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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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驛橋和席雨眠都不說話了。

八年前的那次分手,何嘗不是因為現實的原因?席雨眠心存愧疚,林驛橋也心存愧疚——他愧疚自己沒有勇氣沒有能力站到席雨眠身邊,陪他度過最艱難的時刻。在席雨眠的那封信之後,他甚至不知道怎麽聯系席雨眠。他不敢往席雨眠家中寫信,也不敢打電話,也不知道他在左海的地址。暑假過去了,席雨眠去的鷺島大學哪一個專業,他也不知道。

但他覺得只要自己願意,其實還是可以聯系到席雨眠的,他有席雨眠的郵箱,有他的OICQ號碼,上了大學以後,學校圖書館就有網絡——可是,每當他打開對話的頁面,他竟不知道該對席雨眠說什麽。

問他媽媽怎麽了?問他需要幫忙嗎?可問了又能怎麽樣,他能幫上忙嗎?

他最終也沒有給席雨眠發任何一條消息——因為他非但什麽忙也幫不上,還會拖席雨眠的後腿。

他是被免除了學費,可是住宿費和生活費還要自己籌措。他從上大學的第一天就開始勤工儉學,周一到周五都去圖書館上書,周末去外面給高中生當家庭教師。第一個學年他哥哥給了他住宿費,第二年開始他就不向哥哥拿錢了,他得到了學校最高等的獎學金和國家獎學金,再加上勤工儉學的錢,勉強夠自己生活。

大學四年級開始,學生們開始使用人人網,但林驛橋沒有自己的電腦,所以並沒有註冊賬號,到了五年級時,他才註冊了一個賬號,同時出現的還有另外一個以同學的社交關系為基礎的網站,就是開心網,他默默地註冊了這兩個網站的賬號——席雨眠太低調了,他盡管加了他OICQ的好友,這幾年來從來沒見過席雨眠在線,也從未看到他更新留言之類的。他甚至覺得席雨眠是不是在使用另外一個賬號。林驛橋也是登錄了卻總喜歡隱身的人,所以兩人在社交網絡上從未遇到對方在線的情況。

直到使用了上述兩個網站,林驛橋才在社交平臺上看到了席雨眠的動態。席雨眠不怎麽出現,但他偶爾會給他們共同的朋友——張敬留言。

張敬經常在校內網或者開心網上更新自己的動態,林驛橋沒有給張敬留言,可是自從發現席雨眠會評論張敬的動態後,他就經常打開張敬的主頁。

席雨眠的主頁是幹幹凈凈的,但是他給自己起了個昵稱,叫作“被馴服的狐貍”,只要席雨眠還在使用這個昵稱的一天,林驛橋就無法不聯想到他送給自己的那本《小王子》扉頁上寫的那段文字。

有一次張敬更新了一條動態“第三次失戀,我這輩子沒辦法懂女孩子想什麽了。”

席雨眠給他評論:“沒事,我都沒機會懂。”

張敬給他的回覆是:“我沒聽錯吧?你還單著?”

席雨眠的回覆是:“哈哈。正是正是,慚愧慚愧。”

那是2007年的事了,當時席雨眠已經工作了兩年了。林驛橋看到這條留言,打開席雨眠的主頁,看到那個昵稱,心裏一陣疼痛。

他想給席雨眠留言,可是他不知道隔著網線,他能把話說到什麽程度——他根本不知道席雨眠經歷了什麽。直到2008年的一天,他發現席雨眠的OICQ忽然更新了一條說說:天堂裏的第1825天,我想你了媽媽。

那是這麽多年,席雨眠唯一一次更新的說說,之前的那一條還是2000年時他剛註冊時寫的,那一條是“也許,小王子可以不必找尋他的玫瑰,因為他已經馴服了一只狐貍。”

林驛橋看見那條說說,失眠了一晚上。他的博士生導師問他想不想留校,他是很優秀的學生,盡管是臨床型的,但他也利用臨床以外的時間在做實驗,導師覺得這個學生像個拼命三郎一樣,一定是有什麽遠大的志向,也想提攜他一把。

可林驛橋對導師說,他家人在越省,他想回去。

導師一直以為林驛橋想留在帝都發展,當他說出這樣的話時,導師是覺得非常惋惜的,誠然有家人在越省需要照顧是個理由,可林驛橋讀書這些年這麽拼命,連女朋友都不交,這麽踏實的人搞學術,本來絕對是前途無量。導師甚至還對林驛橋說過,假如他留校了以後,就會給他介紹個好對象,讓他沒有後顧之憂,誰能想到他竟然要回越省呢?

