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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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羅其實很喜歡看書。

這是蘭波的原話。某次他把二葉亭鳴拉出來喝酒的時候當配酒的八卦隨意說出, 酒杯輕晃話裏含著三分懶洋洋的笑意。蘭波之前從沒跟二葉亭鳴提起過魏爾倫這個名字,卻默認了二葉亭鳴知道魏爾倫是誰。

只可惜看書的水平嘛……

實在是不怎麽樣。

蘭波的語氣柔和繾綣,若不看那揚起的唇角上掛著的興味盎然, 便當真像極了背地裏抱怨著戀人, 又分明正沈醉於愛河的模樣。

二葉亭鳴對他突然提起個新人物也沒有半點疑問,只是給他空了的酒杯裏倒酒,清澈的酒液跟酒杯碰撞出細微清脆的聲響,昏黃的燈光下映著燭火般的光。

“至少他還願意讀書。”二葉亭鳴笑起來,聽到小甜菜的名字總能令他心情愉快——特別這還是顆愛讀書的小甜菜。

“不管讀什麽, 讀書總不是壞事。”

店家送上了他們點的鹽烤秋刀魚。蘭波端著酒杯, 嫻熟地用筷子挑開魚皮,夾起魚刺間的嫩肉。

“或許吧。”他低低地嗤笑一聲,又被邊上擠過來的醉鬼打斷了後半句。

雖說戰爭時期的經濟形勢不好, 全世界的失業率都居高不下, 居酒屋裏依舊到深夜還坐滿喝酒聚會的會社員們, 一點看不到經濟危機的緊迫頹靡, 要是說話的聲音小一點, 都聽不見對方在說什麽。

這種環境自然說不上好, 蘭波一個法國人也沒必要在二葉亭鳴面前硬裝日本人的腔調, 隔壁一條街大大小小全是洋式酒吧,但他就偏偏喜歡拉著二葉亭鳴光顧這樣開在路邊的平價居酒屋。

酒是沒有什麽好酒, 最多點兩壺大吟釀, 照顧到蘭波怕冷的體質燙熱,下酒菜也是熱騰騰的天婦羅烤魚雜煮之類的東西, 兩個人坐在一眾醉醺醺的會社員和港區工人之間, 畫風違和得像走錯了片場。

還有的時候就像是現在這樣, 哪一桌的醉鬼喝得上頭, 叫人一起哄就蹭過來跟他們搭訕,儼然是醉到男女不分,把二葉亭鳴和蘭波當成了深夜小酌的禦姐閨蜜了。

二葉亭鳴覺得蘭波那一頭長發要負主要責任。

一般碰上這種醉鬼,蘭波會送他一桶冰叫他清醒清醒,不過今天醉鬼的主要目標是二葉亭鳴,蘭波也就挑著魚肉喝著酒,樂得看戲了。

二葉亭鳴斂去了臉上的微笑,冷淡地註視著面前絮叨的男人——世界意識給他捏的高嶺之花氣場好用之極,用不到三秒對方就自動敗退,夾著尾巴灰溜溜地回了自己那桌。

“嘖。”

看戲失敗的蘭波咂舌,他本來還期待能有什麽有趣的發展。

法國人嘛,假如對方的質量能再高幾個檔次,蘭波也不介意調劑一下這兩年寡淡乏味的夜生活,但奈何他身邊有二葉亭鳴這個過於優質的對照組在,湊過來的家夥就被瞬間襯托進了泥地裏。

蘭波就是想玩一玩,也沒什麽性致了。

搭訕失敗的幾個醉鬼垂頭喪氣,渾然不知暗處的監視者們是如何替他們捏一把汗,宛如看著他們從斷頭臺上走了一圈下來,仿佛一錯眼人就要身首異處,一個個跟蘭波經手的那些任務目標一樣死得不明不白。

特別蘭波最近越來越接近情報裏那位法國精英情報員的行事風格,疑似記憶正在逐漸恢覆,更要謹慎再謹慎才行。

對於監視者們把自己妖魔化的濾鏡,蘭波也很無奈,“他們那都是偏見,我可比保羅溫柔多了。”

他的任務現場從來都是幹幹凈凈,只要沒有特殊手法要求,就是幹脆利落地一擊致命,不玩貓抓老鼠的惡劣游戲也不會把人體零部件弄得滿地都是,更沒有濫殺無辜的興趣——對他來說,任務外的殺人可都算額外加班。

