧？”
面對著一聲又一聲的質疑，李秋急得是嘴裏都起了水泡，熟悉的人勸她放棄，說是反正吃力又不討好，白費這個勁幹嘛。
向進也挺擔心媳婦，這一天天跑得腳底都是泡，眼瞧著人就這麽瘦了下來，他道：“你可千萬別把身子給累壞了。”
“你不會也想勸我放棄吧？”李秋眼眶有些發紅，被人質疑、被人否定她都無所謂，可她就是放不下那些孩子，“你還記得楊妹不？這孩子打小就聰明，可惜家裏重男輕女，明明條件還行，寧願供著成績墊底的兒子，也不願意好好培養女兒，那麽乖的一個孩子跪在地上求她爸媽，結果人家房門一關理都不理她，本想著這次讓她去當小老師能賺學費，結果這才開始沒多久，就出了這事。”
不止是楊妹，還有其他好多學生也是。
各家有各家的難，要不是有了這次的機會，這些學生怕是已經離開校門，各自奔波了。
“你別急，我知道，這些我都知道。”向進趕緊安撫著媳婦，他道：“也是這些人沒想明白，就算考不了大學，高中生、初中生其實也很不錯了，鎮上廠子裏招人，招得不就是初、高中生嗎？最少讀過書的孩子比其他人多了一條路。”
李秋聽著眉頭皺了起來，她一把拉著正給她按腳的老向，帶著不確定的道：“老向，你說咱們是不是可以聯系下鎮上的廠子？”
既然都是招初、高中生，那就以一個廠子工作的名額來吸引那些現在舍不得花錢的家長呢？
也不是考上就能入廠，而是能多一個入廠的機會，這不就有了期待嗎？
再說了，現在高中生考不上大學，不還能考中專嗎？
中專包分配，畢業直接入廠不好嗎？
這般想著，李秋又來了勁，當天下午就去了廠子聯系，嚴廠長對向進一家人還蠻有好感，先不說向薇小同志，就說李秋同志了，會將安定的工作辭掉，就為了不認識的孩子們讀書的事，這讓誰不有點敬佩？
所以當下就答應，機械廠會提供考試的機會，一旦考上就能進廠工作，還幫著聯系了周邊幾家廠子，也願意提供這樣的機會。
李秋得了消息，又是馬不停蹄的往周邊大隊跑，每天說得嘴皮子都起了皮，才穩住了一堆人的心。
當她總算有時間和女兒通話時，基本已經將手頭上的事忙完，只用時不時抽空去各個大隊看看，以免那些學生們沒安頓好。
接起電話，不是以前那般反覆的掛念和念叨，而是說起了她這段時間的所作所為，從話裏就能聽出她的高興。
等這一段說完之後，李秋才察覺到一些什麽，她擔憂的問道：“薇薇，是不是有什麽事不高興？”
“媽，你怎麽知道？”
“你是從我肚子裏出來的，你說我知不知道？”李秋寬慰著，“要是不能說就不說，不過你得知道，我和你爸都支持你呢。”
電話那頭的向薇沈默了一會兒，才開口：“周雪回去了。”
“周雪？她回來探親嗎？”
“不是，是回學校繼續上學。”向薇望著外面的夜景，這些天她跟周雪聊過，跟教授們也談過話，最後的決定是讓周雪回南京繼續上大學。
其實想想，這樣才是最好的。
周雪雖然跟不上他們科研室的進度，但也不能否認她在某些方面確實有些才能，如果換個科研室從事一些不是那麽覆雜的事，她完全能擔任。
只是，是向薇讓她考慮回到學校的。
科研太耗時了，一旦接手任務幾乎就沒了學習的時間，周雪年紀並不大，她完全可以回到學校再學習更多的知識，等足夠強大後再來挑戰更高層的科研，而不是繼續待下來做一些所有人都會的工作。
“下午的火車，我送她到門口。”向薇想著當時的場景，她道：“我跟她說，希望過幾年能再次跟她合作。”
“她答應你了嗎？”
向薇笑了笑，“她答應了。”
哪怕當時哭的厲害，周雪還是點著頭重重應諾。