越省是出名的學術窪地,回去以後等於再也沒有足夠好的平臺發展,真的非常可惜。

林驛橋那天和導師談心,導師再度勸說他要三思,帝都和越省都在國內,他也有兄弟姐妹可以照顧家裏人,就算有什麽情況,回去也是方便的。林驛橋對導師說,他以前談過一個對象,那個人發生了很大的困難,當年他幫不上忙就來帝都上學了,他一直覺得很愧疚。

“可是這畢竟是過去的事情了,她沒有你也走出困境了,你現在回去,別人說不定都結婚生子了呀。”

“他要是真的結婚生子了,我也就不需要回去了。”

導師勸說無果,最後嘆了一口氣:“人各有各選擇。只看你自己將來會不會後悔。”

“高中的時候我的班主任送過我一句祝福,希望我從心所欲,不逾矩。我想努力做到,我想夠到心之所欲。請您原諒我的任性。”

三人在醫院外的某條街找了一家早餐店,席雨眠要了份燕皮扁肉,林驛橋要了一份魚丸,陳亮要了一碗粥,席雨眠先去把款給付了。取餐的時候,席雨眠幫林驛橋拿了魚丸,林驛橋很自然地接過來就吃了。

吃早餐的時候,席雨眠直接把自己碗裏的扁肉夾了幾個放林驛橋碗裏,說:“嘗嘗。”林驛橋也沒說什麽,夾了兩個魚丸給席雨眠,說:“夾給我你都吃不飽。”

“我經常吃,你剛回來……”席雨眠說到一半,看到陳亮瞪大眼看著他們倆,趕緊說,“你沒吃過扁肉吧?這家店的真的很好吃,你嘗一下。”

“怎麽沒吃過?你忘啦,我去左海吃過呀。”林驛橋說著用自己吃過的勺子再度打了顆魚丸,放到席雨眠碗裏,這時他才發現陳亮古怪的眼神,不由楞了楞。

“老席,你不是和林博士以前不熟?”陳亮表示難以置信。

“我們以前同年級的,也不算不熟……”席雨眠含糊其辭,“打過交道的。”

“不熟?”林驛橋看了席雨眠一眼,笑了笑。

“很熟。”席雨眠說。

陳亮被他們搞糊塗了。這個早餐,他覺得自己相當多餘——林驛橋剛放下筷子,席雨眠就把紙巾遞給他,剛放下紙巾,就把水遞給他。兩個人根本一句對話都沒有,完全知道對方要什麽,對方幫忙了,連句謝謝也不必說,如果這叫不熟,這默契簡直見了鬼了。

回程途中,陳亮找了個借口說要去病房看看,就看著他們倆肩並肩走了。他看了很是一會兒,總覺得這兩個人怪怪的,就連一起走路的時候,席雨眠看到旁邊有車,都是直接上手拉林驛橋的胳膊——這種肢體動作不是一般的關系做得出來的,席雨眠要在路上這麽拉他,他沒準還以為席雨眠要攻擊他呢。

席雨眠和林驛橋回到宿舍,過了306房,席雨眠沒進去,反而跟著林驛橋到302房間門口。林驛橋掏出鑰匙開門,問:“你不回房間休息休息?”

“你房間沒有多餘的床位?”席雨眠問。

林驛橋的右手拿著鑰匙,這會兒插不進鎖孔,席雨眠伸出手,握著他的手,一起把鑰匙送進孔裏了。

席雨眠的手扶著門框,林驛橋整個人被他包圍在人和門之間的狹小空間裏,背後貼著他的胸口。隔著兩層薄布,他胸口的體溫幾乎要灼傷他的後背。

“你是不是回來找我?”

林驛橋推開門的那一剎那,席雨眠在他耳邊問。

林驛橋站在門內,看著席雨眠關上房門,再次反鎖了。他看著席雨眠走近自己,站在離自己不遠的地方,看著他。

林驛橋往前跨了一步,擁抱了席雨眠。席雨眠輕輕地把手搭在他的後背。

“對不起,讓你等了那麽久。”林驛橋說。

席雨眠把手從林驛橋背後移開,放在他臉上,接住他不斷湧出的淚。可是太多了,他的手也很快濕了。席雨眠掏出紙巾抹去他的眼淚,把他擁在懷裏。

“我沒有來遲吧?”林驛橋低聲問。

“你什麽時候來都不遲。”席雨眠的手終於用力了,他緊緊地擁抱著林驛橋,把臉埋在他脖子裏。

林驛橋的脖子很快地濕了,襯衫的領子也濕了。

“對不起,雨眠,我沒有能力……我當時連去左海看阿姨的火車票都沒錢買……”

席雨眠在他脖子上搖搖頭。

“我說過,我們在一起,你永遠看不到正午的太陽。你為什麽還要回來?”席雨眠擡起頭,他的眼淚已經止住了。

“曬太陽多熱啊,我為什麽要大中午去曬太陽?”林驛橋摸著席雨眠的臉,“你記得我們一起在山上看的月亮嗎?晚上一起看看月亮,多美。”

席雨眠的眼淚又掉了下來,林驛橋幫他擦著眼淚,說:“八年不見,你怎麽變得這麽愛哭?”

“你也知道是八年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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