所以蘭波獨自經手的任務不會留下什麽個人痕跡,除非有能重建現場的異能力者在,不然誰也證明不了是他下的手。

而跟他相比,魏爾倫大概是因為在前任那邊的積習難改,任務習慣差得一塌糊塗,不僅有玩弄對手延長對方痛苦的惡習,還經常弄得一片狼藉滿地血肉,就差在墻上簽上保羅·魏爾倫的大名,生怕別人不知道兇手是誰。

蘭波說著說著,又回到了最開始的話題,“真不知道保羅那些書都讀到哪裏去了,這幅樣子也就我不嫌棄他。”

他不知道魏爾倫什麽時候才能夠明白,同僚們不願意跟他多來往真不是因為他的出身問題——異能大戰的背景下什麽出身的異能力者都有,只要能幹活政府來者不拒,魏爾倫雖然是唯一一個人造的,但可不是唯一一個不完全是人的。

遠的不說,他們的上司波德萊爾先生就有一部分妖精血統,青春常駐真實年齡不詳,常年被時鐘塔高薪挖角。

即便如此,波德萊爾可沒有半點社交問題,法國超越者們都可喜歡他了。聚會上波德萊爾那叫一個眾星捧月,還跟某幾位有過些不能明說的暧昧關系,蘭波甚至撞到過事後現場。

所以說,魏爾倫不討人喜歡,就是因為他不夠可愛。

蘭波再次嫌棄了一遍搭檔的面癱臉和悶騷性格,臉上笑意盈盈,仗著魏爾倫人不在這裏就光明正大地占他便宜,“唉,雖然是這樣也沒辦法,孩子總歸是自己家的好嘛。”

蘭波的發言其實邏輯不怎麽通暢,不過上下文聯合背景猜一猜,不影響二葉亭鳴理解他在說什麽。蘭波但凡提到魏爾倫就得抱怨幾句自己的教育失敗,向把中原中也養成了小天使的二葉亭鳴取經。

雖說魏爾倫年紀大了點性格基本定型了,但不一定就真的無可救藥了呢,在沒有政府幹涉沒有任務壓力的理想情況下,蘭波覺得自己還能努力一下。

就像他說的,孩子再怎麽樣,總歸也是自己家的比較好。

“……”二葉亭鳴回憶了一下在超越者們的會議上看到的魏爾倫資料,高大冷峻看起來比蘭波還要滄桑一點的青年模樣,除了蘭波大概沒人能面不改色地說出魏爾倫還是個孩子這種話。

二葉亭鳴忍不住考慮下次超越者們會議的時候要不要跟其他人分享一下——反正蘭波也不準備回法國了,打定主意要跟魏爾倫死磕到底的樣子,要是超越者們不介意多兩個戰鬥力,說不定有機會拉他們一起入夥。

搞事情嘛人多力量大,而且蘭波抓住了魏爾倫總得有地方關人,橫濱這間小廟哪裏比得上凡爾納的神秘島,政府高層都關了隔壁再加塞個魏爾倫也問題不大,有那麽多超越者們一起盯梢,魏爾倫想跑也跑不了。

二葉亭鳴想了想,愈發這個主意不錯,不過這事情要先征求其他人的意見著急不得,眼下他還是先回應了一下蘭波的話。

正好,孩子的社會化教育這道題他會。二葉亭鳴說道:“可能是因為他看的書不夠好吧。三觀沒成型的時候雜七雜八的書看多了容易長歪,你們又沒什麽人好好引導他……等之後有機會了讓他讀些好書,把腦子裏的垃圾文學洗幹凈就好了。”

“不,保羅讀的書應該不至於……”蘭波說著回憶了一下魏爾倫的書單,他平時不是特別關註這方面的事,只依稀記得是書店裏常見的暢銷書,封面花花綠綠做得漂亮又精致,一看就知道是照著推薦書目一溜買下來的大全套。

“應該……?”

蘭波想到自己隨手翻過幾頁的內容,又對比了一下自己在鳴屋裏借到的書籍質量,突然就不敢那麽肯定了。

雖然他對文學興趣不大,最多配合著魏爾倫的興趣瞄過幾眼,但他的同僚裏有異能力跟文學掛鉤不得不常年泡在書堆裏的巴爾紮克,蘭波依稀記得聚會時是聽他抱怨過看得腦子進水之類的話。

這廂蘭波回憶著魏爾倫到底看了點啥,準備回去找渠道買回來仔細研讀,那廂法國政府挖來的幼苗凡爾納,也正經歷著法國流行文學的洗禮。

怕凡爾納年紀小初來乍到不適應,政府沒急著給他安排太多正式日程,每天也就有大把的空閑時間自由安排,而莫泊桑這樣休假中的閑雜人等,就趁著波德萊爾上班的時候來勾搭孩子出去玩了。

“你想去哪?”莫泊桑興致勃勃,腦袋裏已經規劃好了巴黎一日游的行程一二三,從早到晚從城郊到市中心,保證充實有趣符合青少年口味,立刻能讓凡爾納把他當成心靈之友。

凡爾納猶豫了一下,問道:“我能去書店看看嗎?”

