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別硝子,清水眠跟妹妹打招呼借□□曲譜，去往約定的地點

路遇一地朝顏集市，本該是七月盛夏舉辦的朝陽花會,今年居然提早了。朝顏名字很美,實際上是最尋常不過的牽牛花,花形如外放的喇叭,大大咧咧，姹紫嫣紅,倒也熱鬧。

朝顏集市擺放展覽著數種朝顏花，其中的紫色品種，清水眠倒很喜歡。

有兩種，一種是亮而艷麗的紫色,被稱之為“今紫”；另一種沈靜而稍暗,深得有幾分古樸的韻味。據賣花人說，是現在的人們想象中平安時代的人喜愛的紫色,叫做“古代紫”。

“想象中的顏色嗎？”

清水眠蹲身，擺弄著那深色的古代紫朝顏。柔嫩的花瓣,外放地開著，一點也不忌憚暴露自己的花蕊弱點。

“是的。因為我們是現代的人了，只能靠想象來塑造過去的他們。”賣花的女孩子二十來歲，細聲細氣地說道。

她看著這白發的美少年，撲扇了下睫毛，輕輕地說道：“靠想象來塑造一切……”

仿佛有蝴蝶凝滯在他的睫毛,這白發的美少年一動也不動,蹲身似在沈思什麽。最終，他做出了選擇。

伸手抱住那盆古代紫的朝顏，他站起身,朝賣花女孩道：“這一盆花，我買下來了。”

付了錢，他抱著花盆離去，白襯衫上染了泥也不顧。抱著花，他很快來到約定的那間酒吧。

門口風鈴叮當一響，清水眠推門而進。酒吧內，巽幸太郎與酒保已經在等著他。

披著衣服戴著墨鏡的巽幸太郎，還是沒有一點帥氣的感覺。因為這家夥一開口，就像是個搞笑藝人。

“本次課題第十四次的會議探討，在此進行！”說著，巽幸太郎鼓起掌來。

得到的只是門口清水眠冷冷的瞪視。

他抱著那株朝顏花走進來，把花盆放在吧臺：“這花，送給酒吧了。”

酒保道謝。而清水眠沈吟了一下，再次開口：“我做好決定了。”

“等一下。”巽幸太郎插話道，“我們之前不是都在討論，如何取心血以後，保證你不會為此而死嗎？”

“結論是什麽？”

面對刁鉆的問題，清水眠並沒有猶豫，直接答道：“已經告訴了方法，也找你們確認多次過去的結果，各種細節也在討論中確認，我想已經沒有必要繼續探討下去，要行動起來。”

巽幸太郎“哦”一聲，明白了。

“還要繼續嗎，眠君？”

那雙緋紅的眼眸，看著他，輕輕道：“是的，我不能光靠想象去塑造一切。而且，從來沒放棄過這個辦法。”

“我是覺得你很倔，沒法勸。”巽幸太郎趴在酒吧吧臺，說道。

“不過，你最終決定怎麽樣做？”

“繼續實施計劃。”清水眠淡淡道。

各種細節已經確認，他要在保全妹妹的同時，不讓自己出事。

然後，一切完成以後，再告訴五條悟夏油傑他們。

·

初夏的香樟樹隔斷日光，卻盈滿了蟬的叫聲，蟬鳴如光點，枝葉上搖晃的光點，恍如漫天的星子散落。

蟬歌如潮，竟像是夜深時城市的霓虹，閃爍不定。

二年級的教室窗外，巨大的鳳凰木撐起半片碧空，綠意蔥郁。臨近花期，綠意盎然的鳳凰木燃起一星半點的紅，風中搖曳著，竟像是蒼寂的白練天空，燒起一點火紅的夕雲。

遙遙望去，更像是夕陽扯出一絲棉絮似的鴿腳紅。

在那沈靜的深綠樹影之下，夏油傑獨自立著。他抽著一根細長的煙，煙灰堆積其上，散落，絮絮似枯焦的雪。

抱著兩三罐冰涼飲料罐的清水眠走過，倒退回去兩三步，站到他面前：“傑。”

輕輕“嗯”了聲，夏油傑低垂著眸，抽著煙，沒有動。風動樹搖，陰影漫過他的上半張臉，像是十九世紀貴族愛戴的紗網帽，朦朧而彌漫的灰黑，令人看不清他的眼睛。偏著頭，清水眠使勁地看著他睫毛底下的紫眸，想要看清。

睫毛顫動了一下，夏油傑分明知道他在看，卻還是垂眼抽煙，不肯對視。

自從上次天內理子的任務回來以後，他就這樣。五條悟說，任務失敗了。本來清水眠還擔心上層會有所追究，但似乎毫無動靜。也許是因為之前五條悟夏油傑的任務都出色完成，一次的失敗不足掛齒。

