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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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事總是放在最後談。

越是重要的場合就越是如此。菲茨傑拉德一點也不急著跟二葉亭鳴談正事, 在此之前先給他安排了比旅行社還周到的紐約兩日游行程,參觀景點之間穿插著文學沙龍話劇表演之類的項目,陪吃陪玩把關系拉近, 之後談及利益相關才更好商量。

雖然戰爭才剛結束沒多久, 紐約的藝術界卻顯得格外生機勃勃, 墻壁上的塗鴉到書店裏的新書, 荒蕪的戰場上有文藝的種子在試探著發芽。

戰爭往往是人們思想急劇變化的導/火索,狂風暴雨激起了將過去陳舊觀念沖垮的洶湧潮水, 舊有的藝術觀念已難以慰藉戰爭後滿目瘡痍的世界,於是就像其他所有的一切事物一樣,藝術也被時代推動著變化出新的模樣。

以背叛者們的作品為代表,《爭鳴》無疑成為了這場文藝思潮的主角,自文學領域開始將原本虛浮於表面或一味覆古的藝術風格引領向更深層多元的視角——反思戰爭, 探討人性,觀察社會, 思考中萌發的細嫩幼苗依附著《爭鳴》裏已有的成熟作品向上生長,去試探更高處的陽光和雨露。

二葉亭鳴對此最直觀的感受,莫過於自己的菜園變得更加適合耕種了。辛勤栽培的甜菜結出了第一批果實,算不上多好吃卻在土壤裏落下更多的種子, 陽光雨露變得豐沛適宜, 那些脆弱的種子一落地便生出了根,滿目盡是欣欣向榮的光景。

這無疑是萬物生長的美好季節。

當二葉亭鳴坐在紐約影響力最大的文學沙龍裏,聽著“自然主義”“現實主義”這樣熟悉的名詞出現在話題之中, 看到幾個自己熟悉的名字位於創作者之列, 哪怕並非專職作家僅僅是興趣使然的文學愛好者, 他也油然生出滿足到忍不住想微笑的心情。

我好像快要成功了。

他悄悄對世界意識這樣說。

【你閉嘴。】

世界意識如此答覆, 即使祂也認為二葉亭鳴幹得不錯, 隨著文學環境的改善原本搖搖欲墜的世界線穩固了許多,但見多識廣翻車經驗豐富的世界意識清楚,越是這種時候越是不能立fg,不然分分鐘就有被打臉的可能性。

不然你看祂當年又是時之政府又是帝國圖書館,人海戰術壓得時間溯行軍和侵蝕者擡不起頭,不也一樣被反派聯手打了個絕地反殺,崩盤速度快到祂都來不及救。

這事情不能多說,說多了世界意識就又想嚶嚶嚶了。

二葉亭鳴難得被世界意識單方面禁言,也只能無奈地嘆了口氣照顧這位頂頭上司的PTSD——世界線崩壞之後相當於全線重啟,只有世界意識自己保留了完整的歷史記錄,二葉亭鳴那時候還是沒有自我意識的文學概念,再怎麽努力回憶也只剩下鋪天蓋地的饑餓與空虛。

不,他都不用刻意回憶,世界崩壞後的遺骸就藏在他本相的空洞之中,像在懷裏揣了一塊萬年不化的堅冰,時時刻刻都能感受到巨大的冰冷死寂滲透進他的身體。

這件事情也不能多想,想多了二葉亭鳴就更覺得饑餓難耐。

在這種饑寒交迫的時候向二葉亭鳴遞上糧食的愛倫·坡,就宛如踩著七彩祥雲在二葉亭鳴眼裏閃著耀眼聖光,至少那一剎那比中原中也更像是神明大人。

嗚嗚嗚好香好好吃,味美量大不夠還能再加,二葉亭鳴簡直感動得想把愛倫·坡供起來。

不愧是愛倫·坡!

愛倫·坡被二葉亭鳴毫不遮掩的熱情搞得十分不好意思,社恐人最怕的莫過於二葉亭鳴這樣讀不懂人心又老是要湊過來跟你貼貼的類型。

倘若對方是個面目可憎令人嫌棄的家夥,愛倫·坡還能板起臉做出刻薄不好惹的樣子來把人趕走——只要把他本就往下的嘴角再往下扯一扯,本就藏在頭發後面陰沈沈的視線瞪得再兇狠一點,加上幾句一針見血的尖銳發言,再難纏的家夥也要對他退避三舍。

愛倫·坡其實意外的挺擅長這種事情,也全靠著這樣本事才沒有淪為社交圈底層的可憐蟲。是的,只要他垮下臉,把心裏早就準備好的刻薄毒液噴灑而出……

“嗯?”二葉亭鳴歪歪頭,看著嘴巴開了又合欲言又止的愛倫·坡,輕輕地對他眨了兩下眼睛。

——那雙眼睛裏還殘存著些朦朧如霧氣般的殘影,在愛倫·坡的視線中折射出快樂滿足種種蜂蜜一樣粘稠而甜蜜的光彩,叫愛倫·坡突然被粘住了嘴巴似的說不出半點刻薄話,只能看著自己的身影迷失在那雙眼睛的霧氣裏,像是恍惚墜進了夢中。