他之前沒去過書店,畢竟只上了幾年學常用詞都認不全,父母過世後留下的遺產也只夠他溫飽,買書這樣的奢侈消遣不在他的消費等級之內。

眼下有機會,他想去看看現實中的書店長什麽樣子,又賣著什麽樣的書。

“書店啊……”這就真的是莫泊桑意料之外的答案了,不過他還是馬上就應了下來,“當然沒問題,巴黎全部的書店我都知道在哪。”

莫泊桑一邊拐了凡爾納出門,一邊又好心地告誡道:“不過書店啊啊文學啊之類的東西,在巴爾紮克——你上次也見過,那個又高又瘦黑眼圈超級重的家夥——在他面前一個字都別提,他只要聽了就要狂化打人,你這小身板可打不過他。”

莫泊桑形容著巴爾紮克拿鋼筆當刀子使的可怕場景,心裏又不禁感慨,你看看這戰爭,都把人逼成什麽樣了。

他記得自己剛被政府招攬的時候,跟他同期進來的巴爾紮克分明是個熱愛文學喜好寫作的文藝青年,第一次出版了還給他們這些同僚們送過不少,現在都在他書架上放著。

但這就跟英國那個王爾德曾經也是個繪畫天才一個道理,異能力應用於戰爭就意味著扼殺了創作的自由,能寫的能畫的只有固定的那些內容,且沒有休息時間也不管你有沒有靈感,每一次都是超負荷運轉到再也擠不出半個字為止。

不管再多的熱愛,都會在這樣地獄般的機械勞作下變成折磨,每次看到巴爾紮克發動【人間喜劇】時咬牙切齒的猙獰樣子,莫泊桑就慶幸自己的異能力跟興趣愛好沒半點關系。

對莫泊桑的告誡,凡爾納懵懂地點了點頭,“我知道了。”

他的讀書啟蒙是在二葉亭鳴制造的夢境裏,全是閉著眼睛挑都不會出錯的優秀傑作。那些書籍帶給凡爾納愉快而放松的美好體驗,帶他孤獨絕望的靈魂到更遙遠遼闊的地方去,也讓他慢慢地喜歡上了讀書,因而凡爾納不太能想象究竟是因為什麽,才會讓人表現出對文學徹頭徹尾的排斥與絕望。

不過很快他就明白了。

當他站在巴黎最大的書店裏,拿起店員強烈推薦的暢銷書,光是書名和封面就給了凡爾納一種不太好的預感,可是他看店員推崇備至的樣子,又想著是不是自己的錯覺,說不定這就是一本被書名和封面耽誤的好書。

他懷抱著這種念頭和期待,翻開了自己手上的書。

——之後的很長時間裏,凡爾納都在後悔自己為什麽沒有轉身就跑,薄薄一本書帶給他的心理陰影,他要在夢境裏讀幾十本才能治愈。

“那也不至於,你去意大利的書店看看就平衡了。”見多識廣全世界跑的奧威爾安慰抱著書自閉的凡爾納。

“法國嘛,也就是酸了點矯情了點,有話從來不好好說像是主角沒帶嘴出門,意大利才叫狗血淋頭,殺與操的狂想曲,三頁內要麽死人要麽上床,要麽就是跟死人上床。”

在場沒有意大利人,所以奧威爾的發言被全票通過。

“而且法國好歹還會埋點伏筆有個故事線。”海涅在法國住過幾年,也看過幾本暢銷書,自覺有一些發言權,“德國你得先看十來頁的背景介紹和人物設定,詳細到龍套角色祖母的小學母校。”

海涅基本上看不到故事開場就宣告放棄,那種調查報告一樣的東西總讓他感覺自己在義務加班。

總之不管哪個國家,暢銷書的內容質量都很離譜就是了,又因為市面上全是這些東西挑也沒得挑,只能矮子裏拔高個再催眠自己這本書很好看,一天兩天還行時間長了總有自欺欺人不下去的那一天,這些年看書的人越來越少,真的不僅僅是戰爭的原因。

所以《爭鳴》的第一期雜志在全世界引起了強烈反響,也是二葉亭鳴意料之外,又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用王爾德的話來說——我們的文壇好像有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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