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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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交車開了一個多小時山路,終於到達了一處稍微有點人煙,房屋比較集中的地方了,終點站“舍利”到了。

林驛橋告訴席雨眠,舍利是萬裏鄉的鄉政府所在地,是萬裏鄉最大的行政村。這裏之所以叫作舍利,是因為之前曾有個無名高僧在這附近的山頭坐化,留下了一顆舍利子,從此以後這個地方就被叫作舍利。

即便是鄉府所在,舍利也只是一些破舊民房聚集的地方罷了。與其他自然村不同的是,這個地方有集市,據說逢一逢五,才有人來趕集。

“你家在這裏嗎?”

“我家還更遠點。我家是個小自然村,不屬於舍利。”

林驛橋告訴席雨眠,他們村叫“林厝”,是萬裏鄉無數的山間一處只有不到百人居住的自然村。他的十九代祖先從雜羅城來此養鴨子,從此在這兒生兒育女,繁衍成了一個村落。

“養鴨子以後就住在這兒啦?”

“是呀。”

席雨眠聽了這個故事後,就對這樣的生活心生向往。但是林驛橋說在農村要生活太艱難了,全靠天時吃飯,假如當年的天時不好,家裏不僅沒有一分錢收入,連吃的都沒有,家裏人生病了,也看不起病,只能硬扛著。所以他想讀書,他不想呆在農村一輩子。

歸根結底還是得賺到錢,要是有錢了,在農村生活就很美好,要是窮了,在哪裏生活都好不到哪裏去。

席雨眠當然有同感。假如父母足夠有錢,也不需要那樣從早忙到晚了。不過他家還是比林驛橋家好很多的,盡管父母會覺得養孩子不便宜,但還是拿得出來錢的。城裏掙錢的機會畢竟還是比農村多的。

他們沿著兩側群山間的一片狹長山谷往前走。山谷裏是一片田地,這是附近少有的一大片田地,其他的田多數是梯田,以及更為狹窄的山谷當中更小片的田。

立秋已經過了,到了傍晚,山間比城裏清涼許多。席雨眠穿著籃球服,覺得那一陣一陣的風吹進衣服裏面,非常涼快。

林驛橋穿的依然是校服。雜羅高中的校服一共兩款,分冬裝和夏裝。男生的夏裝就是一件白色偏透明的滌綸縐紗襯衫,一條深藍色的滌綸褲子。每當出汗時,這衣服不吸汗,就會貼在身上,極為透肉。這衣服不知道被學生們私下抱怨了多少次,可是還是得每天都穿。

此時席雨眠走在林驛橋身邊靠前一點,回頭等林驛橋的時候,就看到他的上衣汗濕了,貼在胸前,前胸和腰部的輪廓一覽無遺。席雨眠慌忙轉開視線。

他覺察到時,汗又從脖子後面額頭上面冒了出來,明明就很涼快的。

席雨眠想,可能他很久很久沒有交過這麽好的朋友了,好久沒有和別人這麽親密了。所以有時候看見好朋友的一些身體的隱私,會覺得有些不適應。

林驛橋還是比較註意這些的,他大多數時間都在浴室,或者在上鋪背對著外面換衣服,在宿舍裏也從來不會裸著上身或者穿得特別少,他睡覺時總是穿一件很舊的白色T恤和一條沙灘褲,也沒露出過什麽特別的地方。

席雨眠又看了一眼林驛橋,林驛橋的頭發被風吹起來了,亂七八糟的,席雨眠忍不住伸出手去幫他理了理。

席雨眠剃了個寸頭,頭發是吹不動的。林驛橋的頭發有點長了,劉海都差不多蓋到眉毛了。

“你是不是該理發了?”席雨眠又順了順林驛橋的頭發,後者有點不自在地躲了躲。

“晚點再說,還沒過耳朵,不怕。”

席雨眠知道他大概又是為了節約理發的錢。舍利村的理發店理一次平頭要兩塊錢,林驛橋假如不是頭發長到要違反校規的程度,都不會去理發,當然去一次,他就恨不得理得越短越好,假如不是覺得光頭太顯眼,他還能剃光頭。

校規規定男生頭發鬢角不過耳,女生最長頭發不過肩膀,入學時好多女生被迫剪了頭發。據說這樣是為了不花時間打扮,避免早戀,可以花很多時間學習。

但席雨眠覺得這樣好像也沒什麽用,實際上願不願意學習和發型也沒什麽關系。會不會談戀愛和發型也沒什麽關系。反而因為大家的發型和服飾都統一了,長得好看的人看起來更好看了,比如林驛橋。