“我、我是想說,”愛倫·坡結結巴巴道,“你喜歡我的,我……我真的很高興。”

寫作是他的異能力發動條件,長久以來他被培養和努力的方向也是異能力的那一邊。他致力於寫下更難解的詭計,設下更詭譎的機關,人們只看著被他困入套中無法逃脫的老鼠們,卻是第一次有人這樣讚美他寫下的故事。

愛倫·坡發現自己心裏因此湧起前所未有的成就感,他不假思索便答應了二葉亭鳴請他繼續寫下去的請求,甚至主動表達了想要給《爭鳴》長期供稿的意願。

反正家裏又不指望著他來繼承家業,除了上學之外他有大把的空閑時間可供揮霍。其中一部分時間愛倫·坡貢獻給了菲茨傑拉德給他當數據分析的兼職顧問,另一部分時間完全可以用來寫作。

二葉亭鳴微微笑起來,“這樣的話,《爭鳴》的美國版可就不愁訂閱了。”

他跟菲茨傑拉德商談的合作內容之一就是將《爭鳴》按不同的語言地區分開進行出版運營。現在的《爭鳴》全世界都是同一版本,刊載的是不同語言的相同文章,好處是選稿方便操作起來不過“書”上寫幾行字的事,但與之相比壞處要更多一些。

比如由於文化差異帶來的審美差異,翻譯再怎麽信達雅也終究比原版差點意思,比如刊載篇目跟不上日益增長的優質稿件數量,長此以往會打擊很多甜菜的寫作熱情——至少目前來說《爭鳴》絕對是全世界文學雜志的頂流,作家和詩人眼裏絕對的夢幻殿堂。

再比如以現在的模式繼續運營下去,二葉亭鳴真的很心疼自己燒掉的能量。

那都是他一點一滴積攢下來壓箱底的口糧,《爭鳴》出一期就要被掏空一次,如此下去他哪裏還有吃飽的日子。

基於以上種種原因,二葉亭鳴欣然接受了菲茨傑拉德提出的合作建議,把他自己一個人全包家裏人偶爾輔助其他雜志社全是幌子的小作坊過渡到有成熟團隊接手運營的正經出版傳媒企業,《爭鳴》也就相應地從戰爭時期的個別特例回歸和平時期一本文學雜志應有的常規狀態。

靠著“書”作弊達成的一家獨大對整個行業不是好事,消減掉《爭鳴》的過高影響力才會慢慢有競品冒頭——文學雜志、網站、論壇、社交媒體……網絡時代有太多的可能性。

有了足夠多的版面和足夠多的文學內容需求,才會有更多有潛力的甜菜願意投身文學事業之中,與此同時那些跟不上時代被淘汰的作家們也不至於完全沒有飯吃。

上下兼顧,行業生態才能健康發展嘛。

愛倫·坡已經從菲茨傑拉德那裏聽到過一些合作相關的消息,由於二葉亭鳴老喜歡往他這裏跑,他還被菲茨傑拉德委托了打探二葉亭鳴口風的重要任務。

這次的合作商談太過於順利,不管菲茨傑拉德說什麽二葉亭鳴都沒什麽異議,就連他最開始列出來就是等二葉亭鳴還價的經營權問題都只是被象征性地爭執了幾句,導致菲茨傑拉德談著談著總感覺前面有坑。

可二葉亭鳴又有什麽壞心思,他只是想快點把吃空他存糧的《爭鳴》脫手,然後躺著享受菜園裏成熟甜菜的美味果實罷了。

人類所在意的一切對於“書”而言沒有任何實際意義,再多的金錢權勢再漫長的時間流逝,在二葉亭鳴眼裏也不過是流星一瞬,他短暫蘇醒所經歷的幻夢一場。

他唯一提出要求的就只有那些不屬於這個世界的文豪們的作品版權。

二葉亭鳴同意開放那些作品的出版、翻譯、以及未來可能會有的影視化等等二次創作,只不過由此所得的全部版權收益要用來成立一個基金會,用這筆錢鼓勵並支持文學創作。

具體怎麽操作二葉亭鳴就交給菲茨傑拉德去考慮了,在發現菲茨傑拉德毫無寫作意願一心只想搞錢後,他在二葉亭鳴心裏的地位就一落千丈,一口大鍋推過去不帶半點心虛。

菲茨傑拉德也樂得把主動權都攥在自己手上,二葉亭鳴的這項要求正好切合了他這幾天腦袋裏轉悠的一點“小想法”,操作得好可以直接把《爭鳴》的地位拔高到以後會有的同款競品之上。

“你覺得我們設立個獎項怎麽樣?”菲茨傑拉德提議道。

“爭鳴獎,或者說——爭鳴文學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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