李秋跟著笑出來，“那沒事，周雪這孩子守信，她答應你了肯定會做到，你就等著她吧。”
向薇笑著點頭，“好，那我等著她。”
其實周雪在離開之前，還跟她說過另外一番話。
周雪說，沒能繼續參加這次項目，是她最大的遺憾，但希望小組的成員們能幫她完成這次遺憾。
當時，他們八個人站在周雪的對面，同樣也是對著她點頭，答應著一定盡最大的可能，完成科研項目。
周雪是個守信的人，他們同樣也是。
他們承諾的事，他們會竭盡所能去完成！
九人小組成了八人小組。
從這天開始，他們更加的忙碌起來。
沒再去食堂吃飯，而是請後勤直接送來，有時候實在累了，找個空地鋪個毯子就睡下，就這麽一直過了整整四年的時間。
……
同樣是夏天，一個綁著兩條麻花辮的女生走在池塘邊，她懷裏抱著幾本厚厚的書，看書的褶印顯然是被書的主人翻過無數遍。
“周雪同學！”一個男生匆匆跑來，他臉頰帶紅，顯得有些害羞，支支吾吾的道：“周雪同學，畢業後不知道你想去哪裏工作？我、我們還能再見面嗎？”
周雪對著他微微搖頭，越過他離開。
這幾年來，周邊的追求不少，但比起小情小愛，她心裏有別的追求，或者說她想得更多。
嘗試過六七個月的科研所生活，她太知道分別的痛苦，如果她現在接受了別人，註定以後會是長時間的分別。
所以她早就想好了，就算要談對象，那也得找個同追求的同志。
這樣才不會有聚少離多的事發生。
同一時間，在天津的科研室裏，突然爆發出熱烈的歡呼聲，那肆意的叫喊和大聲的歡笑，足以表明這群人有多激動。
差不多五年的時間，他們從無到有，在不斷的探索摸索，草稿廢了數萬張，思路被否決數千次，一次次的跌倒又一次次爬起來繼續戰鬥，總算……
總算他們手中出現了一張完整的線稿。
這款不過在紙張上出現的武器被命名為70式57毫米雙管自行高炮，也可以說是多管自行高炮。
57毫米炮管，使用特制彈藥，能增加0.7秒初速。
牽引以及自行兩種武器系統，履帶底盤適用各種惡劣路段。
而它的火控系統包括：搜索、追蹤、瞄準、激光測距儀等。
至於具體的參數，還得等實機出來再經過反覆驗測。
“現在是不是可以申請實機試驗？”趙沈雅特別的興奮，哪怕眼下兩個大大的黑眼圈，也絲毫不困。
向薇等人同樣，常年待在室內，他們的皮膚是一個賽一個的白，偏偏就是眼下一圈黑，顯然都是沒休息好的。
哪裏舍得休息？
眼瞅著成稿就要完成，他們恨不得一天二十四小時全花費在反覆測驗上，好成功弄出最精確的數據。
好在，這一切花費都是值得的。
向薇舔了舔幹燥的下唇，她道：“暫時不急，我們需要再重覆檢驗一遍，確定沒有任何問題才能將成稿交出去。”
一旦開始造實機，將是一筆不小的款項投入進去，科研所不是不允許失敗，只是這些都是國家的錢，在最有把握的時候動用才是最好的。
向薇看著周邊成員臉上難看的樣，便道：“所有人放下手頭的事，先回去休息一天，明天我們最後一次測驗，確定沒有任何問題就上交。”
成員聽著不想走，結果被向薇揮著手趕走。
倒是向薇留在科研室，她還得做一件事。
排位。
一旦這項科研成功，這必定是他們的榮耀，向薇身為負責人有責任將貢獻以多到少的名次排出來。
第一個名字，當仁不讓肯定是她自己了。
至於第二個……
這時，背後傳來一道聲音，“你不會想以權謀私寫我的名字吧？”
向薇往後望去，看到的仍舊是瘦瘦小小的馬明。
對比五年前，馬明還更瘦了一些，明明每餐吃的不少，但是這人完全不長肉也不長個。
向薇問道：“你覺得我會寫你嗎？”
