廊檐外,雲影浮動。

而兩扇打開的紙門，光投落進來。光在廊檐與走廊的縫隙之間,仿佛被壓縮成一個刺目的光點，橫亙漂浮在最中央。

橫亙在二人貼近對望的，一尺距離之中。

臉貼著臉，緋紅的眼睛與紫色的眸子對視。

按照故事劇情，這個時候，應該有人來打擾才對。可外面的蟬鳴聲被拉長，拉成一根緊繃的弦，也沒有第三者攪局。

小腿卷起的褲腳，露出一兩道深淺不一的血痕,清水眠輕擡起另一條小腿,壓住先前小腿的傷痕。

在這個過程，他緋紅的眸子始終盯著被壓著的人，那雙紫色細長的眼睛。

就像是兩只獸的對視，彼此威懾著對方。

然後，這雙赤紅的眼眸眉眼一彎,成了春水。

“傑。”他喚道。

溫熱的呼吸如浪潮，輕輕打在夏油傑的臉上，就像是海浪的親吻。

被壓著的教祖大人夏油傑，繃緊的眉眼仍是擰著,卻有了一絲微微的松動。清水眠撐起一只手在他耳邊,再次喚名字。

“傑。”

清水眠笑了笑，然後低下頭。他單手撐在夏油傑耳邊,壓低腦袋俯身看他，赤紅眼睛裏始終有笑意。然後他孩子氣吹了口氣，夏油傑額上的劉海被吹開。

仿佛又回到了那一年的春深似海。無數的香樟樹風搖影動,宛如春潮般湧來。

那時風動，操場上那一面校徽旗幟也被吹動。

風動，幡動，是心動。

夏油傑的喉結再次滾動。躺在地板上的他被清水眠壓著，細長的眼睛微微睜大，紫色的眼眸成了幽寂的紫色天空，掛著一輪赤紅的月。

很快，那赤月轉為兩顆明亮的星星，掛在他的耳邊。然後，他感受到清水眠埋頭蹭了蹭他的頸窩。

夏油傑神色覆雜地扭開臉，不再看著他。

很好，轉移註意力的目標達成。

清水眠彎了彎嘴角，知道目的達成，見好便收。撐著地板的那只手正要收回，卻被夏油傑擡手扣住腰，夏油傑發了力，他直接撲到夏油傑懷裏。

“……”

夏油傑被他身體砸下來時低低悶哼了聲，然後摸了摸他後腦勺。

一下又一下。

他反覆撫摸著清水眠的後腦勺，仿佛什麽失而覆得的珍寶。

清水眠不敢動。

以夏油傑的腦子，未必還沒有發覺他的古怪。他想到過去種種紫眸少年的聰慧，心中充滿了警惕。

他是絕對要離開的。

被留在這裏，宛如籠中鳥，實則井中蛙，永不知曉天空之藍，也不知這未來世界的真相。

清水眠不能就此沈淪。

胸口被擠壓成果泥的草莓，在他襯衫映出大圈紅色的汁漬，黏膩濕稠，同樣也印在夏油傑黑色的袈裟上，像是他們彼此分享著這個還沒有說出口的秘密。

“夏油大人在嗎？”

菜菜子的聲音從走廊那頭傳來。

來得恰恰好。

“起來。”夏油傑命令道。他又恢覆成盤星教的教祖大人，語氣居高臨下。

清水眠順從地爬起身，讓教祖大人整理好儀表，再笑著出門去迎接自己的養女。

熏香爐的檀香幽幽燃燒著，吐著白霧。

而趁著夏油傑暫且顧不得他，清水眠單手撐額，冷靜地捋著這幾天的思緒。幾天來，他清醒的時間都很少。割傷小腿，是用來保持一定時間的清醒程度。

根據十年後的妹妹透露，五條悟與她有聯系。那他目前失聯有三四天了，五條悟那邊必然會有動靜。

通過裏應外合，他才能從這裏逃脫。

手指撫上小腿的傷口，紅色瘢痕還沒有愈合，稍稍用力戳弄，痛感刺激著大腦，血珠再次滲透出來。來自大腦的痛楚提示，沒有讓他收回手，他更深地按壓著傷口，略略結痂的傷口再次被弄破。

