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松開。”

剛一出高級日料店，清水眠驟然冷淡下來，不再有溫柔的眉眼表象。

拉著的手沒有動。

於是，清水眠自己掙脫了手。

望著對面披著淺青色羽織的五條悟，少有的和服打扮，襯得他性格裏那突起嶙峋的桀驁不羈，都溫文爾雅起來。那雙冰藍色的眼睛，一瞬不瞬地望著他。說出的話，出乎意料。

“你好瘦啊，眠。”

剛才那握住的消瘦手腕骨節微凸，如溫潤的竹節。

清水眠只覺得摸不著頭腦，索性切入主題。

“五條君，你跟我妹妹見過面了？”他問道。

五條悟擡手撓了下頭，有點不滿他的客氣，下頜微微揚起正要對準他，想起什麽似的，點了點頭。然後擺正了臉看著人。

沈默許久。

清水眠直接問道：“那你怎麽想的？”

“你妹妹她，”五條悟也幹脆地答道，“很奇怪。明明沒有咒力，但卻被天與咒縛的某種規則束縛，渾身纏繞著咒力。”

他漫不經心地撥拉下紙扇，大拇指指腹拂過扇端，“就像是被一根草繩捆綁住本身。”

那抹微笑未到嘴角，便如夜曇花般雕謝。所有的辯解，在五條悟的六眼洞察力之下，只是狡辯。

想想看，一個受到天與咒縛而不死的女生，宛如吃了人魚肉的八百比丘尼，只會成為一個異端的傳說。再想到妹妹走在讀書途中那種滿櫻花的坡道之上，那躍動的粉發與薄紅的櫻花紛飛，這景象，仿佛也要雕零了。

如果妹妹不死的事實被除了兄妹以外的第三個人知道，從此他們兄妹再無安寧。

眼前的，是第三個人——五條悟。他已經察覺了。

殺意。

乍然而起的殺意，五條悟迅速用目光鎖定到散發著暗黑氣息的目標物，然後，對上了那雙真紅的眼睛。

略帶詫異地，五條悟挑了挑眉：“哇。”

看不出來，外表溫柔的清水眠，瞬間便釋放殺意，果斷到霸道的程度。

——真有意思。

這一下，更挑起了五條悟挑戰的好勝心，他冰藍的眼眸裏，隱隱帶著興奮與戰意。

隨後，那緋紅眼眸瞇起，清水眠微笑起來：“那看來與你訂婚這事，我只能答應了。”

“哈？”

本來戰鬥神經即將繃住，對方猛然的松口，倒讓五條悟有幾分始料未及。雖然知道結果肯定是這個結果，但剛才那驟然的殺氣，反而讓五條悟拉高了期待。

於是，五條少爺雙手抱胸，表達著不滿：“什麽啊，你就是為了妹妹的事才答應，眠？”

“是啊。”清水眠痛快答道。

他眉眼彎彎，“不然呢？”

言下之意是，明人不說暗話，五條悟你不是也以這件事來威脅我嗎？

雖然沒懂他的潛臺詞，但五條悟氣悶了一下，扭頭不看他，只是說道：“如果這樣，那你大可放心，我不會把你妹妹的事說給別人聽。”

卻見清水眠輕笑著搖了搖頭，道：“不了。比起他們，我更信任五條你。”

五條悟理解力奇絕，臉瞬間一黑：“這意思就是，你誰都不信任。”

這句百試不爽的場面話，收獲到的卻是道破的真相，清水眠不由楞了楞。不得不說，五條悟某方面，極為敏銳，遠勝於自己和夏油傑的那份聰明，可以說是通透了。

誰都不信任……嗎？

清水眠下意識咬了咬唇。

迷茫模樣落在五條悟眼裏，他更不懂清水眠了。目光低垂，落在他那根春綠色的皮帶上，系上皮帶，還留出了一截在外，一晃一晃，宛如貓咪蓬松柔軟的大尾巴。

咧嘴笑了笑，五條悟好玩似地去抓住那晃蕩的皮帶，揪住它，然後慢慢拉了過來。清水眠起初身不由己被拉著往前走了一兩步，低頭看了一眼，再看看五條悟冰藍眼眸裏頑童般閃爍著有趣的亮光，想起妹妹純澈的目光，索性放棄，順從地緩步走了過來。

修長手指正一點點卷著皮帶，白皙手指與煥發春意的綠色皮帶相襯，這藍眸的大頑童就像是貓咪捉尾巴，皮帶在手指上繞啊繞，不斷地收短。

隨之過來的清水眠，張開雙臂，擁抱了五條悟。

仿佛整個春天向他而來。

二人的身高有點差距，所以清水眠微微仰著頭，用胳膊壓低了點五條悟的脖頸，制造出親密的私人空間。而他衣物淡淡的清香味彌漫，清爽而青春。

“你說得對。”清水眠貼著五條悟的耳朵輕聲道，“悟。”

他誰都不信任。因為禪院家與藝能圈的摸爬打滾，能靠的只有自己。

冰藍色的眼睛有光閃了閃，五條悟沒有說什麽，雙手搭在他腰間，往上，拍了拍他的肩背。某種無聲的理解與體諒。

從前打游戲，五條悟就知道游戲裏最難攻略的，才最值得。

正想著，清水眠湊近他的耳朵，“呼”地一下，輕輕吹了口氣。溫熱的氣息癢癢的，吹進耳朵裏，卻瞬間染紅了整個外耳輪廓。

恍如一只炸毛的貓，五條悟渾身毛孔猛地張開，擡手迅速捂住自己的耳朵，聲量都不自覺高了點：“餵眠！”

語氣裏滿滿的是譴責意思。

而始作俑者清水眠已經松開胳膊，轉身離去。

一點小教訓罷了。

還不足夠挽回自己的弱勢。

理智縱然清楚，但可能五條悟的反應很有趣，清水眠心情好了不少，甩著自己露出的半截皮帶往前走，隨口道：“明天開始，我會準時上學。

“哦對了。”清水眠轉頭，“需要我跟你一起拜訪五條家嗎？”

“暫時不用。”五條悟放下捂著嫣紅耳朵的手，面色忽然不太好，“我父母答應了，其他人不是很友善。”

然而從上次相親到現在，也不過四五天時間。禦三家都是大家，制衡諸多，五條悟尚未成為家主，對他們家族的影響力也已經夠拍板自己的所有事了。

而且，他說的是“不友善”。主要考慮到的，還是其他人對清水眠的態度。

面對別人的友好時，清水眠都真心實意的感謝，絕不浪費那一點點的好意。他頷首點頭，鄭重地說道：“那謝謝了。”

接著，微微一笑。

“那明天見，悟。”

他眨了眨眼，仿佛一個約定。

五條悟楞了楞，看著甩著皮帶走遠的清水眠，默然摸出自己的手機。

“他怎麽撩人那麽熟練！氣！”

“嘀嘀”兩聲，正在宿舍休息的夏油傑打開手機，又是來自五條悟的短信。

看到這句話，夏油傑默默地退回郵箱，一整排的五條悟短信，日期全是今天，相當於他今天被直播了五條悟的搶婚現場。

內心默默算了算短信裏，有多少條是關於清水眠的，夏油傑發現數不清。

他默然合上手機。

累了。

毀滅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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