假如班上所有男生都穿便服,林驛橋長相上的優勢就會被其他城裏男孩打扮上的優勢淹沒。正因為都穿了校服,身材好五官好的人才能被人一眼看見。

席雨眠從側面看著林驛橋,他的鼻梁高挺,睫毛很長,整個臉部都長得恰到好處,牙齒也很整齊。林驛橋的皮膚很好,沒有這個年齡男孩的油膩感覺,很清爽很細致,他的嘴唇很紅,和面部白皙的皮膚對比度很大——大概是他頭發、眉毛特別黑,眼睛的顏色偏淺,很透明,嘴唇特別紅,臉又很幹凈,他整個人看起來很鮮明,簡直讓人眼前一亮。只是穿著普通的白色校服,都讓人覺得他好看得不得了。

“那裏,就是我家。”林驛橋指著幾百米外山腳下的幾間房子,說。

林驛橋的家是個大宅子,或者說,是一個大家族的宅子。越省南邊的各個族群的夏人農村,幾乎都是以大家族聚居式方式生活,往往四五代以上共祖的,都會住在一個大宅子裏,有部分地方做成圓形或者方形的“圍屋”,但大多數地方都還是四合院形制的屋子。

林驛橋說他們家大多數年輕人都外出去打工了,他父親那一代和他這一代,目前只有他們家還有人留在村裏種田,其他的都是老人家和小孩子。林驛橋小一點的時候,奶奶在家裏,父母去礦山做了幾年,父親會看礦,母親給礦工做飯。假如不是因為奶奶過世得早,家裏沒有老人幫忙看著孩子,父母可能還會在礦山呆著的。

席雨眠跟著林驛橋穿過一座很小的石橋,就到了林厝村。村子裏有幾個孩子在曬谷坪上跑來跑去,見到林驛橋回來了,就有一個男孩和一個女孩跑過來,叫著:“橋哥!橋哥!你回來啦!”

那應該是林驛橋的弟弟和妹妹,他們倆好奇地看著席雨眠。

“這是我同學,你們叫他席哥哥。”

兩個孩子看了看席雨眠,嘿嘿笑著,又跑開了,就是不打招呼。

林驛橋也不以為意,他小時候也是這樣的,不喜歡和陌生人打招呼,看到城裏來的陌生人,甚至還會躲起來。

席雨眠打量著這個村子,把目光落在了一間破舊的屋子上。那間屋子在整個大屋的最外側,是間瓦房,窗戶低矮,門也舊了。門口擺著一張竹椅,是可以躺下那種,看起來不算很舊。

不知為什麽,他總覺得這個地方有些莫名的熟悉感。

“這房間是?”席雨眠走近那間屋子,在竹椅前站住,指著那間屋子問道。

“那是我的房間。”林驛橋暗自驚訝,席雨眠怎麽會獨獨對這間房有興趣,他又沒有來過。

“啊,是嗎?”

“嗯,以前是我奶奶的房間,後來房間不夠,我就搬過來住了。”

席雨眠站在竹椅邊,看著林驛橋,這個時候天快黑了,天邊塗抹著一行金色的晚霞。村子裏沒有開燈,光緩慢地消失,黑暗鋪上來了。

在黑暗來臨前,席雨眠看到了林驛橋的眼睛。此時他忽然發現那雙眼睛似乎是灰藍色的。以前他多次看著林驛橋,他是覺得林驛橋的眼睛顏色比一般人淺一些,略帶了些灰色,可今天他才發現,那灰當中還有點藍調。

“席雨眠?”

“林驛橋,我沒來過你家。”

“是的,你從來沒來過。”林驛橋有點擔心地看著席雨眠,他看起來很不對勁。

那種極為奇怪的似曾相識的感覺襲來,讓席雨眠覺得他曾經在這個地方看見過林驛橋的眼睛。

他長這麽大,偶爾有些場景讓他覺得過去曾發生過,可那也許只是情緒和記憶的一些錯位罷了。假如真的曾經發生過而他不知道,難道他的人生像無限循環的密閉圓形軌道一般,一直在重來不成?

“林驛橋,你會不會在什麽時候覺得有些東西似曾相識?”

“偶爾會。”

“這是怎麽回事?”

林驛橋說:“我覺得可能是以前做夢時到過未來,但是自己又忘記了。”

“未來會被夢見,難道未來都是定好的嗎?還是未來是已經經歷過的過去?”

席雨眠的這句話讓林驛橋有些毛骨悚然,他看著席雨眠,搖搖頭,說:“我也不知道,可是有些算命的,確實會告訴你未來。假如未來可以被預測,那麽應該都是定好的了,只是我們不知道罷了。”

少年們這些對話沒有繼續下去。林驛橋的母親從水池邊上洗菜回來時,經過了他們倆。她看到林驛橋,對他說:“快帶你同學去吃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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