馬明聳了聳肩膀，“我覺得比起昌琛，你會更想寫我的名字吧。”
說完，頓了頓，“不過也只是想想。”
向薇輕笑，“那你還真猜對了。”
說著，拿筆在第二位上寫上了‘昌琛’的名字，再之後就是‘馬明’、‘鄭浩’、‘趙沈雅’……
小組成員中，她其實最驚訝的是趙沈雅。
不但咬牙堅持下來，而且在小組的貢獻還不算少，就仿佛有股勁一直拉著她往前走似的。
排位填好，向薇和馬明出了門，最後在辦公樓分開。
向薇敲響了王教授的門，等了一會兒裏面沒有聲響，想著反正今天難得有空，不如等等。
王泉林來的時候，就看到坐在臺階下寫寫畫畫的向薇，他道：“難得看你這麽空閑。”
向薇起身，揚起嘴角笑著：“是啊。”
王泉林一楞，“這是有好消息了？”
向薇打著迷糊眼，“或許吧。”
王泉林走上前，將辦公室的房門打開，“你跟我進來。”
兩人一前一後走進辦公室，也不知道裏面談了什麽，裏面傳來王教授驚喜的聲音，“當真？好好好，我等你們的好消息。”
“還要經過最後一次測驗，所以……”
王泉林直接打斷她的話，笑得滿臉都是褶子，“我還信不過你，你要是沒點把握，會提前告訴我？就算這次測驗效果不如人意，可你們都進行到最後的階段，總有成功的時候。”
越說越高興，高興到他起身繞著房間來回走，“好啊，真是太好了，咱們現在缺得就是這種好消息。”
向薇沒問為什麽，有些事不是她能知道的，但是從王教授的情緒能看出，事態並不是太好。
正想著再說幾句時，她看到王教授手背上好像有些傷，“王教授，您手受傷了？”
王泉林立馬將袖子往下扯了扯，“沒事，就一點小傷，小向啊，你們打算明天什麽時候測驗？我要是趕得上，我得親自去見證下。”
向薇說了個時間點。
兩人又聊了幾句，向薇就離開了。
等到宿舍，洗了個熱水澡後就躺上床，這一覺直接從下午睡到第二天早上，刷牙洗臉，精神飽滿的來到科研室。
等人到齊，向薇就帶著人開始測驗。
所謂的測驗，是將所有的配件從頭到尾來一次，做起來不難，但是特別的繁雜，從早上幾乎弄到晚上才將所有的東西都過了一遍。
期間不是沒出點小意外，但好歹不涉及根本，稍稍調試下就能再進行下去，一直到最後的擊發裝置。
“馬明你來負責，鄭浩記好數據。”向薇安排，說話的時候雙眼就沒離開過裝置盒。
裝置盒不大，看著還挺小巧。
而這個配件是自行高炮中重要配件之一。
馬明推了推鏡框，“來吧，開始。”
一秒，心速加速。
三秒，心速變慢，所有人都在緊張著。
就在這時，趙沈雅突然揚起了手，她大聲喊道：“不行，太緊張了，為了舒緩大家緊張的氣氛，我決定告訴你們一個消息！我要結婚啦！”
這話一落音，所有人都怔然了。
他們八人幾乎天天待在一塊，趙沈雅什麽時候談得對象？
而就在他們怔然的時候，馬明看著機器裏出來的參數，淡然道：“成功了。”
場面瞬間安靜。
倒是沒被自己的話驚住的趙沈雅第一個蹦起來，直接一把抱住身邊的人：“組長！我們成功了！我們的科研項目成功了！”
“真的成功了？快五年了啊，我們真的成功了嗎？”
“啊啊啊啊！！我們成功了！”
被抱著的向薇也跟著蹦跳起來，滿腔的喜悅像是堵在了嗓子眼，而在肆意的歡呼前，她好奇的問道：“男方是誰？”
趙沈雅聞言，將視線落在某個人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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