手指毫不猶豫地鉆進那傷口，撥弄著。臉上蒼白無血，額前一滴冷汗緩緩墜下，落在少年秀挺的鼻梁，再順著滑落嘴唇，澀而鹹，而那緋紅的眼睛無動於衷。

清水眠太知道了，這時候的自己，只有保持清醒多點才能掌握主動權。

接下來，他耐心等了幾天，機會很快就到來。

平時清水眠所在的庭院，是很安靜乃至於冷清的。而這日，庭院前方人聲鼎沸，“轟隆”一聲，接著又是漫天的火焰被投擲，在整個庭院炸開。

仆人們吵嚷著，JK菜菜子美美子二人倒想到了清水眠，奔過來找他。推開紙門，屋內沒人，卻見清水眠順著鳳凰木爬到墻頭，兩條腿已經伸到外面。

“你怎麽沒事？！”菜菜子詫異道。

眼睛不由望向屋內的熏香爐，被踢倒在旁，漫灑一地的灰。見狀，另一個JK美美子已經明白，清水眠清醒過來，不再受到迷疊之香的操--弄。

木屐聲頓響。

夏油傑出現在兩個JK的身後，目光直直望向墻頭上的清水眠。

清水眠平靜地與他對視。

他知道夏油傑多得是辦法捉回他，可遙望火光蔓延，眼看要燒到這邊，眾人高呼著“夏油大人”，看來在這第一時間他也無法只顧及他。

身穿袈裟的長發男人，眸光晦暗。

“再見，傑。”

說著，清水眠彎唇一笑，似在挑釁似在嘲諷，手一撐，義無反顧地跳下墻頭。

底下果然有咒術師接應。

是個身材高挑的女人，她長發結成麻花辮，辮子遮住半張臉，氣質神秘。

“你先走。”女人說道，“餘款我會提醒五條悟結清。”

說著，她扔給清水眠一個手機：“這個手機會從費用裏扣除的。”

接過手機，清水眠默默點頭。

從咒力感應上，清水眠知道這女人很強，跟夏油傑比，可能不輸於他多少。

猶豫間，長麻花辮的女人看了他一眼，“你再不走，五條悟那我只能算沒完成任務，會扣錢的。”

從未見過如此盡責的雇傭者，仿佛看到了自己工作時候的頭禿狀態。所有多餘的想法一掃而空，外加被關住這幾日體力不支，幫不上什麽忙。

最後，基於尊重，清水眠鄭重地一點頭，率先離去。

直至走到熱鬧的銀座，人群湧動，清水眠打開手機翻出通訊錄。通訊錄裏唯一的聯絡人，是五條悟。

低垂著眼，清水眠又輕輕合上電話，再打開，硬著頭皮撥通電話。

“眠你出來啦？”五條悟的聲音在電話那頭響起。

語氣活潑散漫得不像話，仿佛他只是出了趟遠門。

這種大大咧咧的態度，反而讓清水眠滿腹心思如春雪般消融。

應了聲，清水眠建議道：“約個地方見面吧。”

“哇你好主動啊。”五條悟語氣帶有驚喜，“這麽想我了嗎？”

“……”

他十年如一日的自戀，這點的不變倒給了清水眠很大的熟悉感，以及安心感。

“約在哪裏？”五條悟問道。

“我來時的墓地。”

“啊？”電話那頭，五條悟似乎呆了呆，然後用一聲笑掩蓋過去，“這個約會地點很另類哦。”

“我還是想知道，自己什麽時候不在的。”

“哦——”五條悟拉長聲音，“你是不是覺得我不生氣？”

話鋒一轉，“我超生氣的，所有一切都是。”

他聲音驟然冷淡下來。

“？”清水眠茫然了一下，忽然意識到，自己在這個未來的死亡，不僅僅是對妹妹和夏油傑造成巨大的創傷。

“……悟捧著不合時宜的玫瑰花，花的倒刺嵌到掌心裏，他也沒什麽表情。”

腦海裏突然想到了夏油傑陳述過的話。原來，不止是他們很痛苦。

“悟。”清水眠短促地叫道，卻又不知道說什麽。

他只得再喊一聲，“悟。”

想了又想，那句對不起還是太輕了，說出來又太重了。

電話裏，有人微微嘆了口氣，就像是浮塵般輕。

“算啦，你就在那裏等我，乖乖地不要亂跑哦。”五條悟開了口。

答應著，清水眠又問了幾句，從五條悟口中得知清水家已經完了。所有的事從清水家一場相親而起，十年以後，它卻不再。

“阿拉盤星教那群暴徒，趁著清水家主病重打砸燒毀本家，那群人逃得很快哦，我去的時候稍稍晚點，僅僅抓到幾個普通人。沒辦法只好放了他們。”

