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在這個時候,太宰治才覺得清水眠的可怕。

十年後的桃瀨成海摟著他，從開始的嗚咽，到控制不住的嚎啕大哭,似乎說不出的痛楚。這一聲聲,宛如碎裂的玻璃墻縫隙,令人提心吊膽。

而看著清水眠,看了一會兒，太宰治他優雅地折頸回眸,鳶色的眼睛凝視著社長福澤諭吉。

福澤諭吉素來冷靜到肅然的臉上，出現了微微的僵硬。看來，社長也知道問題了。

沈默中，作為局外人的福澤諭吉和太宰治二者,交換著眼神。

太宰治沒有再去看清水眠。但清水眠剛才那副模樣,已經烙印進他的腦海。

面對大哭的桃瀨成海，他不斷打量著眼前的女人,眼神不敢置信，仿佛是在好奇。到這裏,還都是正常人的反應。

可他眼眸深處，藏著狂喜。唇邊浮出的，是將翹未翹的笑容。

他戀戀不舍地看著眼前人，仿佛在遺憾，然後又張開胳膊，輕輕拍了拍女人的脊背,溢出的嘆息有著塵埃落定的滿足。

——這一切,建立在清水眠得知了自己未來的死訊。

通過泉鏡花的穿越對比，他是知道這不作假。

而且，這反應……怎麽看,都像是預料到了自我的死亡。

知道自己未來的死訊，卻如此的，心滿意足？

饒是凝視深淵已久的太宰治，一時間，也難免覺得病態。

·

成功了。

清水眠欣喜地想道。

抱著自己的，是十年後的桃瀨成海。從咒力上來看，她沒有分裂的狀態。

一個肉身，一個骷髏，成功得合二為一了。從此，妹妹桃瀨成海是個完整的人了。

還有什麽，比這更值得他開心的嗎？

若不是顧忌到辦公室裏的監護人福澤諭吉，他簡直想放聲大笑，來慶賀自己幾年來的努力。

而抱著他哭泣的女人，猛然想到不妥，反應過來。她松開摟著的清水眠，站定，用手趕緊擦了擦眼淚，咬牙抑制住哭泣，就緊緊盯著眼前的少年。

少年扯了兩張濕巾，無言地遞給她。

沒有卸去的眼線在哭泣時暈花了，女人接過，埋頭擦眼睛。她快速擦好，猛地擡頭，望著對面的人，眼神急切。

看著穿著高跟鞋跟自己差不多高的女人，清水眠溫柔地安慰道：“沒事的，不著急。”

這仿佛又觸動到女人，她吸了吸鼻子，肩頭顫抖著，拼命忍耐著哭泣的想法，啞著聲開口道：“我知道你做了什麽事了。”

清水眠的眼神一變，但還是保持著微笑。

“哥……”女人雙手抵在胸口，身體不由自主向他靠近，同時祈求道，“你不要做那件事，好不好？

“至少，為自己想想。”

幾句話說得太宰治福澤諭吉二人面面相覷。然而，整件事的推動者清水眠，很快明白十年後妹妹的含義。

十年後的桃瀨成海知道了。她知道自己現在做的事，知道自己是為了換回她。

“不好。”清水眠昂起了下頜，冷淡道，“你不能說服我，也不要妄想改變我。”

他突如其來的冷漠，落到粉發女人眼裏，那雙哭紅的眼睛更加泛紅，然而她還是控制住自己的情緒，微微吐出兩個字。

“騙子。”

啊被看穿了。故作的冷漠，被看穿了。

大概是忘了，十年後的桃瀨成海已經是個成熟的大人，不像現在的她一樣好忽悠。

十年後的她，知道真相，在這短短幾分鐘內，就整理好情緒，開始試著說服自己。

清水眠欣慰地想，長大了啊成海。

“我的妹妹，果然變成了一個美麗聰明的大女孩了啊。”他由衷地微笑道。

冬季的天空太怪了，剛才還是陰沈沈的薄鈍色。現在窗外，透出的天空，卻是細膩的白群色。

就像是雪季群山頂峰，一層層的白底，一筆筆塗抹的藍，疊出遠方天際那細致精美的淡藍。整個天，宛如沒有醒過來的黎明，朦朧而虛幻。

這樣的天光，透過窗照了進來，落在少年微笑的臉上。

仿佛一個即將逝去的美夢。

恐懼攥緊了十年後桃瀨成海的心，失去的痛楚，讓她拼命搖著頭，否認著無可挽回的現實。

“哥，我求你……求求你了，不要，不要再犧牲自己！”說到最後，她想要尖叫，聲調漸漸拔高。

趁著福澤諭吉太宰治還沒明白情況，清水眠上前，眼疾手快，擡手捂住女人的嘴。女人拼命掙紮著，卻發現她掰不開這只手，不斷搖頭後退，最終撞上了墻壁。

“眠君，你在做什麽！”意識到不對勁，福澤諭吉厲聲問道。

清水眠掃視了一眼監護人，柔聲答道：“福澤先生，這是我和妹妹的事情，請您不要插手小輩的解決方式，好嗎？”