但保護人質這任務以及這毫無影響的後續，清水眠覺得不對勁。具體哪裏，他說不來，或許只是出於過往經歷以及混跡藝能圈的一種本能的優先懷疑。

這一點本能的懷疑，不足為慮。更大的問題是，就此之後，夏油傑消沈下來。

並非肉眼可見。夏油傑素來聰明，聰明人懂得遮蔽情緒，但如果打擊很大，那遮掩的情緒似有若無地存在。

停留在他聽到“天內理子”名字時的一個微怔，任務失敗以後說話時偶爾的恍神，以及，抽得越來越兇的香煙。

最後，是班主任夜蛾正道來拜托五條悟清水眠二人，多註意點夏油傑。看著滿臉為難的班主任，清水眠明白，這個提議恐怕是萬不得已。

畢竟五條悟那跳脫的個性，指望他與好友促膝相談，宛如人設崩塌。該直男眼中，待人接物只有最強，很強，一般，超弱等概念，簡單粗暴，又某種意義上平等。

內心腹誹著五條悟，清水眠輕咳聲，尋著話想要安慰夏油傑，默默遞了一罐冰鎮可樂給他。

夏油傑接過，低聲道謝，只拿著可樂，繼續抽煙。

清水眠再次咳了聲，喚道：“傑。”

夏油傑擡頭不作聲，輕輕噴了他一臉的煙。濃重的煙草味道刺激到清水眠，他頓時嗆咳不已，胸膛起伏想要吸口清新空氣，卻把刺鼻煙草味深深吸進胸腔，更加難受。

最後，更是丟了懷抱的可樂罐，大力錘著自己的胸膛。折騰了半天，弓腰咳嗽的清水眠這才有了一絲餘力，擡起手指往夏油傑的身影那處指了過去，指點的手暗含譴責。

擡手幫他拍著背，夏油傑開口道：“剛才悟已經來過了。”

“咳他也是被你這樣一招制、走了咳咳……”清水眠咳著，斷斷續續地說著。

含糊地“唔”了一聲，夏油傑笑了笑，然後擡手揉揉自己的太陽穴。

兩個聰明人的對話，到了這裏，已經不言而喻。

剛才五條悟來過了，肯定也是為勸說他。然後被夏油傑輕松撥走。

好不容易不咳嗽了，清水眠彎腰撿起滾落地上的可樂罐，發現已經摔得漏氣漏水，搖搖頭，將它們丟附近的垃圾箱。

夏油傑立在鳳凰木的樹蔭底下，看著清水眠再次向自己走來。

盡頭是漸轉藍綠色的碧空，也不是雨後，那柔和的日光之下，掠過一道淺淡的絢麗的初虹。疑心是錯覺，夏油傑望了又望，然後聽見了少年一聲呼喚。

“傑。”

隨著他的這一聲呼喚，風搖影動，無數的香樟樹枝葉抖動，生機盎然，綠意遍布，宛如春潮般湧來。

青粲的淺綠、翠縹的虛無、春碧的承接、翠微的轉機，最後，風入松般的春深似海。

整個初夏承著逝去的春日，與那春深之中走出去的少年，一同烙印在夏油傑的眼眸。

風動，操場上那一面校徽旗幟也被吹動。

而夏油傑的心，砰的一聲，似乎被這個夏季完全打開。

那短暫的遲來的初虹，映著夏季的日光，掛在新橋色的天空，如彈珠飲料瓶般的清涼透徹。

“眠。”他主動喚道，滾動著喉結。

清水眠略帶意外地擡了擡眉，應聲。距離夏油傑還有兩三米的距離，他正要走過去，卻聽見夏油傑說道：“我喜歡你很久了。”

“……”前進的腳步，一時剎住。

“我跟悟，都喜歡你。”夏油傑斟酌地說道，“說出這件事，不是一時的情熱，而是已經很久了。”

“……嗯。”

僅僅一個字，清水眠自己聽出了回答話語裏的幹巴巴。

夏油傑也聽出，但是，他只是輕輕笑了笑，繼續說道：“想跟你說的事，我知道你很喜歡妹妹，以後會跟你一起照顧她的。你呢？”

他沒有在催促。

清水眠不由垂著頭，想，這真的不是時候。

他的計劃是自己讓妹妹死而覆生，保全自己以後，再坦白一切。如果是現在，說出來只會被阻止罷了。

因為除了他自己會讚同這個瘋狂的計劃，這個很可能導致十年後自己死亡的計劃，沒有人能支持得了他。

腳底有螞蟻，在尋尋覓覓，伸著觸角四處亂轉，似乎迷失了方向。

而方向在哪裏，只有前行的人自己知道。

清水眠低垂著頭，沒有說話。

時間久了，他聽到頭頂夏油傑的聲音，輕輕嘆息，拂過一朵花般輕柔。

“我知道了。”

說完這句話，夏油傑丟棄煙頭，狠狠將煙用腳踩熄，再彎腰撿起。這一系列的舉動中，他其實內心是希望清水眠開口說出什麽的。

然而，沒有任何聲音。

最終，夏油傑轉身離去，維持自己最後的體面。

在他身後，清水眠霍然擡頭，擱在身側的手指忍不住動了動。

作者有話要說：  關於青粲等顏色描述：來自於中國傳統色。

日本傳統色也是有的：裏葉色、青竹色、柳煤竹等，感覺用在這裏意境還不夠，所以沒選擇。

關於初虹：一般來說，是春天的天空第一次出現的彩虹叫“初虹”。想用在這裏，應個景罷了。

·

近來看到一句詩歌，再想到文章之後的劇情，很是感慨。

“塵土人間多少事，相關，只有初逢三少年。”

原詩是張野狐的《南鄉子》，兩少年改為三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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