五條悟輕松愜意的語氣，向清水眠道出欺騙壓榨過的清水本家最終的覆滅。

抿抿唇，清水眠知道，這暗中可能是盤星教教祖夏油傑的傑作，五條悟也有所配合。

但他提醒自己，不要過於的自作多情。

雖然清水眠也知道，這才是想多了。

·

二次造訪墓園，清水眠算是輕車熟路。

為避免被人認出，他戴著口罩與鴨舌帽。夏季這裝束是略怪，便加了副誇張的耳釘，往澀谷那種誇張的時髦打扮發展。

一個澀谷系潮男，縱然夏季戴口罩與鴨舌帽，外加耳釘，那也只是潮，而不是怪了。

記掛著上次沒看到自己的死亡日期，清水眠覺得線索還是該從其中查起。身邊三兩行人來來往往，越往墓地走，便越看到人。

人愈發得多，且聚集在某一個墓碑前。不斷有人上前鞠躬鮮花，無數鮮花環繞簇擁，襯得淒冷孤獨的黑白墓碑多了生機。

定睛一看，清水眠看到了自己的黑白照。

“……”

難道，今天就是他的忌日？

“……請問，你也是來祭奠歌手綿的嗎？”身邊響起了一個聲音。

清水眠回過神來，意識到自己擋在墓碑小道中央，往邊上挪了挪。然後，他朝邊上問話的人看過去，隨意附和地點了點頭。

問話的是個二十出頭的年輕男人，懷裏大捧香檳玫瑰。他看了看戴著鴨舌帽與口罩的清水眠，沒怎麽註意，目光轉到墓碑上的黑白照片。

風大起來，掀翻了清水眠的鴨舌帽。鴨舌帽往前飛去，露出他一頭燦然如初雪的白發。他擡手攏了下頭發。

年輕男人的眼睛溜了過來，怔住。手捧的香檳玫瑰花叢，花瓣不斷顫抖飄落。

“……你，為什麽有點長得像……”年輕男人疑惑地問道，不敢置信。

捋了捋頭發，清水眠說：“崇拜他，打扮得像。”

“哦也、也是……”年輕男人忙亂地附和道，嘲笑自己心底那個念頭太不可思議。

本來已經敷衍過去，清水眠打算抽身而去，卻在墓碑小道的盡頭，看到前來的兩個JK菜菜子美美子。

她們是盤星教教祖大人夏油傑的養女，現在來這裏，當然不是因為同眾粉絲一樣來祭奠歌手綿，而是要帶走他。

只有兩個JK來，未免太小看清水眠。果不其然，她們身後還跟著其他詛咒師。

清水眠僅僅見過那詛咒師一兩面，勉強記住他跟夏油傑是一夥的。夏油傑始終不出現，看來是被那個咒術師女人拖住了。

縱然被拖住，還是想要帶他回去嗎？

啊這，可不能讓他得逞。否則他又為何出逃。

在詛咒師試著撥開小道上的人群，努力走過來的時候，清水眠默默摘了口罩，唱起了曾經的大熱曲。

他的聲音並不大，悅耳動聽，周遭幾個人回頭看他，看到他臉不約而同地幾分震驚。

然後，他做出了東京武道館上那經典的動作。

虛虛地搭弓射箭，像是完美的弓箭手。

在這一刻，喚起了在場許多粉絲的記憶，他們的眼睛點燃了狂熱的情感。縱、縱然是假的，但有什麽比忌日裏出現這樣一個驚喜，更讓人開心！

周遭的人紛紛湧向他，有的拍照，有的拼命伸出手觸碰他，清水眠不斷被圍攏擠壓，仰頸望著人群盡頭的詛咒師，猶帶不甘地站著，緩緩收回手。

縱然要殺人，那在他墓地上殺大批的人，哪怕是反派詛咒師也不得不註意點社會影響。

很快，詛咒師跟兩個JK悻悻而退。而清水眠被人擠著，壓著，本就體力不支的他有點喘不過氣來。

而剛才那個年輕男人更是狂熱，他瘋狂擠到清水眠面前來，向他遞上了香檳玫瑰，湊得越近，那奇怪的香味便往清水眠鼻裏鉆。

不知為何，清水眠的意識模糊起來。

“……”