從始至終，他始終保持著淡淡的微笑，仿佛沒什麽大不了。

“如果真的要阻止，恐怕也要跟我一個姓才行。”他聳肩道，“不過跟我一個姓的那些家夥，我也不會承認他們的。”

言下之意，這事，任何人都管不了。

福澤諭吉不悅地皺眉，盯著自己的養子。而他仿佛一無所覺，說完話就扭頭看著粉發女人，歉意地笑了笑：“抱歉，動作粗魯了點，頭撞到了嗎？疼不疼，成海？”

溫柔的關懷，讓女人掙紮力度小了些。看著眼前熟悉又陌生的人，她悲從中來，再次忍不住嚎啕大哭起來。

見自己似乎惹哭了妹妹，清水眠無措地放下手，小心翼翼伸出胳膊，拍哄著她的肩。桃瀨成海頭深深埋在少年的肩膀，像只小獸般靠頭用力抵著，大哭著。

“為、為什麽啊！求，求你了……”女人斷斷續續地說著，哭到最後一把摟住清水眠，緊緊地抱住在未來已經失去的親人，不斷質問，不斷哀求。

分明是被人抱著的清水眠，卻沒有處於被動的地位。或者說，整件事，他就始終是主宰者。

“求求你了，哥哥……不要……”十年後的桃瀨成海情緒陷入混亂與悲戚。

而清水眠拍哄著她的背，無限地溫柔與耐心，一如所有的瞬間。

哭著哭著，粉發女人忽然醒悟過來。滿臉淚痕的她，扭臉看向一旁的福澤諭吉，向過去的監護人開口求助道：“福澤先生，救救我哥哥，阻止他——”

話還沒有說完，少年的手再次輕輕地捂住了她的嘴。

他伸出另一只手，兩只手不費什麽力氣，就掰過女人的臉，只面對自己。

在女人的眼睛裏，少年如從前般溫和，又那般固執。在四目交對中，她忽然明白了少年的執著。

基於兄妹間那不可言說的默契，她絕望地發現，自己改變不了清水眠的決定。

“為什麽、為什麽，為什麽！”她瘋狂地質問，乃至於咆哮道。

在這時，清水眠輕巧地捂住她的嘴。

“噓——”

如此溫柔的一個字，就像是一朵綻開的花。少年豎起的那根手指如此優雅地，抵住女人的唇。

就像是微弱的燭光，在她眼中亮起，下一秒，仿佛又要熄滅似的。

而在此，清水眠微笑著，說出了那句話。

“因為，我是成海的哥哥啊。”

·

再次“砰”的一聲，仿佛帽子戲法般，少女桃瀨成海又回歸了。

她驚呼了聲，急急四周環顧了下，然後意識到自己回來了。

“哥哥！”少女看到自己的兄長，高高興興地叫道。

清水眠同樣露出笑容，不著痕跡地套著話：“未來挺有趣的吧，成海？”

“也沒什麽呀。以後的我自己住公寓，一個人還是挺孤單的。”桃瀨成海毫無城府，直接說了自己去往十年後的所見所聞。

輕輕“哦”了句，清水眠笑了笑。

看來，目前的妹妹沒有從未來獲取到任何信息，依舊是一無所知。這樣很好。

正盤算著，一只手搭在清水眠身上。

清水眠回身看，是福澤諭吉。他表情少有的，格外冷硬。

“眠。”他語氣裏也透漏著生冷，就像是利刃出鞘，令人發寒。

最後，他開口。

“作為你的監護人，你瞞我的這件事，我不同意。”

作者有話要說：  關於眠的決定，監護人和妹妹都還不能改變。

從某種程度上來說，他也是個偏執的瘋子。

但在之後，另外兩個男主角，也許可以稍微地軟化他的想法。

PS.最近在看王小波王爾德等人的書信集，王小波挺純粹與美好，天真又鬧騰，而王爾德則愛-欲與陰郁，痛苦又執著於美，就，看得人挺分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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