五條悟趕過去時，不見清水眠，只看到墓碑附近雕零踐踏的無數鮮花。戴在鼻梁上的黑色圓形小墨鏡，被他鉗住鏡腿，往下撥了撥，露出那雙蒼天之瞳。

微弱的咒力流淌，五條悟嘟囔了句：“怎麽虛弱成這樣了眠。”

他轉身，追擊而去。

一間百八平米的客廳內，清水眠一臉冷漠地坐在唯一的椅子上。椅子雕刻精美，高於平面兩個臺階，像是歐洲戲劇裏常有的王座。

他便坐在那柔軟又雕工精美的椅子裏，單手撐著臉，神情漠然，望著底下的一群人。

眾人跪伏著，匍匐著不動。其中一個男子小心翼翼地探出頭，正是迷倒清水眠的那個年輕男人。而現在，他是眾人中的帶頭人，現在才正低眉順眼地看著王座之上的清水眠。

“綿大人……我有個不情之請。”年輕男人小心翼翼地提出要求。

不過小半天，清水眠便已經適應了自己的角色，眼皮都不擡一下，命令道：“說。”

“您，能不能牽著我一下……”年輕男人卑微地提出要求，然後把一根鏈子舉到清水眠手中。

“……”

這什麽邪--教氣氛！

在自己的忌日，這群狂熱粉絲綁架了他。原來，他作為歌手雖然出道沒幾年，但因大熱曲，以及對外宣稱的離奇死亡，外加死亡以後禁止宣傳討論等，反而使得他收攏了一票小眾的粉絲。

而小眾圈子，有時候形如養蠱廝殺，很容易滋生出極端的毒唯。

現在這群綁架清水眠的，就是他自己的多年毒唯粉。

他們實際也不管他到底是不是清水眠，有個類似念想出現在其忌日，便足夠這群毒唯瘋狂。

於是仿佛順理成章地，變成了眼下這個情況。

忍了又忍，清水眠還是忍不住問道：“你們當眾綁架，就不怕被發現？”

“怕！”眾人齊聲道，局促地看了看對方。有個女孩猶猶豫豫道：“但，但總歸是綿的十周年忌日，該來點不同的、屬於我們與他的儀式！”

她神情逐漸變得堅定。看著她，戴著眼鏡，中長發齊劉海，一臉乖乖好學生的模樣，清水眠用手捂住了臉，再忍不住了，長長嘆了一聲。

他居然……有這麽多毒唯代表？！

負面的情緒不斷從這群粉絲上湧出，凝聚。普通人的負面情緒，會慢慢產生咒靈。

而現在，正是這個時候。

憂心著，年輕男人跪在他身邊，雙手雙腳並爬，將脖子上系好的那根鏈子端頭舉到他面前。

“……”

邪---教，太特麽邪---教了。

掃視一圈，這百十平米的客廳儼然不是突然找到的，也就是說從迷倒清水眠時，他們其實早就做好了計劃。

有這個頭腦，為什麽不以我的名義搞搞慈善呢？

搞邪---教的都不得好死。清水眠心累地想。

掃視到客廳上空的負面情緒，灰蒙蒙的一片，正凝聚成一個美艷的帶有淚痣的男人。

“……”

這、這長得頗像富江的玩意，怎麽還有他的眉眼？！

清水眠震驚了，清水眠詫異了。

清水眠被粉絲們凝聚的咒靈給徹底震住了。

而這時，年輕男人昂起頭，小心翼翼地舉著手，將鏈子呈了上來。

清水眠橫了他一眼，冷冰冰地吐出個字。

“滾。”

說著，手一揮。鏈子“啪”的一下落地上。

年輕男人僵住，而眾粉絲沈默。

“噗嗤”一聲，突兀的笑聲從門口傳來。清水眠擡頭，看到趕到的五條悟，驟然松了一口氣。

這當邪----教頭子的小半日噩夢，終於要過去了。

而五條悟看著眼前這場景，目光落在掉落的銀鏈子上，不顧在場這群粉絲，捧著肚子笑得樂不可支。

怎麽說呢。

在這一瞬間，五條悟感覺到青春與愛情，都回來了。

作者有話要說：  系統：玩家[清水眠]已觸發【男版富江】CG。

【感謝時間】

感謝山月與川的地雷~！這位小天使，麽麽麽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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